第41章 點火(十)
那桂仁發現邱靈賦看過來,趕緊低下頭,這模樣就像是兔子見了狐貍,倉皇可笑。他盯着自己面前一方桌子,上邊一碗清冽的酒倒映着自己蒼白慌張的嘴臉。
今天午時到了山頂,三人稍微吃了點東西,但邱靈賦問得緊,阿魄便把那胡堂主的事說了,桂仁也在一旁聽着。
那青山盟段驚蟄此次誘集武林俠士去那白雪嶺一探真相,一是要了卻陳巍一樁心事,把那當年白家之事嫁禍花雨葉,自己也洗脫一直以來的議論,二是要借此脅迫花雨葉,逼邱心素現身。果然如邱靈賦所料,孔雀濱早已派人在白雪嶺上置放無數精心籌備的痕跡,白雪嶺就是一座要把花雨葉壓倒的鐵證,等着各派武林人士作為江湖的眼睛前來觀賞。
其後阿魄又說了那胡堂主中毒的模樣,邱靈賦百般争辯,确定自己給的就是軟筋散。阿魄自然是哄着,兩人一番讨論,都料定是那段驚蟄狡詐,提前給胡堂主下了毒。
這桂仁在一旁聽着是一身冷汗,想着那段驚蟄這般可怕,又是心中有鬼,這一個下午便是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着。所謂富貴險中求,但桂仁可是知道這險究竟險到什麽地步,可偏偏那錢又拒絕不得。這自己心驚膽戰接了那人的錢開始,這每晚就沒好好睡過,像是提前告知了這黑白無常索命的時辰,這活着也跟死了一般。
此時邱靈賦從那卧房輕身而下,從那邱心素身傳的步法自是飄逸絕倫,那青眉少年染了滿身金光潋滟,落在那平地上,美不勝收。可桂仁看着他就像是看到那黑白無常似的恐懼。
他顫抖着手,伸進胸口裏摸了摸那冰涼的玉镯,心中才平複了些。
邱靈賦壓根沒看他,卻問道:“阿魄呢?”
這與桂仁說話聲音不知是不是刻意,總是輕蔑地往上挑,無論是邱靈賦看不起桂仁,還是厭惡到要無時不刻氣他,都是存心讓桂仁心底不舒服。
桂仁眼神躲閃,含糊道:“我怎麽知道?我也才剛醒來。”
向來把桂仁視為擋車螳螂的邱靈賦,自然沒有留意桂仁的神色。
邱靈賦走到桂仁身邊坐下,映着夕陽餘晖的眼睛像是有一團火焰一般,桂仁從那清澈的眼眸中看到了自己,獐頭鼠目,懦弱可笑。
邱靈賦忽地展開個天真無邪的笑容:“你不是有許多話要貶低我麽?怎麽只在阿魄面前說?”
哐啷!桂仁面前盛酒的碗灑了半袖子的酒水,粼粼一片,撒了一桌洞外絢麗紅彤的晴光。
邱靈賦這才注意到桂仁姿勢似乎有些奇怪,一手在桌上,一手卻放在桌下,桌下的手似乎正按壓着腹部,再看那桂仁的面上蒼白如紙,幾乎沒有一絲血色,額頭上汗涔涔,面容像是隐忍着什麽。
自從邱心素走後,邱靈賦利用她留下的奇毒走了多少便捷,邱靈賦幾乎成了半個大夫,又想到昨日所見桂仁同樣的動作,對此算是一目了然。
他伸出手把那桂仁的手腕捉住,桂仁立刻受驚一般擡頭看他。只見邱靈賦微微擡起下颌,仍舊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嫌惡模樣,不由分說把他的手拉過來。
看桂仁神經兮兮瞅着自己,翻了個白眼又問桂仁:“什麽時候下的毒?只是肚子疼?”
桂仁一聽這麽問,眼睛滴溜溜躲閃着,知道瞞不住,嘴上還道:“什麽毒?”說着心虛着要把手收回去,邱靈賦卻牢牢抓住了,瞪着那桂仁,有木有樣地把了通脈。
手腕上觸感冰涼,那邱靈賦剛從做卧室的山窟裏出來,手指都帶着涼氣。桂仁想起這人對自己一言不快便要下毒殺人的行徑,頓時覺得手腕像是被蛇纏住了一般,那指甲也像是蛇牙一般擱在自己的皮膚上,随時就要讓自己血流如注。
他忽然想到了另一個人的模樣,不由得打了一個寒顫,硬是把手從邱靈賦手下抽扯回來。
邱靈賦面上一怔愣,自己難得好心卻被當做驢肝肺,要是往常早好好把對方打個鼻青臉腫教訓一頓。可現在看桂仁那驚慌的模樣,又想起夜晚阿魄說的那番話。這人于阿魄就像小石對于自己這般,自己再折磨他怕是弄得與阿魄不對頭,也是中了段驚蟄的奸計。
心裏竟然難得慷慨,撇了撇嘴,對此不作計較:“沒毛病,肯定是段驚蟄吓唬你。”
看桂仁面上的震驚和懷疑,邱靈賦不高興地把調子挑高了:“段驚蟄不過讓你吃了點肚痛的東西,你就對他唯命是從······還對你們白家少主使計,哼,你們白家的情誼莫非是比紙還薄?”
