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雪嶺(七)
邱小石走到他身邊,憂心忡忡地注視着他:“我聽說你中了毒,我來救你。”
邱靈賦挑眉道:“你來這裏,誰救誰?”
話裏的諷刺,邱小石卻權當沒聽見,只道:“我救你。”
“你怎麽救我?”邱靈賦覺得有意思。
只有愧疚的時候,邱小石才不會以長輩的身份對邱靈賦的輕視加以斥責。
他愧疚道:“是我害了你,我一定會救你。”
“你害了我?”
邱小石低眉順眼:“當初小姐不在,我本來可以隐瞞得再久一點,是我有意讓你察覺到不對勁的。”
邱小石滿臉愧色,一咬牙,全盤托出:“因為光憑我的武功和本事,救不了她。我知道只要給你透露一點點消息,你就會去找她。”
邱靈賦聽着也不生氣,只是問:“你那時知道救不了他,現在就能救得了我?”
邱小石聽了這話,倒不怎麽在乎邱靈賦挖苦自己,只是胡思亂想,猜想那毒是不是真無可救藥,所以他才說這種話。
邱小石心急道:“救不了也要救!”
邱靈賦問他:“小石,是誰告訴你我中毒的?”
邱小石依舊緊咬着牙關。
邱靈賦又問:“是不是他告訴你,如果你說出是他說的,對他會不好。”
“別問了!”邱小石心煩意亂,自己不願說,又不是大事,他不知道邱靈賦為何苦苦逼問。
他又關切地看着邱靈賦:“你的毒是他們的人下的嗎?”
他們指的是阿魄這一夥人。桂仁是他們的人。
可邱靈賦看邱小石一副什麽也不懂的模樣,怕這傻小石被利用,只幹脆答道:“不是。”
“還說不是,我都知道了!”邱小石氣道。
邱靈賦心裏有些意外,心想原來小石竟然知道?這帶他來的一定是段驚蟄的人無疑,可這人有沒有亂說別的話,又究竟是有什麽目的。
邱小石看邱靈賦一瞬間的沉默,更覺得李兄說的只真不假,又道:“那個阿魄根本不是表面上的樣子,他根本就是想害你!你認識他以後,做了多少危險事,又吃了多少苦!”
邱靈賦看邱小石急躁,知道此時說不清楚,便只挑了關鍵的回答:“這毒不是他下的。別人說的什麽你別信,小心被利用了。”
後一句話着實是簡明又實在的勸告,可邱小石卻沒聽進去,一心只放在了邱靈賦所中的毒上:“他是他們白家的少主,不是他下的,也和他脫不了幹系!”
什麽白家少主白家少主的,這亡國的皇子,還能叫皇子嗎?
這白家的遺孤,可不是白家少主,他分明叫阿魄。
邱靈賦笑道:“小石,你真天真,什麽也不知道,還要救我,你對我真好。”
邱小石眼裏,邱靈賦才是天真!
邱小石哪管邱靈賦此時故作的撒嬌,只恨鐵不成鋼:“我看你對阿魄如此提防,還以為你能保護自己,可我看你現在,早已經被他騙得團團轉!”
邱小石說着又警惕地朝四周看了一圈,壓低聲音:“你小時候以武欺人,沒人與你親近。這突然出現的家夥纏着你說盡好話,久了你便以為他是真的對你好!可江湖裏為了目的不擇手段的人多得是,你可別被他害了!”
邱靈賦看邱小石上跳下竄,本還只是聽着樂一樂,可聽着聽着,卻像是誤吞着了一根針,疼了才知道不對。
他心中有疙瘩,便脫口問道:“他會為了什麽目的不擇手段?”
“那你說你們是朋友,為何他剛才不幫你我說話,讓那老太婆誤會我們?”邱小石反問。
邱靈賦躊躇道:“我有自己的事,他也有自己的事。”
這些事,對邱小石是說不明白的。
白家的計劃這樣大膽,而其中還有奸細,有的是阿魄頭疼的事。即使阿魄沒有說。
就像邱靈賦要找邱心素,對這白家的秘密觊觎着,還要與那狡猾的段驚蟄鬥。阿魄也只是陪着他鬧,問也只問點甜頭,從不真正地問到底。
這其中事情複雜,而邱小石忽然的到來,本身便讓人誤會。有的誤會,“說”得多,便誤會得更深。
邱小石卻以為是那邱靈賦答不上,只冷笑:“那你說說看,究竟是什麽事?可以把兄弟晾在這裏不管。”
邱靈賦低聲道:“他現在得和老太婆暫時推心置腹,老太婆不信你我,有的事做多只會讓事情變得複雜。我在這裏只是歇歇,和前幾日一樣,又不會死。”
邱小石冷哼道:“是他告訴你的,還是你自己猜的?”
阿魄沒有告訴他。
邱靈賦呼吸變得急促,他自己也無法察覺,他的話裏漸漸失去了那種運籌帷幄的嚣張。
他的眼睛開始認真地放在邱小石身上:“是我自己猜的······但是,我猜的事不會有錯。”
說着說着,他語氣又陡然直挺挺堅定起來。
他對別人極少信任,對自己倒是樂于高估。
這最後一句話,是在說服自己。
邱小石只是冷笑:“你也說過,許多人做壞事前都會有一個道貌岸然的借口,做的事越壞,說出口越正義。你說說,阿魄究竟要做什麽事,他的理由是什麽,不貼切的理由一般都過于高尚,讓他顯得貼切。你真的相信他?”
