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殊途(一)
伍老先生沒有張開眼睛,但他能感覺到邱靈賦坐在了地上。他終于想要歇歇了。
他在心疼邱心素,因為邱心素的心一定很疼。
從前他是無論如何也感受不到心疼,但自己中的那毒何等奇妙,他現在好像也開始漸漸感覺得到什麽是心跳,什麽是心疼,什麽是活,什麽又是死。
伍老先生聽到邱靈賦的聲音:“那我便不能死,我要是死了,便和我爹一樣,是個負心漢,讓我娘過不好。”
伍老先生不知前因後果,只用探查的神色看他:“我都說要救你出去,你怎麽會死?”
邱靈賦也在覺得自己奇怪,自己若真的要死,為何想到的都是娘會怎麽樣,許碧川會怎麽樣,含嫣銜璧邱小石會怎麽樣······還有阿魄,他會不會難過,他難過起來又是什麽樣子的。
光是想象的這些事,竟然就比死亡本身更讓他呼吸如堵。
那毒又不是治不好,自己給別人下過這麽多毒,該活着的人,不都還是活着?
邱靈賦不願再想,只低沉着嗓音問道:“你說肖十六是肖家人的遺孤?”
伍老先生道:“你爹娘是他的恩人,他被邱心素送去白家做弟子,這些年來兩人私下依舊有聯系。”
“是他讓你來的?”
那伍老先生卻搖頭道:“我提起他,不過是讓你相信我說的,我只是得了江湖的消息上山來,恰巧路過此處,發現這裏有人。”
邱靈賦把脊背漸漸挺直了,眼中漸漸有神了起來,像是因異響而警覺的狐貍:“我相信你說的,但我不相信恰巧。這一定是段驚蟄的詭計。”
相比邱靈賦的警惕小心,伍老先生面上卻是平靜,他緩緩道:“你知道這是他的詭計又如何,難道會因為你意識到了這是詭計,就在這裏呆着不出去?”
邱靈賦怔然。
伍老先生道:“就算你知道是詭計,你也絕不會為此留在這裏。他既然能料到了這一點,也算是你的知音。”
邱靈賦心中想:他是為了讓我遇見這老頭故意設下的局,那他便是為了讓我知道那些事情······可他為何要讓我知道?
伍老先生又道:“你不知道他所想,那你便不是他的知音。”
“那你是麽?”邱靈賦真希望他說是。
但伍老先生搖頭,可惜道:“我也不是。”
邱靈賦方才還被那些話壓抑得像是死水,現在又忽然大笑:“他這種人,怕是沒有知音。”
但他的笑聲并不長,短得像是樹上鳥驚飛時惹出的動靜。
伍老先生手邊的火把也快燒盡了,他只帶來了這麽多,也恰好只要用這麽多。
火光漸漸暗下,像是多年前的那個似血的夕陽,終于沉了下去。
他的嗓音蒼老而拖曳:“孤獨之人只是不願訴說,他們要是願意開口,便會發現滿天下都是知音。”
伍老先生不急不躁站了起來,他站起來人瘦長,這狹小的石室裏竟然還要把頭低下。
他一站起,邱靈賦便覺得有壓迫之感,即使這只是一位白發長須的幹瘦老人。
邱靈賦不自覺後退了一步,但此舉顯得自己像是在害怕,嘴裏開始又遮掩道:“這裏小得像是棺材。”
伍老先生像是未發現邱靈賦的戒備,他拿着那最後一點火光朝門口走來:“既然是棺材,那就不算小。這最後一覺,有的人想要睡得狹窄些,有的人想要睡寬敞些。”
邱靈賦側頭觀察那伍老先生:“什麽意思?”
老先生沒有理他,一雙深陷的老眼只是看着那扇石門。
室內有了光,很容易便找到了那門縫。
邱靈賦這才發現,這石門與白家人領自己來時那密道的門一樣,也是自右向左傾斜,利用這山勢高低,巨大的石門關得嚴密。
老先生道:“別人準備的棺材,都是從外才能打開,只有給自己準備的棺材才能從內打開,”
邱靈賦問:“那這為什麽能從外打開?”
“因為它被特地破壞了。”老先生道,“那外邊被溶了一個坑縫,看上去是才溶不久的。是種厲害的藥,因為此地的山石可沒那麽好破壞。”
不必想也知道,那段驚蟄定是用了自己的藥。
邱靈賦思來想去,又想到了什麽:“老先生說自己的棺材才能從內打開,你又是怎麽知道的,難道······你是‘自己人’?”
