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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雪嶺(六)

兩天後,太陽終于照進了這片密林。

黃昏時在望臺處等候的肖十六,也在此時回來報信,他說已經可以看到江湖人在山腳歇息。

徐老伯從袖中拿出一枚掌心大小的煙火,對其餘的人道:“這枚煙火可在白日或夜裏燃放,煙彩和光亮都極淡,難以被人察覺。”

這是專門防外人的煙火。

說着他把那煙火放在地上,耐心囑咐道:“但依舊要小心,總會有敏銳之人察覺得到。如今江湖人在另一面山腳,看不到這東西,我點燃這個,你們記住這煙彩的樣子。”

他點燃那枚煙火,火花立刻竄進那圓柱之內,那灰不溜秋的圓柱飛入蒼穹,形成一道極淡的灰煙。

“它僅能維持半盞茶的時間,一定要觀察仔細了。”

他囑咐好了,又往屋子二樓別有深意看去一眼。

衆人都仰頭看去,只見邱靈賦在那遠遠地站着,聽得津津有味。

邱靈賦一看這夥人都看過來,便懶洋洋轉過身,背對他們大聲嚷嚷:“誰要看你們說話,我只是見你們放個煙花還這麽慘淡,也不怕不吉利。”

邱靈賦說完卻豎起耳朵。

後邊安靜了一會兒,徐老伯又吩咐:“你去備馬車,我們三日內把事情解決了便去找你。”

邱靈賦悄悄側頭偷看——這無性命堪憂的輕松活,果然是給沈骁如的。

沈骁如神色似乎有些遲疑,她也悄悄擡眼往邱靈賦方向偷偷望去,但還是領了任務。

她正要走,腳步卻遲疑了,又轉頭對徐老伯道:“我的任務豈不是太容易了?”

徐老伯道:“骁如不願沾染這類肮髒事,那我們也無從強求。”

這話邱靈賦聽了暗裏冷笑。

沈骁如面上有些難堪:“什麽肮髒事?我能理解你們的心思,也希望你們活着,所以才跟來······”

“我們能活着。”柳婆婆道,“去吧。近日大雪不封山,這幫人狡猾,定會逃出去不少,殺不完的今後再算賬,你自己要藏好。注意聯系。”

邱靈賦這下卻是明白了。

他想起當初阿魄說此次白雪嶺會聚不能趕上大雪封山,求銜璧找說書人推波助瀾,慫恿江湖人早些來。

那時阿魄的話,只說了一半。

他确實是擔心大雪封山以後段驚蟄為所欲為,但亦是擔心白家人的舉動。

這人自稱游手好閑,活着卻比誰都真累。

邱靈賦不嫌事多,大聲嚷嚷:“怎麽不讓那個小白臉去做這種輕松活?”

穆融知道他在說自己,冷冰冰看了邱靈賦一眼,嫌惡道:“我不走,我要看着他們死!”

邱靈賦聽着有些意外,回頭有趣地看着他。

肖十六看穆融拳頭緊攥,卻問柳婆婆:“然後呢?我們怎麽辦?”

“等。”柳婆婆道,“等那六門派的人收到我的信,自己來找我。”

“他們什麽時候會收到?”

“今晚。”

今晚有明月。

明月旁有硝煙。

硝煙淡得像是一炷墳上的香,肖十六發來信號,那些人已經入了白家大門。

除了沈骁如,其餘的人就在密林未消融的雪地中等着,柳婆婆冷笑:“這些人懂得享受,知道這山中住着房子會更舒服。”

邱靈賦在那二樓搬來張椅子,還拿出一張被子蓋在身上,多嘴道:“他們是來找寶藏的,又不是來看白家冤不冤的,當然要享受。”

阿魄在下邊倚着枯樹,笑道:“話不能這麽說,也有真心來調查白家之事的。”

“調查會有,卻有可能不是真心的,江湖大門派要有江湖大門派的樣子,不管閑事,怎麽能算是大門派。”邱靈賦趴在那欄杆上朝他眨了眨眼。

阿魄本也朝他微笑,可突然之間,阿魄的眼睛像是鷹一般,一瞬間便鎖住了密林中的某處。

邱靈賦往那處看去,他只看到漆黑一片。

但居高望遠,他沒聽清那黑暗中的異樣,卻發現了別的趣事。

這覺得不對勁的不止阿魄,邱靈賦看到柳婆婆與徐老伯也都朝那處望去。

“什麽人!”

