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心毒(七)
可那幾只活着的蟲子被許碧川挑出來放在一只碗中,他對邱靈賦道:“手伸進來。”
邱靈賦聞言,擡頭看向許碧川。
“你那毒不聲不響,晦暗得很,脈象又太奇。雖不知是何毒,但這蠱地土辦法,至少能把那毒壓住,至少兩個月內相安無事,至少讓花雨葉有時間派人去尋那葉徽和的蹤跡。”許碧川厲色道,“這兩個月你愛去哪去哪。”
邱靈賦将頭撇向一邊:“我與阿鵲關系可不好,誰知道她會不會······”
“阿鵲是什麽人,你自己心中不清楚麽?”許碧川冷聲打斷他的話。
邱靈賦聽了,卻是倔着一張臉不說話。
不聲不響候在一旁的阿魄突然逼近過來,邱靈賦還未側頭看去,胸前又被一擊,軟軟倒下,又是正好落入阿魄懷中。
“性命攸關,你還怕疼?這時候應該跪下來求許諸葛把蟲子給你才是。”阿魄不顧邱靈賦惱怒的瞪視,抱着他坐在床邊,握住他的手揉了揉,才遞去給許碧川。
許碧川把邱靈賦袖子挽上,拉了過來,沒好氣:“這段日子派人查了當年你娘的事,只知道你娘的父親與雨兒深交,外公死後,你娘便被雨兒從太平鎮帶走,其餘之事不知。她在一次探查自己身世時,遇見了你爹。”
又道:“前幾日銜璧與我請罪,說不小心向你走漏了風口。我隐瞞此事是還未查實,怕你惹是生非把自己害了,不要多想。”
“唔······”邱靈賦的手被許碧川劃開一道,才放在碗中,蟲子便攀附上來,邱靈賦看着那蟲子順着鮮血鑽入身體之中,突然覺得渾身如抽絲一般無力。
阿魄感覺得到他身體微微顫抖,他握住邱靈賦另一只手,偏過頭,悄悄在他發上印了一個吻。
“白家祖上也曾幾次來往太平鎮。”阿魄沉聲道,“看來這太平鎮非去不可。”
許碧川搖搖頭:“孔雀濱早已把太平鎮翻了個底朝天,花雨葉也派人前往探查一個月,并無發現。”
阿魄聽了,眉頭緊蹙:“邱心素竟然能把這秘密埋藏得如此之深,其中過往痕跡也銷毀得如此徹底,做得未免也太······”
許碧川未說話,看着邱靈賦面色蒼白滿臉汗水,似是在猶豫什麽。
邱靈賦的視線幾乎被汗水模糊,卻對周遭的氣氛依舊靈敏,他轉頭看向許碧川,一雙眼睛依舊鮮活生動得像是蘊含光彩。
“說。”說完被疼得倒吸一口冷氣,阿魄已經為他解了xue位,可渾身是一點勁也沒有,只得被阿魄抱在懷中。
他呼吸了一口氣,又拼了勁逼視許碧川:“不說我也總有辦法知道!”
這句示威才出,許碧川阿魄暗地裏對上一眼,皆是搖頭苦笑。
正因為這家夥總是想盡劍走偏鋒的彎彎道道,對于常人而言該瞞下的東西,對他恰恰不能。這人自私自利的倔性子,就是逼着人去滿足他想要的,否則就只能眼睜睜看着他受苦。
“有件事确實只有你可以。”許碧川不再賣關子,“太平鎮的說書人伍老先生,曾是師兄的忘年故交。花雨葉百般請求也無用,但他沒準能因為你這張神似邱心素的臉多說幾句。”
手上的傷口倒是不疼,只是整個血脈都像是随着心髒一跳一痛,邱靈賦意識幾乎要被這安撫不盡的鑽心刺骨殺毀,渾身像是泡在水中,全是汗水。
他混沌中對自己暗暗發着誓:今後一定倍加小心,決不讓任何人傷自己一絲半毫。
給意識不清的邱靈賦包紮着傷口,許碧川又對阿魄低聲道:“那所謂的秘密,我估摸着像是一張能盛植花草的秘方······但又不太像,因為這份秘方就連花雨葉也聞所未聞。花雨葉所植花草與常人無異,像是得來的一份恩賜。”
阿魄給邱靈賦擦着額上汗水,低聲道:“這其中的線索如此難尋,我們到現在所知的也不過是細枝末節。秘密埋藏得如此之深,想必又是一個塵封已久的故事了。”
雲喬在邱靈賦門口,看屋裏阿魄為邱靈賦收拾那随身的行李,猶豫許久,忍不住小心問道:“你們······這就走了?”
邱靈賦聽着這關心的聲音,心裏不禁怄火,沒好氣道:“怎麽?你還要攔着不成?”
