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殊途(五)
孔汀輕輕笑了,他是個殺手,但是他的笑卻不似段驚蟄那樣冰冷:“你希望我是誰?”
段驚蟄很喜歡這個笑容:“你愛上我了?為了保護我待在我身邊?”
孔汀筆直地站着,他的眼神依舊溫柔。
段驚蟄又道:“可惜我要活着就會殺人,不殺人就會死。你是要我活着,還是要我不殺人?”
孔汀道:“我想讓你不殺人,并且活着。”
段驚蟄像是審看他的忠誠,眼睛一瞬不眨:“曾經有個人想讓我不殺人活下來,然後他死了。”
孔汀撫摸着他耳邊的頭發:“那你現在在辜負他。”
段驚蟄笑道:“我沒有辜負他,他讓我活下來,就是讓我按照自己快活的方式活下來。”
孔汀輕聲問:“那你快活嗎?”
帶上面具讓他渾身凜冽,充滿殺氣,摘下面具後,這一副過于柔和的眉眼,卻讓人失去警惕。
段驚蟄看着這張臉,有時候話語也會不由得溫和起來:“當然快活,但可能不比死了快活。”
段驚蟄那癡癡的眼神,不知是在透過他看誰,孔汀覺得那視線熾熱又難忍,便默默地把目光移開:“你把邱靈賦找來,是為了威脅邱心素?”
段驚蟄突然把他的手打開了。他的情緒一向這麽鮮明善變,這是孔汀與他相處這段時間得出的結論。
段驚蟄嘴角彎起,他即使此時躺在床上,即使面上沒有一點血色,笑的時候依舊讓人不寒而栗,一張英俊的臉野心勃勃又充滿玩性。
“我原來是這麽想的,但是你把烈雲霞放了,我便突然想玩玩。”
孔汀愣道:“你現在身負重傷,還能玩什麽?”
段驚蟄說了,要是不比死了快活,他不會想活下去,這是他活着的意義。但他要玩的游戲,通常需要人命來做籌碼。
他看孔汀終于露出了點吃驚的神色,愉悅得大笑:“對我忠誠的人可不止是你一個,我身負重傷,要玩的東西,沒有你還是能玩。難不成你要把我殺了?”
但大笑,但笑聲又戛然而止,他拽住孔汀的長發,把他的頭顱拉盡自己,讓他可以直視他的眼睛。他躺在床上,卻依舊和平常那樣暴戾。
他緩緩說道:“但是你是唯一一個不需要我用毒控制的人。”
不需要毒,連作為籌碼的人變成了死人,便沒有了留在身邊的借口。孔汀是自願留在他身邊的,他不會殺他。
兩人離的很近,甚至能夠感覺得到彼此的呼吸,孔汀僵着脖子,眼神警惕得像是被捉住後頸的狼狗。
段驚蟄拂過他臉上的呼吸急促起來,孔汀看到他又笑了。
他在孔汀耳邊,聲音像是鬼魂那樣瘋狂而低沉:“我現在想玩一個游戲,是我當年和哥哥玩的最後一個游戲。如果你在乎他,那你一定想知道那是怎麽樣的游戲。”
孔汀的瞳孔遽然縮小。
天是黑的,地是白的。
依舊是夜。
天地之間拔起一股濃煙,在雪上滾滾而起的濃煙!
不是似飄似散的孤煙,它熱烈而招搖,将這山上所有人的目光彙聚此處——那煙來自半山腰上。
阿魄趕到那處時,肖十六正站在一旁,他腳下的雪地全部融成了污水。
肖十六笑道:“你來晚了。”
阿魄奇怪:“晚了?”
他來的只會太早,不會晚。他要是來早了,那便是沒有把隊伍拖住,讓他們發現了這個秘密的洞口。
阿魄試探問道:“有人從這裏進去了?”
肖十六搖頭嘆氣:“還不止一個。”
從這裏進去的人,只會死在裏面。
阿魄看肖十六神色輕松,覺得不對勁,便問道:“誰?”
若是有人進去了,他又怎麽會真正把這洞口燒毀了?
肖十六道:“一個老狐貍,一個極老的狐貍。老狐貍也許能走出來,極老的那一只,怕是要死在裏面。”
他又笑道:“不過,是因為老死的。”
他又望着那浮向天上的濃煙,笑容漸漸消失了,兩眼變得空洞。
他忽然把大刀插在地上,雙膝一彎,跪了下來,在那融化的污水中,朝那濃煙一拜,再拜,又一拜。
然後伏在地上,久久不起。
這是一座墳,那滾滾濃煙便是香。
阿魄看着他,又看向那座墳。
“那人是誰?”他問。
肖十六站起來,将那大刀從土地裏拔起。
“活人是許碧川,死人沒有名字,但大家都叫他伍老先生。他是邱心素她爹的仆從,她爹死後,就是這人将她送到了雨兒身邊。”
阿魄聽過這伍老先生,是太平鎮的一位說書人。
他笑道:“那活人為什麽是活人,死人為什麽是死人?”
肖十六轉過身子,這火已經如約放了,這墳裏的死人不會再生事,他便已經完成了任務,完成了任務,便不必再逗留。
阿魄與他一起離開。
肖十六道:“我方才已經警告了許碧川走,他不走。他不走,那一定是知道如何活得下來,所以活人是活人。伍老先生終于決定要回到這座墓中,那死人便是死人。”
阿魄問道:“這是誰的墳?”
