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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殊途(二)

邱靈賦終于知道了那段驚蟄要做什麽!

伍老先生看邱靈賦并不是真的願意走遠,他找了個足夠大的山石遠遠躲着。

伍老先生問道:“你不走?”

“你要走?”邱靈賦懷疑道,“你不是要看這山上的故事?還是你另有目的?”

伍老先生只拖着那沙啞是聲音:“這種能預見結果的故事,我不太想看。”

這老爺子似乎知道得更多,只是不願開口,邱靈賦怎麽能這麽讓他走了。況且他目前對自己一個人可沒自信。

他正要想些留住他的辦法,可卻眼見那老頭子在山石後找了個地方坐下,似乎也并不想一人走。

“你知道你那仇人的目的了?”伍老先生看得出來,他面上有種壓抑的平靜。

邱靈賦也不隐瞞:“他想讓我看着他一步步的設計,卻毫無辦法。”

伍老先生道:“你會因此放棄打破他的計劃?”

“當然不會。”他回答得很快。

“那你的毫無辦法,于他有何用?”

邱靈賦沉默着。這老頭子,所思所想都會更深一層,邱靈賦與他說起話來,那高傲的氣勢都不由得弱了幾分。

邱靈賦撇過腦袋:“我現在還不知道。”

伍老先生便道:“那你現在還不是他的知己。”

邱靈賦鼻子出着冷氣:誰要成為那人的知己,我想做的不過是把解藥拿了,再把那人殺了。

就在這時,那遠處傳來人聲:“那信上所寫的地方居然還得走這麽大老遠,這白家的老路實在曲折,還好陳盟主了解。”

邱靈賦聽了,悄悄往那便看去,夜空下黑壓壓的人影,手中拿着火把的人也只是能照到自己的臉,像是黑色河流上飄着一張張冷漠的面具。

那陳盟主,果然說的是那青山盟的陳巍。邱靈賦心中終于明白:哦,這段驚蟄找來的另一個傻子,終于派上了用場。

而他們說的信,該不會是柳婆婆寄去的吧?

又聽那陳巍嘆氣道:“十五年過去了,當年之事還時常在我夢裏······”

他像是說不下去,這話生生被斬斷。邱靈賦聽在耳朵裏,只覺得三分真都沒有。這人向來不屑弄虛作假,所以這假象做得還不如丁奢。

那邊各門派的領頭人也沒有個說話的,大家都不傻,不僅對這狼眼淚看得透徹,此時來這裏,也都各有所圖,誰也沒心思安慰他那矯揉造作的傷心夢。

邱靈賦悄悄朝那邊看去,來人舉起了火把,一路星火點點漫向天邊。他依稀能看到紫霄佛門的人,含嫣銜璧和焰雲莊的烈百溪也在其中。那烈百溪一臉呆相,往四處左顧右盼,像是覺得寒冷。

烈老鬼倒是神色凝重,烈雲霞不在他身邊。

那翁一葦帶着漁舟寨的人也在其中,邱靈賦想起這白家當初的計劃,曾讓肖十六與穆融去尋過翁一葦,說是要讓他配合白家人。

如果柳婆婆是想要用那般極端的辦法報仇,那去找翁一葦的最大的可能,其實是讓這白家的老朋友保護好自己。

邱靈賦仔細觀察那翁一葦,只見他神色嚴峻。

身邊一名身材高大的手下俯下身子,在他耳邊不知說了什麽,那手下因為頭戴竹帽,看不見真容。

當邱靈賦呆呆地看着那人的唇和下巴,他立刻心跳如擂鼓——這個唇和下巴,他用舌頭都能勾勒出它的輪廓。

是阿魄!阿魄來了這裏。

阿魄來了,那別的人呢?

邱靈賦在人群中仔細搜尋,卻找不到其餘白家人的身影,就連許碧川也不在。

只是他忽然察覺人群中一道尖銳的目光正往這邊射來,他敏感地循着那目光看去。那人嘴邊挂譏诮的笑,不是段驚蟄是誰?

邱靈賦不敢再看,他把背部靠在那山石上,吓出一身冷汗。

伍老先生還在閉目養神,嘴裏卻道:“你那仇人,知道你藏在這裏?”