阿魄要做的事······
哪有被滿門冤殺,複仇還得斟酌下手的人?哪有一無所有,拿回自己的東西還得猶豫再三的人?
說書人口中千百個故事裏,也沒有過這樣的人。所以說是虛僞也确實不冤枉。
自己以前可是從不相信他的話。
但邱靈賦沉默着,卻又搖頭。
“他不是。”
“不是?”邱小石看向邱靈賦,眼裏本是譏諷着,可忽然神色卻一滞。
因為邱靈賦眼神落在了地上。
邱心素與邱靈賦幾乎同是一副骨相,安靜時便是一副冰冷單薄的模樣,只是懂的人才看得到,他們的眉眼從不安靜。
揚眉時殺氣淩冽,低眉時脆弱可憐。
邱靈賦現在在低眉。
他低聲喃道:“連我這樣的人都相信他不是,那他一定不是。”
邱小石聽了怔了片刻,才知道這小子還在倔強地說服自己,只得當他還未長大,又氣又無奈,不願再與他吵架。
他在這屋內走了一圈,幽幽燭火映得他的影子在門窗上亂晃。這門窗他看了幾百遍,兩人被鎖得嚴實。
過了一會兒,他不甘心,又問邱靈賦:“你是不是知道怎麽出去?我們一起出去。”
邱靈賦道:“我告訴你怎麽出去,但我不走。”
邱小石看他似在賭氣,因為他的眼睛堅決又任性。
邱小石他這時候還在和自己撒氣,也甩手坐在旁邊,氣道:“那我也不走。”
又過了半盞茶,邱小石卻又醒悟過來:邱靈賦身中奇毒,兩人又困在這裏,這哪是生氣的時候?
他看着邱靈賦陰沉的臉,平時要是與自己命有關的事,這家夥早就想出一百種辦法自救,現在怎麽還要鑽牛角尖,在那為什麽無關緊要的小事糾結苦惱。
阿魄這人到底給小少爺灌了什麽迷魂湯藥!邱小石憤恨地想!
邱小石用自己的榆木腦袋想了一會兒,許久才心生一計。
他忽然咬牙道:“那我走,你告訴我怎麽出去。”
邱靈賦聽他這麽一說,只無精打采地從懷中取出個瓷瓶子,在那窗上的鎖鏈輕輕灑去,幾滴渾濁的液體從那瓶中流出。
那液體一觸及鐵鏈,鏈子便滋滋地冒着煙氣,像棉線一樣被火苗迅速吞噬絞斷。
不過片刻,那鏈條便熔了一個斷口。
“你走吧,找含嫣她們去。”邱靈賦道。
“她們在哪?”
邱靈賦道:“從這片林子往南走,有一條石階道,順着石階道繞過去,你就看見白家弟子曾住過的樓屋。她們就在那裏。”
邱小石驚訝:“你怎麽知道路?”
邱靈賦臉忽然發燙,久久才道:“我有什麽不知道的。”
他說這話,卻又是帶着氣的。
邱小石看他:“那柳婆婆和阿魄武功這樣好,肯定會察覺有人要走,不如你跟我一起。”
邱靈賦撲哧笑道:“小石,你這借口太明顯了。”
又道:“你下去的時候,我就從正門出來,他們發現不了你。”
邱小石氣不打一處來:“我來這裏是來救你,怎麽又輪到你救我?”
邱靈賦看他,覺得他好玩得很:“我不想走,你來救我做什麽?我也不是只要救你。我進來這屋子裏,是怕你寂寞,我出去這屋子,是我寂寞了。”
說着邱靈賦便又将那瓶子裏的液體滴在門口的鎖上,不過是一兩滴,那鎖很快啷當掉地。
屋外開始有嘈雜之聲。
邱小石眼睜睜看着邱靈賦走出去,心裏又恨又急,一咬牙,卻想着自己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便還是轉頭從窗戶翻出去了。
邱小石從那二樓窗上吃力爬下,腳正要落地,卻發現有一人站在一旁。
阿魄正笑着看他。
阿魄看邱小石的表情,笑道:“你很不甘心,因為才來就要走?”
邱小石盯着他,模樣警惕。
阿魄道:“他一鬧我就知道你會從這裏出來。快走,這裏不是你待的地方,他們很快就會發現的。”
邱小石心底确定無疑,這阿魄此時的笑真是虛僞可憎。
方才在一旁看着自己與邱靈賦被欺負,一句話也未說,現在卻跑來說這種話。
沒準等一下自己要走,就要在背後捅自己刀子的。
這阿魄的功夫自己是見識過的,邱小石沒有逃出他手掌的信心的。
但他也沒想過要逃。
邱小石道:“我不是不甘心,我是開心。你來得正好,省得我去找你!”
他的表情忽然變得兇惡,手突然亮出一柄銀光匕首,他拼盡自己所有的力氣,便往阿魄的胸口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