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70章 雪嶺(十二)

邱靈賦搖頭道:“不認識。”

他面不改色,只睜着一雙清澈的眼睛,理直氣壯地看着伍老先生。

伍老先生只擡着眼皮看他:“你若不認識,就會問我他是誰,而不是只說一句不認識。”

邱靈賦笑道:“只知道名字,不知道來歷和目的,就不叫認識。我這不是在等着老先生和我說說他麽?”

伍老先生沉吟道:“當年雨兒創立花雨葉,收留了一批孤女做弟子,孤女通常沒有家人,或是被家人所抛棄,都是無牽無挂的浪子。但也有少數人例外,比如花雨葉的如意婆婆。當年她聰敏過人運籌帷幄,為花雨葉在男子汗臭的江湖中謀得一席之地。但與此同時,也在江湖上樹立了不少敵人。二十年前,她的仇人之一探得她家裏的住處,便雇傭了血蝠門的殺手前去刺殺洩恨。”

這伍老先生說話的調子總是拖得老長,像是穿着歸于寬長的鞋子在地上走着,又緩又吃力。要是說的是有趣的事,便讓人聽得人焦急,但凡是少了一點趣味,便會讓人昏昏欲睡。

邱靈賦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顯然是覺得頗有趣味。

“如意早年雖是被家人賣去,與家人早就斷絕來往,但得知消息後,又挂念家中長兄和弟妹安危,暗派了邱心素前去探看。但因為某些緣故,這殺手雖然沒有将他家人殺害,卻錯殺了另一戶百姓人家。”

邱靈賦饒有興致:“這家人姓肖?”

伍老先生就坐在那火把邊上,閉着眼睛,好似在修道冥想,嘴中接着說那故事:“肖家人幾乎全遭毒手,僅剩下一個在別家玩耍的小孩。其實那太平鎮一向不太平,大小江湖混混在附近建了寨子,□□擄掠無惡不作,小偷竊賊多如鬧了鼠疫。但即使如此,也從未發生過全家十餘口慘遭殺害之事。”

伍老先生張開眼睛,看向那邊在火光中的邱靈賦:“那時恰逢太平鎮來了新縣太爺。那縣太爺初來時大家不過是一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少年,可剛上任時便立刻大整頓了縣衙內差職,将與賊人暗地勾結的官差找出了,一一罷免,又捉了一批賊子頭嚴懲。他才将裏裏外外肅清一遍,便攤上了這件事。”

這年輕剛正的縣太爺是誰,邱靈賦心底清楚得很。他心中湧出一股熱潮,像是能感覺到血液在心口燒着。

“伯平那時懲處了一批賊子,本就觸了這周邊寨子的底線,可他足夠聰明,利用這幾處寨子的不和,相互牽制,讓他們拿他這文弱的小縣官毫無辦法。可那時發生了這樣的事,擺在他面前的問題就太大了。那殺人的兇手他沒捉住倒還好,可他偏偏捉住了。他要面對的,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黑道大派血蝠門。”

邱靈賦問:“他不是不會武功麽?那他是如何捉住的?”

他挑着這個問題問,便是因為他知道這一定與邱心素有關。

伍老先生也知他為何問這個:“那時事發,幾個官差膽子比老鼠還小,哪裏敢前去捉那兇手,也就只敢遠遠站着。伯平對此早有預料,便親自到了肖家,當場下了死命令,讓人把邱心素與那血蝠門的殺手一起捉了。”

邱靈賦奇道:“他怎麽捉得住我娘?”

伍老先生也道:“他捉不住你娘,但是他有辦法捉住。”

“什麽辦法?”

“那血蝠門的殺手已經被你娘制伏,捉起來是容易。只是你娘可不好捉,她逃了幾次,就被你爹捉回來了幾次。別看伯平不會武,他對付江湖人的想法可是層出不窮,下毒使計,還逼着那些周邊的寨主為他效勞。其中不免一些法子頗有冒犯,惹得你娘幾次要把他殺了。”

邱靈賦聽得笑了。這些法子是什麽,他現在就能想出幾個,就像那法子本就是自己想的一樣。

“但我娘沒有殺他,還與他生了我。”

伍老先生道:“江湖人在天下以武犯禁,但極少會有縣令知府插手江湖之事,特別是與大派有關的事情。你娘那是第一次遇到如此執着的縣令,她知道這人剛正善良,要殺他,可又不忍心殺他,所以才叫他一次次捉住了。而等伯平查清是兇手究竟是誰之後,想到自己對你娘所做之事,便羞愧難當,本還花了點心思賠禮道歉,可你娘卻已經不見了。”

邱靈賦哈哈大笑:“江湖人對于尋常百姓而言,就是來無影去無蹤,神出鬼沒。”

伍老先生嘴邊也挂着點笑意:“也許就真是神是鬼,要不然你爹當時為何魂不守舍,還害了場大病。”