邱靈賦平緩了氣息,調侃道:“我有時候在想,你和他到底誰更老狐貍。”

這時那夥人中忽然有人大喊道:“這是什麽?”

那邊突然嘈雜起來,突然之間許多人開始高聲議論,邱靈賦仔細聽着,卻辨不出誰說了什麽,只感覺那吵鬧聲愈加熱烈起來。

他又從那山石之後偷偷看去,看那花雨葉弟子不過十人,果真被圍在了中間,領頭的含嫣對那陳巍臉紅粗脖子,她本不是忍得住的人,銜璧卻只在一旁冷靜站着,一只手要拉住含嫣,目光卻毫不避諱看向了那陳巍和段驚蟄。

不過争執片刻,這些人已經是劍拔弩張,看得邱靈賦心驚肉跳。

伍老先生道:“你救不了的,如果他們懷疑當年白家的遭遇與花雨葉有關,那便一定不會放過花雨葉。因為他們要的不是真相,而是那隐藏多年的寶物,他們相信異常的人一定掌握着一定的線索······你能對付得了這麽多人?”

邱靈賦低聲道:“我沒想去救。”

那伍老先生悠悠道:“想想到是沒問題,畢竟這些人都是你兒時的玩伴。”

邱靈賦暗暗捏緊了拳頭,硬是道:“我沒想,我自己都救不了自己,救她們做什麽。”

他說這話前,只覺得心安理得,但一将這話說出,便覺得心煩意亂,甚至不敢去與那伍老先生對視。他又添了一句:“難道不是?”

伍老先生沒有說話,那邊忽然驚起刀劍交戈的聲音。

邱靈賦心中一緊,正要去看,又聽到一個清冽悅耳的聲音橫空而來,淩駕在嘈雜的争鬥聲之上:“白家是生是死是你們決定,連仇人是真是假也要聽你們決定嗎?”

邱靈賦呼吸一緊,僵着身子豎起耳朵,一動不動。那聲音卻沒有繼續下去,接着刀劍交疊聲不絕于耳,匕首鳴出的鈍響像是穿透戰場的大鼓,在那打鬥聲中清晰可辨。

邱靈賦忍不住看去,只見阿魄像是一只敏捷勇猛的玄貓,在各式銳利的武器中硬是破開一道大口,讓含嫣銜璧護着花雨葉弟子離開。

天色漆黑如墨,花雨葉的弟子最俊逸的便是輕功,來這山中的弟子早被許碧川精心挑選過,都是武功上乘的弟子。稍微有空隙,就像是給獵空的鷹斬去了鎖鏈,她們輕而易舉便能化身夜鳥,沒入黑暗的庇護裏。

但銜璧似乎沒打算離開,她留在了阿魄身邊。

阿魄道:“你走吧,與他們說理是說不通的,因為他們是要來找白家的寶物。”

阿魄與她兩人與四周數十人對峙,這些人中大多數是青山盟的人,不少門派足夠精明,還不願這麽輕易亮出立場。

他的聲音沒有壓低,當然惹得不少心虛的人惱羞成怒。

銜璧道:“我留在這裏不是為了說理。”

“那是為了什麽?”

銜璧留下來,自然是不想看到阿魄單槍匹馬,但她卻厲聲道:“為了告訴陳盟主,我們不像他那樣,是個懦夫。”

邱靈賦聽了只覺得驚訝,這種廢話通常都由含嫣來放,能從銜璧口中聽到也是奇跡。

青山盟都是粗膀子大漢,他們從來鄙視懦夫,所以要是被人罵了懦夫,肯定要肝火大旺。

但這話從女人口中說出來,卻只會讓陳巍覺得好笑,特別是在這種情況下。

他大笑道:“你們連男人都不是,當然不是懦夫。”

銜璧冷冷道:“那陳盟主是男人,就是懦夫了?”