“我是自己人。”伍老先生沒有否認。
邱靈賦盯着他臉:“白家人?”
伍老先生道:“不是。”
伍老先生從袖中取出一個紙包,将那紙展開,裏邊是一把腐朽的小刀。
他将小刀插在那門縫上,一點一點小心锲入,像是石雕的工匠刻一件精美的物件那般小心。
那門縫劃開一個小口子,他又像穆融一樣,從懷中掏出幾個锲子,一一塞入門縫,門上已經可以放下一指,那小刀也落在地上。
伍老先生将小刀撿起,用手帕仔細擦了擦,又包裹在紙中。
“你知道怎麽開這門嗎?”他問。
邱靈賦道:“知道。”
伍老先生點點頭,深深看了他一眼,便不再動作,在一旁空等着邱靈賦自己動手。
剛才兩人同在這樣狹小的石室中,邱靈賦卻一點也察覺不到,這氣息如此沉靜,步履如此穩健,武功定十分高深。可為何方才這番舉動,也要做得如此像不會武功的人。
伍老先生似乎看得出他要問什麽,便道:“我是說書人,不是江湖人。”
邱靈賦問:“不是江湖人,為何要帶刀?”
伍老先生道:“用來殺果子吃。”
邱靈賦聽着撇嘴:難道能活到這把年紀的江湖人,都喜歡給自己定下許多古怪的戒律不成?
門開了,卻沒有耀眼的白光透進來。
門外天是濃黑的,地是淡白的。
依舊是黑夜,但已經不是自己被帶走的那個黑夜了。因為那個晚上月在這個位置時,自己還與阿魄在一起。
邱靈賦揉着自己僵硬的手指——這石門着實沉重,剛才稍有不妥,便傷到了。他又偷瞧着那嚴絲合縫的門,心裏暗暗琢磨,自己武功也不算差,若不是武功足夠高深之人,怕也無法從這門裏出來。
想到這裏,心中有什麽一閃而過,思路忽然像是山泉湧出那般順暢。
他幾乎抑制不住自己的心跳,擡起腳便往山下走去。
“去哪?”伍老先生問。
“這些山洞如果都是棺材,那一定是都高手的棺材。”邱靈賦說着得意地揚起嘴角,“在白家人來此處以前,此處一定還有他人在此生活,這夥高手的領首,就是下邊那座大棺材的主人。我說得對嗎?”
伍老先生只是沉默着。
但他也知自己沉默,也給邱靈賦透露了不該透露信息。他盯着邱靈賦的笑臉,只問:“如何猜得到的?”
邱靈賦道:“我只是覺得這白雪嶺的奇怪之處太多,白家似乎占有了太多不屬于自己的東西。”
。
那老先生嘆息:“太聰明的人不适合做說書人。”
誰被人誇頭腦好,都會開心。邱靈賦立刻神采飛揚起來,但又道:“為什麽?”
伍老先生看邱靈賦确實得意,他為他談話以來的敏銳聰明而暗暗驚嘆,但與此同時,他也發覺了這少年的心熱衷于所有虛浮的事物。他看那雙透徹的琥珀色眼睛,心中不知為何一咯噔,呼吸一促,不由得道:“聰明的說書人,容易讓天下大亂。”
邱靈賦聽不出什麽大事,只笑得狡黠:“我有這個本事,那也算不錯。”
伍老先生胡須輕輕顫動,他綿長地喘了口氣,等喘完了這口氣,再說話時便已經又緩慢了下來:“我遇到你之前,曾一個黑衣人引入一個地方,也不知是不是你的敵人故意讓我給你傳遞的信息。”
邱靈賦聽他這麽說,只有趣道:“您上山是來做什麽的?甘願當一枚棋子。”
“當一枚棋子,是讀懂棋局一種方式。”伍老先生道。
這一老一少相視一笑,兩人不過初次見面,之所以能如此默契迅速湊在一起,誰又不是枚心甘情願的棋子。
兩人沿着洞前的雪路走着,這幾日天氣好,雪要化不化,濕綿綿一片,路并不好走。
一路山石壓抑,直到拐至一處峭岩邊上,忽見天懸星河。
邱靈賦從那路上往遠處天邊望去,他心中本雜亂,現在一下子全靜了下來。倒不是真的平靜,只是第一次如此強烈地感受到天地的空曠,一股蕭瑟的涼意湧上心頭。
按理來說夜裏聽到那些事,人哪能靜得下來。可邱靈賦的确覺得索然無味。
人死了就會很靜。趨利避害是一種習慣,邱靈賦不喜歡這種安靜,并且突然很想阿魄。
這樣的夜晚要是能在阿魄熾熱的擁抱裏睡着,那一定是足夠享受的。撫摸着阿魄瘦勁結實的背,直到嘴裏吐出急促的喘息,胸膛中都是有力的心跳,血液裏都滾滾發燙。
他正放任地想着阿魄的吻,連那人所做的讨厭事都一概不計較了。
突然肚子咕咕作響,打攪了他的遐思。果然是睡了太久,這一日還什麽也沒吃。
那伍老先生在前邊走着,忽然從自己破布縫做的行李中拿了個東西丢給邱靈賦,邱靈賦伸手一接,竟然是一個硬邦邦的饅頭。
冰天雪地裏,誰願吃一個硬邦邦的饅頭?
