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殊途(四)
邱靈賦往人群外鑽去,逆流的人群湧上,依舊有部分人察覺了不對勁。
有人大喝一聲:“你去哪?”
那人怒目圓睜,人心中有底氣,便會露出這樣兇惡的神情,意圖以氣勢将人吓倒。
那人目光停在邱靈賦臉上,神色一僵。邱靈賦看着他,面色陰沉,眼神惡毒。
下一刻他的左眼便火辣辣地痛,像是被熔岩澆灌進來。眼前血霧一片,一粒石子射進了他的左眼中。
那人尖叫着捂着自己的眼睛,血從指縫中滲出來,模樣凄慘可怖。
更多的人注意到了這裏。
邱靈賦将那些石子緊緊攥在手中,疼痛讓他清醒,也讓他足夠機敏,讓他能将迎面而來的危險全部擊潰。
必須全部擊潰,若是有一點閃失,他都無法活着從這裏走出去。
他腳下步伐詭谲多變,整個人飄渺得像是游魂,一個個向他伸出魔爪的人,都被他閃躲開了。他們捉不住他,就像捉不住一只狡猾的狐貍。
他喘着粗氣,最終飄入那黑暗的林中。阿魄和花雨葉的身影便是從此處消失的,他往這裏走,定能找到他們。
“捉住他!”
“不能讓他跑了!”
身後窮追不舍,他們已經從各門各派追到了這天寒地凍的白雪嶺,這最後一段路又怎麽會放棄。邱靈賦覺得自己像是拖着一條巨大尾巴的蛇,甩也甩不掉。
他只能在林中盲目地跑着,白雪嶺的林有一種壓抑感,特別是在深夜,他有點喘不過氣。
深夜給這座山蒙上一層迷惑人的黑霧,樹木看着像是人,人看着像是樹木。而樹木和人看着都像枯骨,讓人心底無限凄涼和絕望。
他希望那林中能夠出現一雙手,一雙人的手,把他拉到安全的地方去,他昨夜也是希望如此。
他一個人的時候,總覺得無法活下去!
“邱靈賦!”他聽到有人在不遠處呼喊。
“邱靈賦,這邊!”熟悉的聲音從黑暗裏傳來,像遠在天邊。
他不知為何,突然湧上一股莫大的悲哀。心中的死水像是被投入了一粒石子,接二連三蕩漾起漣漪,眼淚幾乎要溢出。
他往那聲音看去。
他在樹林之中,站得筆直,紋絲不動,腳像是已經紮根在地上,又極其瘦弱單薄。那是個人。
“小石!”這次邱靈賦看到他,只忽然覺得想要流淚。
邱小石站在林中,就像是昨夜站在那山腳密林中一樣。甚至讓人産生一種錯覺,這兩片林子合二為一,邱小石一天一夜都站在這裏。
“小石,快跑!”邱靈賦大聲喊道。
跑!
從昨夜到今夜,一直在跑,絕不能停下來。因為再沒有庇護的地方,再沒有歪曲戒律就能澆滅的欲望,你要停下來便會被這座山吞噬。
邱小石沒有動,他佯裝鎮定,但确實已經被邱靈賦身後的追兵吓破了膽。他在冰天雪地裏汗流浃背。
邱靈賦很快到他身邊,拉着他走。
此時不是問話的時刻,但邱靈賦離死越近,越知道要頭腦清醒:“是誰帶你來這裏的?”
邱小石沒有說話,他和昨晚一樣緊咬牙關。
身後追來的人不是一個,刀劍破風的聲音和急切的腳步聲,就像密集的狂風大雨。
邱小石語氣有些怪:“我不笨,我知道這是陷阱,你平常說的書,我也常去聽的。”
邱靈賦眼睛微怔:“小石?”
他看到邱小石眼底點點亮光。他從未見過邱小石流過眼淚。
邱靈賦還在向着活路跑去,身邊已經沒有了邱小石的身影。邱小石已經把腳步停下,他和樹一樣停留在了身後。
一個武功低劣的人,在面對視人命如草芥的江湖人,能做什麽?
弱小的人要承擔偉大的目的,都是要付出犧牲的。
邱靈賦的雙腿再也跑不下去,他是在淮安長大的人,是從小在邱小石保護下長大的人,只懂得榮華富貴貪圖享樂,從來不知疾苦,從來不懂同情。
命換來的好意,通常是不可逆轉的,你只能接受或是浪費。此時不該回頭。
邱靈賦沒有回頭,但他卻實在跑不下去了。他扶住身旁的樹木,突然朝着樹根嘔吐不止,幾乎要把五髒六腑一起吐出來。
他這一日沒有吃什麽,他吐出了那太平鎮冰冷的饅頭,接着便是酸水。他吐了足足一刻鐘。
四周變得很安靜,沒有人追上來,連邱小石也沒有。
邱小石死在他身後十丈的地方,其他江湖人也倒在他的身後。
有一個人在他身後站了很久。
“走吧。”孔汀沒有戴面具,邱靈賦将他的眼神看得很清楚,他在憐憫自己。
邱靈賦吐得有氣無力,臉上也是涕泗橫流後的痕跡,狼狽得像個乞丐。
“你為什麽不救他?”