“你!”陳巍大怒,正要扛起大刀往銜璧殺去,忽然一道極快的刀光閃過,大刀上被猛一震,陳巍手心發麻幾乎要握不住那刀。

阿魄用一柄小匕首便将他壓制住了。

“你是誰?”陳巍問。

阿魄從帽檐下露出一只眼睛,笑道:“你猜我是誰。”

“邱靈賦!”那陳巍大驚失色。

邱靈賦聽到自己的名字,心髒幾乎要跳出胸口,當他以為自己已經是被發現了,随即又聽陳巍道:“你是邱靈賦身邊的那個仆從。”

阿魄聽了一頓,似乎是好好地想了一想,随即發出了爽朗的笑聲。

這笑聲使得邱靈賦臉上燥熱得快要燒起來。

自己在紫域時以飯酒老兒的身份,四處宣揚那阿魄是自己的仆從,所以這陳巍也當真這麽認為。那阿魄笑,是在笑自己放出這謠言要擒他,最後卻被他反擒了。所以那笑聲就像是在邱靈賦耳邊響起的那般,只有他知道是那人在笑什麽。

三人終于暫時停下手來,在場的人議論紛紛。

阿魄,這是那個在花雨葉昙花一現,就再也不聲張蹤跡的阿魄!說書人口裏的天才少年,自從名聲打響,從此便一路接連不斷開辟江湖的傳奇,從未有過這般低調的人。

低調的人總給人神秘感,特別是那邱心素之子邱靈賦也極具神秘感。神秘的人,總讓人忍不住要探出點底細,免得讓人毫無安全感。

有人依稀記得這人是從翁一葦的人中跑出來的,便朝那翁一葦處看去。

“翁寨主不見了!”忽然有人驚呼。

“該死!是翁一葦的人都不見了,肯定是要與花雨葉把寶物獨吞了!”

阿魄聽了卻嘲笑道:“寶物寶物,哪有什麽寶物,這裏到處都是墳墓。”

“你是誰?”問的人是在一旁靜觀其變的九思道長。

阿魄對這九思道長語氣倒是溫和不少:“我是邱靈賦邱小少爺的跟從。”

他念出邱靈賦的名字時最是溫柔。

邱靈賦在暗處聽得好笑,這阿魄還說自己愛撒謊,他何嘗不是?

陳巍腦子裏只想讓那花雨葉遭殃,他便道:“素心派的人,為何會和花雨葉的人混在一起?”

江湖人都以為邱心素與花雨葉不和,所裏邱心素自己創了個神秘莫測的素心派,卻不知這素心派一共就邱心素邱靈賦邱小石三人。

阿魄依舊在那邊胡說八道:“因為邱小少爺要找他娘,邱心素上一個消息便是與白家有關,我便來看看這裏有沒有。但是,我現在不是素心派的人了。”

“為什麽?”有人問。

“因為我找到了很多死人,還有很多寶物。”阿魄笑着說道。

邱靈賦聽那邊的聲音瞬間便大肆嘈雜起來。

瘋了,他瘋了!

誰與“寶物”聯系在一起,誰就會成為這幫傻子的獵物!就誰像與“邱心素”聯系在一起,就會成為知情者的獵物一樣!

有人立刻興奮地問道:“在哪?”

阿魄的聲音輕輕揚起:“死人就在你們要去的地方,寶物在我手裏。”

說着他對銜璧輕聲道:“走。”

接着他目光裏忽然透出寒意,潇灑靈活地避開面前的人,像一條順流而下的游魚。

他的匕首握在手中,刀面上掠過一個個火把的倒映,沌光渾濁且朦胧。他揚起匕首,往那不遠處的段驚蟄殺去,如一道黑夜化成的鬼魅。

他口中咬牙道:“解藥!”

這個速度,段驚蟄根本無法做出防禦,只恰好能有時間做出投降和求饒的樣子!

只要他做出害怕的樣子,這柄刀就會停下!

但回應着阿魄的卻是一個淡然的笑。

阿魄稍一愣,匕首已經刺穿段驚蟄的胸膛。他的胸膛被刺穿時,他臉上依舊挂着嘲諷的笑容。

另一道黑影從不遠處疾馳而來,将阿魄的刀猛地打開,那匕首沾滿了鮮血拔出,那道黑影将段驚蟄抱在懷中。

此時周圍許多人已經反應過來,刀光劍影将阿魄重重包圍。銜璧沒有走,她也被淹沒在其中。

山石後,那伍老先生道:“可惜了,這白家的孩子武功不錯,卻偏偏太傻。”

那邊的厮殺聲聽得邱靈賦心驚肉跳,邱靈賦聽這話只覺得惱怒:“他不想讓這白家連死也要被利用!”