雲喬看邱靈賦不知為何又生氣,連忙解釋:“不是······我,我是聽許諸葛說你們一路辛苦,邱小少爺你身上還中着毒,也不多休息幾天。”
“休息什麽?我們可不是嬌生慣養的出來玩的。”邱靈賦對雲喬說話當真不客氣。
雲喬倒是不放在心上,只是眼睛偷偷看着阿魄,欲言又止。
“走吧。”阿魄将邱靈賦的行李負在身上,像是未看見這雲喬神情,只朝她點點頭。
但想着不說話又不太妥當,便對雲喬感謝道:“多謝雲喬姑娘的關照。”
“還不快走!”邱靈賦背着行李在前邊遠遠朝這邊看來,眼睛裏像是藏着灼熱的星火,扔下這句話,甩着袖子疾步走了,頭也不回。
一路無話,直到鎮上,邱靈賦一路打聽,往最好的客棧行去。
兩人把馬安放好,上了客棧歇息,阿魄卻坐在椅子上看着翻弄包裹吃零嘴的邱靈賦,故意調侃:“不是嬌生慣養的?不知是誰在江湖辦事還這般講究吃住。”
邱靈賦卻面色陰沉道,“我與你說的話你從不記得,我與雲喬說的話你全都記得。”
阿魄看他模樣有趣,嗤笑:“吃什麽瞎醋。我與雲喬才相識多久,與邱小少爺卻是喝過交杯酒、行過洞房花燭之禮的······邱小少爺慧眼識人,還不知道我阿魄的心思?”
“你當真······無論如何都不會離我而去?”邱靈賦開口問完又不禁對自己惱火,自己這幾日是變着法子在問這個問題,活像閨怨的女子。
阿魄歪着頭看他:“你當我想離去就能離去?”
“什麽意思?”邱靈賦開口便問,此時只覺得阿魄這懶散的神情讓人心動,讓人不由得期盼起他接下來的話。他忍不住把目光放在這人身上。
“你知道什麽意思。”阿魄本坐在椅子上,又伸手使勁,把邱靈賦拉低了身子,要不是邱靈賦把手撐在椅子兩邊,幾乎就要跌入他懷中。
阿魄笑吟吟看着他掙紮,手臂卻像是鐵鉗一樣,不讓他走。他在他耳邊低低地說話:“邱小少爺好姿色,先前一邊勾引阿魄,一邊拔劍相向不讓阿魄跟你。現在不僅每日每夜誘惑我與你沉迷情愛,還怕我離開你。阿魄好開心。”
從前聽了這般調戲,邱靈賦早拔劍與他大打一架好重樹威風,現在邱靈賦卻沒有反駁,甚至反抗的力氣也不由自主小了,被阿魄鑽了空子,猝不及防拉入懷中。
邱靈賦心中還有想問的話,巴不得問個清楚:“可你不是說,要斬殺視人命如草芥之人?”
“你是嗎?”阿魄笑着看他。
邱靈賦低頭:“我······我不是。”
“何來說得這麽猶豫,你不是便不是,你還懷疑自己不成?”阿魄笑道,“為何最近總要與我探讨這般深奧的問題,難不成是不滿于與阿魄身體上的糾纏?要與我心有靈犀一點通?”
邱靈賦死死攥着阿魄的衣服:“我想要提。”
“你想如何便如何。”阿魄将他抱緊,“要是心底有半點不爽快,想說便說。你就是茶樓酒館裏無話不說的飯酒老兒,我就是街邊巷口卑微無名的乞兒。”
我想要如何?
邱靈賦自己也想不明白,只覺得心中有話說不出,那些飯酒老兒學來潇灑的巧言妙語,全都被抛之腦後。
呼吸了幾口氣,只得順着心口道:“如果你背叛了我,那我也要背叛你!”
這胡言亂語聽着本該大笑一番,可阿魄摸着邱靈賦的眼睛,卻感到他眼角濕漉漉一片。這人竟然流下了淚水。
原來這個世界上也有邱靈賦絞盡腦汁也未必抓得住的東西,他可是從來受不起挫敗。
阿魄把他下巴擡起,在他唇上親了親,精雕細琢一片素淡的面孔上,那雙眼睛蓄含熱淚,傷心和卑微一望見底。
“背叛讓你我都傷心,那便無論情愛生死,都永不相負。”阿魄把自己的小指勾住邱靈賦的小指,“我要與你醉死貪歡一輩子。”
這小孩的把戲和輕佻的話語,竟然讓邱靈賦倍感心安。
和說謊無數絕不可信的邱靈賦,以拉鈎為盟,這樣荒唐的事,只有阿魄會做。
邱靈賦又何嘗不是瘋了。
為了讓阿魄不違背自己,他曾給他的至親設計下毒,但這會兒邱靈賦卻相信,自己是真的用一個鈎便能将他心牢牢捆住。
用悱恻的情愛烙上火紅的印章,以貪欲的惡劣人性為條件,締結盟約。
這比下毒更為罪惡的誓言,讓邱靈賦心中忽然倍感舒坦。他給予一人信賴,從來不是高尚的認同感。他就要彼此低劣地去屈從人性,至死方休。
人的善意未必真實,但惡劣卻是絕無虛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