他問這話,好像認為兩人是一個立場一般,那孔汀本該救他。
邱靈賦突然揚起頭,他看到林子中漏下的一小片黑夜,一束清淡的孤煙在夜空中彌留。
小石找到密林,就是因為這束孤煙。
徐老伯當初就是在自己面前放出的這道孤煙,将邱小石引到自己身邊。
而這束孤煙,是誰放出來的,又要引誰過去呢?
邱靈賦嘴裏喃道:“他讓邱小石來,只是讓邱小石死在我面前嗎?就像讓段驚瀾死在他面前一樣。”
他一眼也沒有看邱小石。
自己第一次殺人,是在紫湘樓假扮邱心素的時候,他第一次殺人就沒有手軟,像是殺過無數次那般得心應手。
但他此時想到那時候屍體橫陳的場面,便覺得心中一陣惡心,又扶着樹吐。他已經吐不出任何東西,只能幹嘔。
孔汀在一旁站着,他臉上驚訝的神色依舊沒有散去。
他看邱靈賦似乎有些渾噩,實在不忍,便點了他的xue位,讓他倒在自己懷中。
今夜他懷中留過兩個人,他抱起來的心情,卻是別無二致。
這個夜晚,山上已經大亂。
這山上四處奔走的人,既目标明确,又漫無目的。他們在找邱靈賦,在找阿魄,在找花雨葉的弟子,卻又無從下手,因為他們漸漸地發現了這座死山的古怪。
陳巍死後,他們四散而去,在這神奇的大山上搜尋。
孔汀将邱靈賦安置妥當,與數位黑影擦肩而過,大家都像是這山上的游魂,對彼此的存在無動于衷。
他走入一個山洞之中,那洞道狹長彎曲,他熟練地穿梭,直到面前漸漸開闊,室內有一豆燭光,他看見段驚蟄正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他胸口上的新傷是阿魄給的,肩上的舊傷也不舊,是前幾日邱心素給的。
“死了麽?”段驚蟄依舊閉着眼睛。
“死了。”孔汀答得很幹脆,像是個利落殺手的回答。
段驚蟄道:“我是說烈雲霞。”
孔汀瞳孔一縮,但口中答得很快:“死了。”
段驚蟄虛弱一笑:“她死了,為什麽烈老鬼一點也不着急?”
孔汀看他要坐起,趕緊走上前來攙扶着他躺下:“你這傷雖不致死,但還是躺着比較好。”
段驚蟄躺下了,但他忽然捉住那放在自己身上的手。
孔汀沒有掙開,他像是一塊冰冷的石頭,任人擺布。但他說道:“別這樣。”
段驚蟄盯着他,細想他方才說話的模樣,覺得實在有趣:“別那樣?”
孔汀在他的手上掃了一眼:“別碰我。”
“還有呢?”段驚蟄将他的手拿起來,放在唇邊輕輕蹭過。
孔汀盯着他:“別殺人。”
段驚蟄眼神驟冷,他伸出牙來,在孔汀的手上狠咬一口,孔汀眉心緊蹙,卻并沒有拿開。
段驚蟄咬出的血腥味,然後才滿足地舔舐着。
“我要殺人。”他說得任性,又去問孔汀,“你做我的殺手,就是為了讓我不殺人?”
他低低地笑了,眼神銳利又歹毒,直視着孔汀的眼睛:“說說,你在我手下放生了多少人?”
孔汀沒有說話。
“快說,我求你告訴我。”他又拿着孔汀的手,在臉上蹭着,似是極享受。他嘴裏像是在撒嬌,但看向孔汀的眼睛裏依舊是算計和狡黠。
可即使如此,孔汀依舊受了蠱惑,他手指顫動着,猶豫地主動去撫摸段驚蟄的臉。他眼裏溫柔得不像是個殺手:“我帶你離開這裏,然後什麽都告訴你。”
“離開?”段驚蟄覺得好笑,“現在?”
孔汀的手頓住了。
段驚蟄察覺他的手要從自己身上離開,便死死攥住,陰森道:“我不離開,你也別想離開。”
他盯着他,又輕描淡寫,近乎殘忍地說道:“我哥哥已經死了,你永遠見不了他。”
孔汀眼神悲哀,他沒有說話。
段驚蟄問道:“你為什麽不生氣?”
他騙了這個人,利用段驚瀾的名字做要挾,控制他折磨他,他為什麽會不生氣?
段驚蟄厭惡他,在意他,可就是看不透他。即使他再也沒有讓他帶上面具。
孔汀的眼神,像是看着一個幼稚可笑的孩子:“他死了,只要你活着就行。”
段驚蟄的眼睛陡然縮在他身上:“你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