但邱靈賦沒想到,他會在這麽多人面前去殺段驚蟄。

伍老先生道:“我說的傻,是因為他武功再高,也沒辦法從這麽多人中間逃出來。九思道長渡德大師雖沒有出手,但這人數還是太多了。”

伍老先生一眼也未往那邊看,也能聽出九思道長渡德大師未出手。

因為想要這傳說中白家寶物的人,實在很多。

他們不想殺他,但難保會真的殺死他!

邱靈賦卻道:“他能出去。”

伍老先生道:“如果他得到了想要的,一定會出去,但他沒有。”

他沒有得到解藥,所以沒有出去的心思。

邱靈賦道:“他方才也許并沒有真正打算要到解藥。”

伍老先生道:“但他很自信能得到解藥,因為他的身手很利落。”

邱靈賦朝那邊看去,夜色太濃,但他卻清楚地看着阿魄的衣服已經被血污濁。他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怒火:他難道想要死在這裏?就為了這白家的破事死在這裏?

他為什麽不說自己是白家的人,這樣這些人至少會因為僞君子的面具留下活口。換做是邱靈賦,他早就把身份亮出來,把大家虛假的憐憫好好利用一番。

浪子應該死在天涯,而非死在故鄉。

邱靈賦道:“這個時候我能做什麽?”

他下意識依賴與身邊這個老頭子。

伍老先生神色為難:“什麽也做不了,這不是說書人動嘴的場合,你在一旁好好看着就行,就和剛才一樣。”

從自己遇上阿魄開始,這人便一直将他的心思城府當做兒戲,甚至多次在危險之事袖手旁觀,就是為了讓邱靈賦知道自己其實有多麽無能。

現在邱靈賦終于怕了,他感到心髒開始陣陣收縮,胃裏翻騰亂攪,想要吐出來。

但他對江湖抱有敬畏,不是因為他所告訴他的那些危險。

伍老先生又道:“但是你并非什麽也做不了,對付你敵人那樣狡猾的知己,便是讓自己不像自己。”

邱靈賦眼神鎖在伍老先生身上:“你真的不是段驚蟄的人?”

伍老先生說話起來幾乎像是要睡着了:“我不認識段驚蟄,但你娘是我親自交給雨兒的。十年前我曾去你們淮安的屋子,也曾遠遠看過你們。那時正逢天氣轉涼,你生病後嫌藥太苦不願吃,你娘讓那小跟從給你買了味錦鋪的松子糖。”

邱靈賦傻傻聽着,忽然笑了:“我就知道那些糖都是她讓小石買的,她看我吃了還裝作生氣。”

他的笑截然而止,只覺得胸中本就郁氣難纾,此時更是五味陳雜沖上心頭,兩只清透的眼睛裏忽然流下淚水。他怔住,看着自己的手,似乎不知道這淚水從何而來。

那毒沒發作,只是那段驚蟄變成了心中的一份壓抑的毒,這毒太厲害,若治不好,便會讓他眼睜睜地失去一切。

紙上談兵的十多年,讓他能做的比自己想象中的少太多。

伍老先生看他,年老之人,要麽已經對淚水麻木,要麽看不了淚水。

他問:“你哭什麽?”

他确實早該哭了,可不該是這個時候。該哭時不哭,該堅強時卻流淚,他看得出這人內心的拉扯掙紮太多了。

邱靈賦猛地把眼睛擦了:“我想哭便哭。”

邱靈賦問那伍老先生:“我能不能借你的小刀?”

伍老先生從懷中拿出那把刀:“可以,但這刀不能殺人。”

“它很鈍嗎?”

伍老先生将刀子給了邱靈賦:“我只是不希望吃東西時吃到人血的味道。”

邱靈賦笑了,他将刀子拿起,又趕緊用泥土給自己的臉上抹了泥:“我走了。”

伍老先生深深地看着他:“保重。”

“你要走了?”邱靈賦敏銳,聽得出他的弦外之音。

伍老先生站起來:“我早該走了,看着你娘長大,又看着你長大,也算知足了。”

那邊的刀劍铿铿,愈殺愈烈,像是奪命鈴一樣催着邱靈賦,他睜大眼睛看了伍老先生一眼,可能來不及把下一句話問出口。

“走吧。”伍老先生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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