柳婆婆才喊出話來,阿魄已經一道黑影飛逐去。

柳婆婆正要去追,徐老伯卻勸道:“讓阿魄去就好,勿要打草驚蛇。”

柳婆婆雖覺得不妥,可一時念及那複仇的計劃,腳下卻遲疑了片刻。

可而就在此時,從二樓飛身而下一道身影,邱靈賦已經追随而去。

夜色冰冷,雪地上深藍如海。枯木一道道虬生其中,如同海裏伸出的枯骨。

阿魄像是一只穿越在枯骨中的黑燕,敏捷地避開亂立的墳冢,他從再遙遠的地方,也能精準地知曉蟲蟻的動向。

他沒有将沌光取出來,因為他離那人越近,越清楚那人的武功并不高。

但依舊不可掉以輕心。

遮擋住那人的枯木像是重重帷幕,被一根根撥開,阿魄漸漸看到了那人的身影。

但林中漆黑,你只能看出那是個人,卻看不清是個什麽人。

阿魄想也未想,腳往樹幹上輕點,旋空而起,不過瞬間便無聲無息逼近那人,食指中指凝聚一股力道,瞅準了那人的身子,眨眼間便封住那人的xue道。

那人笨拙得很,眼睛還未往這個方向看來,便只能一動不動。

阿魄往那人臉上看去,卻怔住了。

“小石?”身後傳來一聲呼喊。

阿魄轉頭,看邱靈賦遠遠地飛奔而來。

邱靈賦又是驚奇又是欣喜:“你怎麽在這?”

阿魄給邱小石解了xue道,邱小石怒瞪他一眼,趕緊跑到邱靈賦身邊,上下打量着邱靈賦,幾乎要流下眼淚來:“你怎麽扔下我偷偷就跑了!我好費勁才從花雨葉裏跑出來的!”

邱小石看他一身磨邊破口的粗糙布衣,豐潤飽滿的臉頰消瘦下去,精雕細琢的骨相彰顯出來,原來那纨绔子弟富貴相蕩然無存,越來越像個漂泊江湖的可憐浪子。

邱小石看得心裏難受,脫口而出:“對不起······”

邱靈賦奇怪道:“怎麽一見到我就對不起?”

邱小石張了張嘴,看見阿魄在一旁便沒有聲音。

邱靈賦帶着邱小石往那屋子裏走,又問:“你是怎麽知道我在這的?”

小石聽得出他話裏的戒備,他心想許久不見,自己跋山涉水來到這地方,這邱靈賦卻不見得一點開心,心裏不由得有些委屈。

他下意識瞥了一眼一旁的阿魄,不高興道:“別人的家仇,你在這裏又做什麽,快跟我回去!”

可邱靈賦卻不依不饒,他認真道:“小石,你是怎麽知道我在這的?”

邱小石沒看他的眼睛:“許諸葛說的。”

邱靈賦步步緊逼:“我是說白雪嶺這麽大,你怎麽知道這個位置?”

邱小石可沒忘記邱靈賦看不慣李兄,他便懷揣着隐瞞的心思:“我······我自然是有高人指點!”

邱靈賦聽了一愣,與阿魄二人對視一眼。

他又哈哈大笑:“這世間的高人,可都是不是什麽好人。”

邱小石心裏還把邱靈賦當做孩子,卻被孩子給嘲笑了。邱小石氣得臉鐵青。

這孩子不久前還機靈可愛,現在好不容易見上一面卻沒說過一句讓邱小石舒服的話。又看邱靈賦與那阿魄暗裏默契親近,想起從前邱靈賦向來讨厭這阿魄,又覺得奇怪得很。

這麽一想,不由得便把自家小少爺多出來的這些毛病、以及這吃苦的模樣都歸在那阿魄身上。開口便別有所指:“我好歹比你多吃了幾年鹽,只怕分不清好人壞人的,是你不是我。”

“我是分不清好人壞人。”邱靈賦厚顏無恥地承認了,但又道,“但我知道,你自己來這裏,不說清楚原因,可能有人會想殺你。”

邱小石聽了這話一時有些驚詫,還未把那惡人做的事都往阿魄身上套,便看到一位氣度非凡的白發婆婆,披着烏黑鬥篷,領着幾人在雪中往這裏走來。

那老婆婆年紀不輕,步子卻穩健如男子,眉間一股寒氣,正逼着自己而來。

邱靈賦卻還輕松笑了:“遇見這種情況,那帶你來的人,究竟是好人,還是壞人呢?”

房間被鎖上厚重的鏈子,邱小石急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

“我就知道這阿魄不是什麽好人!”他一副終于徹悟的模樣,恨恨道,“裝成一副好人的模樣,現在卻把我們關在這!”

邱靈賦卻在旁喝着茶,那茶燙嘴,他只能捧在手中慢慢地喝:“是把你關在這的,我是自己走進來的。而且是那老太婆關的,不是他關的。”

這個時候,邱靈賦還要為那阿魄說話!

邱小石氣道:“那老太婆和他就是一夥的!”

“那我與你是不是一夥的?”邱靈賦問。

邱小石道:“當然是!”

邱靈賦遂做出憤憤不平的模樣:“那以前許諸葛把我關着不讓我去玩,你怎麽不幫我?”

邱小石氣得不輕:“這有什麽關系!許諸葛是為你好!”

邱靈賦道:“那老太婆也是為他好,你來路不明,還撒謊,她沒把你殺了就不錯了。”

“我沒——”邱小石本說得理直氣壯,可看到邱靈賦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又心虛道,“我沒撒謊。那······那他們為什麽不殺你?”

“因為我乖。”邱靈賦與阿魄以外的人說話,語氣總是像是在開玩笑,“他們嘴上不承認,但心裏覺得我是好人。但他們一看見你就覺得你要來惹事。”

邱靈賦又锲而不舍地問他:“你來這裏是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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