說起白家,邱靈賦便看見桂仁下意識伸手到自己懷裏摸了摸,也不知是在摸什麽。發現邱靈賦目光順到了自己胸前,桂仁趕緊又把在了桌上好好放着,好像那寶貝誰也不能見似的。
邱靈賦別過頭,當做清高不屑去看。
桂仁似是思索了一番,最後是嘆了口氣,搖搖頭自嘲:“哎!段驚蟄也是高估了我,這才一日,你們是早把我看穿了,我不會文不會武,怎麽瞞得過你們。”
邱靈賦嗤了一聲:“你可別給自己臉上貼金,不是高估你,他是只能找你。白家除了你,都身懷武功,下毒下不成又不愛財。不找你找誰?”
邱靈賦看那桂仁羞愧難當的樣子,忽然想起了遠在花雨葉的那個照顧自己長大的邱小石,竟然覺得自己的話過于直白。
都怪阿魄,昨天非要把體貼周到的邱小石與這游手好閑的桂仁混為一談,害得自己竟然對這這桂仁做起這惡心的仁慈心腸來。
邱靈賦不耐地擺擺手:“算了,你們白家現在不過幾個人就妄想擒兇昭雪,還有個細作在,你在外邊也活不了幾日。阿魄說這裏安全,你今後便呆在這裏。”
桂仁敷衍地點點頭,又小心問邱靈賦:“我身上真的未中毒嗎?”
邱靈賦腦中一轉,計上心來,不回答,只拿捏着語氣問他:“那段驚蟄對你做了什麽?說了什麽?又讓你來做什麽?你說清楚了,我便幫你,說不清楚,那你自便。”
桂仁明白他的意思,便說及上個月。那時有人找到他,給了錢財卻不讓辦事,只說有事再找。那說書的江湖故事,拿錢害了自己的故事不計其數,桂仁也知道江湖是個什麽玩意兒,那會兒周圍沒有人不說他整個人憔悴了一圈的。
直到前天,那人把他帶到一個年輕男人面前,他便知道,自己的日子是要到了。
那男人身着錦衣頭戴玉冠,本是俠客人,卻有種天生的貴氣,但桂仁不敢多看,只看了一眼,看着滿屋子的人都跪低了身子,他便也低着頭。
那人二話不說先派手下逼着桂仁服了毒,吩咐他做的事,便是挑撥兩人,讓邱靈賦獨自送上來。
那人未道出身份,桂仁看那滿屋的俠士高手,想着這來了崇雲城的門派也就是青山盟,還以為那男人是青山盟的人。後來聽邱靈賦阿魄說起,才知道那是孔雀濱的段驚蟄。
要是青山盟的人,桂仁還未必如此害怕!畢竟青山盟怎麽說也是堂堂白道大派,一般白道大派暗地裏做的事極少趕盡殺絕心狠手辣,可桂仁聽兩人說那孔雀濱做的壞事不盡其數,那段驚蟄又是如何心狠手辣,對自己身上的毒便是愈加憂慮惶恐。
“他只讓你挑撥離間?”邱靈賦不敢相信段驚蟄這麽大費周章,竟然就為了讓他做這拿捏不定的事。
讓邱靈賦意外的是,聽了這句話,桂仁苦思冥想了足足半盞茶的時間。
這半盞茶的時間,洞外夕陽傾斜,這洞內的金光像是被壓了一道豔雲,徹底燃作壯麗的深紅,地上桌前的人影不再分明。
天色不早了。
桂仁看了看外邊的天色,下意識伸手摸了摸胸口,垂眼小心道:“還有一樣。”
對周遭的氣氛好似玄貓一般靈銳,邱靈賦立刻敏感地察覺到桂仁的不對勁,瞳孔驟然縮小,像是游走于山林忽然駐步的警惕的獸。
邱靈賦背對着連接天地山河的巨大洞口,洞外吹來的風讓他渾身拔涼,毫無安全感。
他忽然對桂仁的話忽然間了無興趣。邱靈賦緊盯着他,問道:“阿魄呢?”
突然之間,白色粉末像是揚起的塵迎面襲來,邱靈賦已經下意識後退了一步,卻是還是避之不及,口鼻吸去了一些。他料想過着桂仁沒有本事,可能會暗暗下毒,卻未想過會用這般愚蠢冒險的方法!
這人武功淺薄低微,怎麽會敢迎面與自己招架!
“抱歉······我是親眼看着他用那毒把自己一名手下當面殺死,這解藥只有他有,小兄弟要救我,怕是只能委屈一下。”
那桂仁說這番話甚至不敢直視邱靈賦,這抱歉倒是說得有幾分真心實意,但邱靈賦可絕不會領情。
他忽然想到這桂仁行事如此大膽,怕是肯定阿魄不會來。嘴巴比腦子反應得快,邱靈賦還未辨析出那粉末究竟為何物,便已經不顧自己安危抽出腰上軟劍,一邊奮力問道:“阿魄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