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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雪嶺(十一)

人在溫暖中容易昏昏欲睡,在寒冷中容易驚醒。

邱靈賦被一陣寒風掃得渾身激靈,他打了個寒顫,猛地把眼睛睜開。

眼前一片漆黑,手上的劍已經沒了。

獵物被捉住了,若還要養着,那麽爪牙自然要拔去。人被捉住了,若還不殺,那劍自然也不能放在他身邊。

邱小石不在這裏,邱靈賦向四周摸索着,只摸到了粗糙冰冷的岩石。

他想着阿魄所說的雪嶺地貌,心裏猜測此處是白雪嶺上某一個山洞。

這地方不大,邱靈賦很快就摸到了石門。

這裏像一間小小的牢房,怕是白家曾經的一處讓弟子思過的地方。

“啊······”

邱靈賦倒吸一口氣,趕緊把手收了回來。摸上石門手像是被又細又小的針不斷紮入,火辣又刺痛。這段驚蟄好深的心思!還細心地要防着自己逃出去。

他大喘幾口氣,許久那疼痛才漸漸隐去。

疼痛就算隐去了,他也不敢再碰那扇門。

他人要是馴馬馴犬,用疼痛勒令它們不做不該做的事,尚且要個三五次才馴服。但邱靈賦不過疼了一次,便不敢再犯。

聰明的犬一向比笨犬更好馴服。

“段驚蟄!”邱靈賦大聲呼喊,“段驚蟄!”

要是能把他引來這裏,自己尚且有逃走的機會,但要是沒人理自己,想逃出去便是難上加難。

沒有人回應自己。

他不過喊了兩聲,便不再喊了。

像段驚蟄那般聰明人,就算是不需要忙于在武林人面前僞裝做戲,也定是不願節外生枝,來這裏看自己。

他只會在确保自己不會逃出的情況下,在需要宰殺的時候再來尋自己。

邱靈賦這麽揣測着,便小心找了個地方坐下。他又冷又餓,此時只想要憑空摸出一把劍,或是摸到阿魄的手。

段驚蟄說得沒錯。

邱靈賦想要做什麽,段驚蟄很清楚,但段驚蟄要做什麽,邱靈賦卻是一概不知。

他要對一個死人複仇,那麽這就要知道這個死人想要做什麽。

段仲思将白家這麽多人口殺害了,就是為了要一個秘密。但段驚蟄不也是想要這個秘密嗎?

一個關于花草百毒的秘密,父子倆都要,那便是要做截然不同的事了。

邱靈賦無法繼續深想,因為他知道的本來就不多。

邱靈賦覺得冷,便把自己渾身縮了起來,一旦沒有了劍,沒有了伺候他的人,沒有了用嘴餘地,他便和什麽也不會的富家少爺沒什麽兩樣,只能等死。

不,不能等死。

邱靈賦又趕緊爬起來,他在地上細細摸索着,企圖摸索出一塊石子或一把幹草,好讓自己隔着東西觸摸那堵石門。

可地上沒有任何東西,連一片拇指大小的石子都沒有。

他又在身上摸索着那些神奇妙藥,卻發現所有的東西都被搜刮去了。

邱靈賦心中只感到絕望:這段驚蟄對困住狐貍的法子,真算是一清二楚!

可邱靈賦心中又一動,他将衣擺撕下一塊,隔着布往那石門摸去。

小心翼翼地隔着布料移動着手,可他卻始終摸不到這門縫究竟在哪。摸着摸着便沒了耐心,只能朝那門重重拍去,又用腿腳狠狠踢踹着。

那石門怦怦作響,在狹窄的空間裏激蕩出震耳欲聾的回響。

“有人嗎?有人嗎?”邱靈賦朝那門之外大喊。

沒有人回應。

忽然間,他聽到就在這狹窄的石室中發出一點異響。

“誰?”

邱靈賦只覺得毛骨悚然,這石室自己方才已經摸索了一圈,不過三丈長寬,這裏怎麽會有人?這麽近的距離,又怎麽沒讓自己發現?

“誰?你是誰?”邱靈賦一動不動。他忽然想到自己是被一陣寒風驚醒,既然有風,那自己蘇醒前,門一定是開着的。

“你是段驚蟄?還是孔汀?”邱靈賦強迫着讓自己的語氣冷靜,但他似乎能聽到自己的心跳在這石室中回蕩。

邱靈賦又小心道:“你是白還譜?”

白還譜就在這座山上,他還沒死,這是娘告訴阿魄的。

這麽近距離卻不被自己發現的人,一定武功高深,這人極有可能是白還譜。

“你,是飯酒老兒?”

蒼老又低沉的嗓音,在這黑暗中像是摩挲着沙子的腳步。

邱靈賦聽見了人聲,又驚又喜。比起獨自一人,他更喜歡身邊有別人,因為邱靈賦擅長利用別人,而不是利用自己。

只是這人為何會猜他是飯酒老兒?

邱靈賦只覺得奇怪,可他又小心問道:“你是白還譜?”

那聲音道:“如果我是白還譜,你應該稱我為白老前輩,而不是直呼其名。”

邱靈賦問:“那麽你是嗎?”