邱靈賦聽這麽多說書故事,所有加在一起都沒有這個有意思。他聽得津津有味,還評道:“文人都愛得相思病,一犯相思便受不了。”

“這相思病倒是不致命,惹上了血蝠門才是致命的。伯平知道不趁早斬殺了那殺手,必定會有人想辦法将他救出,如此一來,肖家永遠無法伸冤。于是他便使了一點手段,擅自讓那殺手死在了牢獄。自那以後,官場江湖都是麻煩不斷。官場上還好,他學識淵博,又認識許多知己故人,問題總能迎刃而解,只是人不會武,江湖上的事卻總有些難對付。但他運氣好,總有高人暗中相助,一直都是逢兇化吉。”

邱靈賦輕聲道:“我娘喜歡他。”

伍老先生那幹澀的嗓音也變得柔和起來:“之後兩人漸漸走在一起。伯平在太平鎮做官這些年,為了太平鎮百姓得罪了許多惡人,打交道的江湖人也不計其數,他若只靠自己,命也許能留着,卻會過得很苦很難。但他那些年過得很快樂。”

邱靈賦問:“那他為什麽死了?娘給他帶來的危險比保護更多?”

伍老先生望着他:“極少有人願意聽父母的死因,人最好是聽那些美好的過往便止住。”

邱靈賦卻道:“我越聽他的好,越覺得自己現在可憐。所以我娘從不說,我就從不問。”

伍老先生嘴上的胡須輕抖,他不緊不慢動着嘴皮子:“那你為何料定他的死因,會讓你覺得自己不可憐。”

邱靈賦嘴角彎起,眼眸明亮帶笑:“所以我便提前與你說,讓你把他說得更可恨些。你快說說,我娘真是眼睜睜看着他死的?”

他問得輕巧,像是在談論別人家的舊事。

伍老先生身邊的火把将石室裏燃得火紅,邱靈賦色淺的長發被火光暈得朦胧,襯得他整個人年紀更輕,一臉天真無邪的模樣。

伍老先生絕不會把一個人說得更可恨,也不會把一個事說得更可憐,他只會不偏不倚說這件事本身。所以他的故事通常枯燥無味,因為不經潤色的江湖,便一直是枯燥無味的,永遠在俠客美人與愛恨生死裏循環往複。

伍老先生道:“江湖人一貫的做法,便是對付不了一個人,便會挑着他重要的人下手。邱心素的敵人,要從她口中得到某個消息,追尋邱心素無果,便挑了伯平下手。”

邱靈賦問:“我娘為了守住那消息,放棄了他?”

伍老先生搖了搖頭:“你娘壓根不曾把那秘密放在眼裏。她一向知道自己想做什麽,為了救你爹,她沒有任何猶豫。伯平失蹤的第三天,她便找到了我,我告訴了她伯平所在的牢獄,但也告訴了她伯平留的話。”

邱靈賦清楚這話最後造成了什麽後果,但他不明白這究竟是一句什麽話。

他稀奇道:“我娘竟然會因為一句話做自己不願做的事?”

伍老先生道:“伯平讓我告訴她,他已經服下了一種毒。”

邱靈賦心中一咯噔,怔愣道:“什麽毒?”

“一種讓人生不如死的毒,直到死之前,所有的快樂都會讓他心碎欲裂,痛不欲生。他很聰明,服下毒的分量,恰好能讓他的命撐十日。這十日邱心素找不到解藥,也無法将他救出,卻恰好能讓邱心素在傷心欲絕後趕來,去見他最後一面。”

這最後一面,自然是遙遙望着。因為他不會讓她為一個将死之人陷入暴露在敵人面前。

邱靈賦倒吸一口涼氣:“既然要死,為何還要服這種毒。”

“他服這毒是在告訴邱心素他什麽都知道。他早已察覺你娘被這秘密所糾纏,心放不下,便翻閱相關卷宗,又向江湖人暗中打聽,憑借他的聰慧,早将事情了解得一清二楚。那些與江湖背地有勾當的官府勢力,也是以偷閱密卷的罪将他暗捕折磨。他知道自己若是落入此番境地,邱心素一定會不顧一切來救自己,甚至不惜敗露那所謂的秘密,所以他便早早準備了毒。”

邱靈賦心跳幾乎要湧出胸口:“這秘密究竟是什麽?”

伍老先生搖頭道:“我不知道,但你爹認為不便暴露的事,便一定是個害人的秘密。”

邱靈賦聽到這,沉默了半晌,忽然輕輕地嘲諷:“以一死去傷害所愛之人,他還當他多麽偉大。”

“所以他對我說,這毒便是天生為他準備的。”伍老先生又閉上眼睛,他眉頭的白須像是愁雲,悠然挂在蒼老的樹皮邊上,總散不開,“他說,這毒能讓他在走向死亡的十日內,阻止他想起不該想的人,或不該想的事。因為他怕自己還想活下去。”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