邱靈賦拿在手中,聞了一下,丢也不是,吃也不是。
那伍老先生像是背後長了眼睛似的:“太平鎮的王面包子鋪,伯平以前每天都要吃一個。以前是王掌廚做,現在是王掌廚的兒子做。味道确實一樣的。”
邱靈賦聽着,又把那饅頭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此時肚子餓得又叫了幾聲,他便皺眉,咬了一口。
可能是因為肚子實在是餓,他放在嘴中慢慢嚼,竟然也咽的下去。
沒吃幾口,前邊伍老先生便停住不動了。
邱靈賦望去,神色一怔,嘴裏也忘記咀嚼。
這面前的山像是張開了血盆大口,上下二十丈高,左右也可容納成百人——好大一個山洞。
邱靈賦驚訝的并非這座山洞的寬闊,因為阿魄曾經告訴過他這山中有一處練武之地。
他驚訝的是,這練武之地上,為何焦黑一片,遍地燒毀的痕跡?
邱靈賦上前摸了摸一處燒黑的木塊,只見那上邊被斬斷的新鮮痕跡還如此清晰——那是被劍斬斷的。
邱靈賦心裏一緊,開始往四周搜尋起來。
伍老先生只站在一旁,靜靜看着邱靈賦一舉一動:“你想找到什麽,還是不想找到什麽?”
邱靈賦的視線立刻掃了過來:“你知道了什麽?”
伍老先生只悠然道:“你要找的東西可能在我這裏。”
邱靈賦趕緊湊過來,伸手道:“那你趕快拿出來。”
伍老先生低頭看邱靈賦伸過來的手,只輕輕出了一口氣,像是無聲的嘲笑。但他絕不是個會嘲笑人的人。
他道:“近來江湖上暗裏有不少傳言,說前些日子花雨葉與青山盟在崇雲城大鬧一場,花雨葉因此離開崇雲城。花雨葉離開了崇雲城,可是卻依舊在這周圍盤旋。動向不清,目的不明,而這又是在江湖人決定要來白雪嶺之前的事。”
他看邱靈賦神色開始急促不安,便知道自己是猜中了他的心思,只徐徐道:“我想你要的并不是一個東西,而是這個消息。因為所謂影響人判斷的蛛絲馬跡,可不只是用眼睛看到的,還可能是用耳朵聽到的。”
邱靈賦說道:“江湖人會認為是花雨葉再次焚燒了什麽。”
伍老先生只瞥他:“那她們有這麽做麽?”
邱靈賦一愣:“這······”
這個答案,邱靈賦也無法給出。因為花雨葉知道段驚蟄可能會在白家故設罪證加以栽贓,但她們不會知道,如果她們真上來燒毀“罪證”,再經段驚蟄煽風點火,反而才是留下了最可疑的證據。
這江湖故事聽得這麽多,難道還不清楚變成江湖衆矢之的是什麽下場嗎?眼下白家便是最好的例子,連滅了門,還被當做棋子使喚。
畢竟似阿魄那般頭腦清醒置身世外的浪子,天下也只有一個而已。
這時,身邊的伍老先生突然道:“走。”
“走?”邱靈賦一個激靈,便立刻感到了有人朝此處走來。
不止一人,是許多的人。許多江湖人。
不早不晚,正是被精心定下的巧時候——若再不走,兩人很快就會被人發現。
邱靈賦二話不說,趕緊跟着伍老先生離開。他離開時借着冰涼的夜色,尚能看清此處滿目瘡痍的場面。
那漆黑粉碎的狼藉,像是被焚屍的骨架,一個個從地上站了起來。它們正猙獰地等着誰,來聽他們不知真假的伸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