“我不是。”

他是,他一定是。

這人讓邱靈賦有一種熟悉感,與阿魄給他的感覺很相似,他覺得這種熟悉感與血緣有關。

他說話的節奏很平緩,如果要用這種嗓音念書,一定讓人困倦得打瞌睡。這種語調,一定是心境很平和的人才說得出來。

心境若充斥着欲望,說起話來一定是又急又快,恨不得把敷衍鋪設的前詞吐幹淨了,迫不及待露出罪惡的嘴臉,露出嘴臉後,還以為自己瞞天過海天衣無縫。

就算是真的有心思沉下語速,那氣息或眼神中一定是帶着興奮的。

那人心境既然是平和的,便與阿魄相似,邱靈賦便沒那麽害怕。

但邱靈賦也知道,獨居多年的老人的性子都很怪。

他只問道:“段驚蟄把你捉來這裏?”

“捉來?你是被他捉來的?”

“你不是?”

那老人的聲音讓人想到枯葉被踩碎,平靜而沙啞:“我不是,我是來這裏歇息的。”

邱靈賦道:“能自由進出才叫歇息,不能自由進出的是囚禁。”

那老人道:“你被囚禁了,而我是在這裏歇息。”

邱靈賦恬不知恥:“我也想在這裏歇息。”

那老人緩緩道:“不行。我最讨厭不守職責的人。”

邱靈賦不服氣:“我哪裏不守職責?”

那老人道:“身為說書人,武功不行,還胡說八道。”

邱靈賦只道:“我哪有武功不行?”

他話裏輕松,但身體依舊是緊繃着,這一提起武功,他便開始暗暗與那人的武功比較起來。

那人問:“那你是知道自己在胡說八道?”

“禍從口出禍從口出,我現在就是遭了禍。”邱靈賦不以為然,“我是在胡說八道。”

那人并未說話,邱靈賦卻接着道:“那你看我這句話是不是在胡說八道——你,是不是太平鎮伍老先生?”

天底下說書人千千萬,有哪一個是堅持不去胡說八道的?

若真有這麽個人,那便一定是太平鎮的伍先生。

一聲柴火劃開的聲音,漆黑的石室破開一盞亮光。

一位白須老者,身着灰色長袍,兩頰削瘦,頗有仙風道骨之姿。他枯柴一樣的手中捏着一根柴火,另一只枯柴似的手中拿着把浸了油的火把。

他将火把點燃,一雙耷拉的老眼看了過來。

他看了好一會兒,像是在看着一位許久不見的故人。

邱靈賦笑道:“你要說我很像邱心素?”

那老者慢慢道:“你的确很像邱心素,但你一旦說起話,眼睛便很像伯平。”

“伯平是誰?”

邱靈賦雖然這麽問,但他已經心中有了答案。

那老者道:“許渝,許伯平。”

邱靈賦把這名字放在口中嚼了一會兒,輕聲道:“這個字取得更好,許渝這名字,聽起來便很像是個薄情的人。”

那老者摸着胡須,像是在學堂老先生講書一般,緩緩道:“許秉章大人的夫人名為俞碧,他退耕還鄉後,收養了兩個孩子,一位賜了俞字,一位賜了碧字。”

邱靈賦問:“然後他是生來是五行缺水?”

那老者深深看向他:“他死,也是因為五行缺水。”

“為什麽?”

“因為若水三千,他卻只取一瓢。”

邱靈賦終于笑道:“我娘是那捧水。”

那老者嘆道:“你娘是那抔雪。”

邱靈賦張大眼問他:“你也要說,是我娘害了我爹?”

那老者搖頭道:“不,是你爹害了你娘。因為活人無法再傷害死人,但死人還可以傷害活人。”

邱靈賦聽了這話,不知為何胸口猛跳幾下。這活人死人的,他聽着便突然想到,不知明年今日,自己究竟是活人還是死人。

也許是這座石室太過幹淨,這老人也足夠安詳,身邊任何熟悉的人或物都沒有,邱靈賦想到死,竟然不覺得恐懼,只是覺得胸口隐隐作痛,似是在為誰心疼。

那老者看他不說話,又問:“為何不坐下?”

邱靈賦看着他:“我是被囚禁的,又不是來歇息的。”

不過是因為自己貪舒服,便被捉到了此處,他哪裏還敢重蹈覆轍。

那老者道:“你倒是很警惕。”

“我要是夠警惕,也不會被捉住。”邱靈賦道,“況且我還不知道你是誰?”

“你方才已經說出我是誰了。”

邱靈賦心中像是一把色子都恰好都亮出了自己要的數,看來自己又猜對了——這人果真是太平鎮的說書人,伍老先生。

邱靈賦只問道:“你來這雪嶺做什麽?”

伍老先生拂須道:“我聽聞這裏有好故事,就來好好探查一番,以免說錯。”

邱靈賦問:“說書人需要對任何故事的細節都這麽上心嗎?”

伍老先生道:“是因為對這麽多事情的細節都上心,才成為說書人。”

邱靈賦嘴上挂着得意的笑容,一雙琥珀色的眼睛被火光照着,炯炯有神。

伍老先生看出了端倪:“你知道了什麽?”

“伍老先生可曾因說錯了什麽,釀成了大錯?”他的推測一向是又準又快,敏銳地讓人心中稱奇。

伍老先生卻道:“但現在釀成大錯的可是你。”

邱靈賦虛心請教:“什麽大錯?”

伍老先生道:“你讓我想起我不願再想的往事,我不願救你了。”

邱靈賦高興大笑:“老先生,你原來是要救我的?”

伍老先生道:“是。”

邱靈賦又問:“為什麽我會相信你是來救我,不是來害我的?”

那老先生沉吟一會兒,只道了一句:“肖十六此人,你可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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