肖十六像是往常那樣打開了話匣子:“邱心素當年說要把我送回她家,她卻把我送來了這裏。”
阿魄問:“這是她祖上的墓?”
肖十六懶洋洋點了點頭:“這座墳是她祖父的墳,墳是給自己建的,所以只能從裏出去,沒辦法從外進去。我們進山時那所謂的入口,才是最裏的墓室,白家用了點腦筋将墓挖開,它便成了一個安全的密道。”
他又道:“在它還是一座墓的時候,墓中至少有兩個忠心耿耿的仆從,一人守着一個門,主人家在最後将死未死的時候,才能進出自如。”
阿魄想了一下那副場景,只笑道:“這很奇怪。”
肖十六卻聳肩:“不奇怪,這些人想把秘密帶進墳裏,又想把今後意欲知道秘密的人也全都一起帶進墳墓,便建了一座巨大的墳地。豈料這秘密不僅被狡猾的白家人發現了,還借此輝煌了一個門派。”
阿魄看向他:“你又是誰?”
肖十六将大刀扛在肩上,他人瘦高,不适合用大刀。但他扛起大刀來卻是意外的潇灑有度,他臉上揚起個笑容:“我是太平鎮肖家人,家中十六口人被血蝠門殺害,太平鎮縣官許渝幫我懲治了兇手。所以這輩子,我不是來報仇的,我是來報恩的。”
阿魄好笑:“不是來報仇的,為何還叫肖十六?”
肖十六問道:“那阿魄是來報仇的?”
阿魄神秘道:“我也是來報恩的。”
兩人相視大笑,都是正當年華的少年,心結解開,又是值得把背後交給彼此的夥伴。
“你要去和柳婆婆解釋嗎?”肖十六問。
“為何不是你去?”阿魄道。
肖十六搖頭擺手:“別別別,還是你去吧,我有人要找。”
阿魄嘆了口氣:“我也是。”
肖十六聽了大笑:“那正好!那事成後便一起去,省得婆婆只生我的氣。”
濃煙在雪上滾滾沸騰,将方圓三十丈的雪都化成了冰冷的污水。
一聲巨響驚起,幾乎地動山搖。
那濃煙所在的位置,像是被巨人踩了一腳,轟然坍塌了下去。
邱靈賦醒了,但是沒有睜開眼。
自己醒來,不過是要按照段驚蟄的計劃,看到他要自己看的東西,做着他要自己做的事。那便閉上眼睛什麽也不做什麽也不看,這才是聰明的做法。
但他還是睜開了眼睛,因為他想起了邱小石。他也曾因為他手中的零嘴就對他崇拜和喜歡,也曾因為疼痛難忍在渴望着他的安慰,但邱靈賦已經許多年沒有正眼瞧過這個人了。
他想在夢裏正眼瞧瞧那人的臉,但尖錐般疼痛卻刺進他的心中。
人是趨利避害的,他需要張開眼睛找一些讓他快樂的東西。
身邊沒有快樂的東西,只坐着一個人。
邱靈賦猛地爬起,坐起來便發現,他與那人之間隔着一道鐵栅欄。那是一道将他囚禁于此的的栅欄,卻讓他感到了安全。
坐在栅欄之後的是一個蒼白如紙的人,一動不動,遠遠地都能感受到他身上的寒氣。自從昨夜之後,他便一直沒了血氣,像是一鼓作氣終于撐到了盡頭。
“醒了?”段驚蟄問。
邱靈賦沒有說話,兩人只是看着彼此,安靜得就像此處沒有活物。
邱靈賦看着段驚蟄,眼裏充滿着警戒,好像随時能把他殺死,但有時又忽然露出了害怕和厭惡。他一動不動,只是看着。
他從來不是一個堅強的人,但他不輕易流露自己的軟弱。對阿魄對段驚蟄都是如此。他欺軟又怕硬,品行低劣,現在只能以被動的狀态等着。
可段驚蟄看他的眼神卻很柔和,他的神情有時候像是在回味,有時候竟然又很痛苦。
他在折磨他自己。邱靈賦居然産生了這樣的錯覺。
兩人就這麽靜靜坐着,甚至邱靈賦已經累了,不再把目光放在段驚蟄身上,可那人還在看着自己。
這座這地方頭頂有一個一人寬的洞口,能看得到天空。天光從明亮到黑暗,段驚蟄足足看了半日之久。
像是終于累了,段驚蟄便拿着手上的一個東西搖晃了一下,那個東西沒有發出聲響,但是他身後很快出現了一個人。
那個人不是孔汀,他的态度很恭敬,是孔雀濱的一位弟子。
那人将那椅子直接扛在肩上,走之前往那栅欄地上扔了一個饅頭。
第二天,段驚蟄又來了,坐着那個搖搖晃晃的人肉椅子。
地上的饅頭,邱靈賦動也沒動,段驚蟄只是瞥了一眼,又像昨天那樣安靜地坐着。
他為什麽要看我?他又想做什麽?
邱靈賦有無數的問題要問他,但又什麽也不想問。
他開始躺在地上閉目養神,反正這人要對他做什麽,自己也反抗不了。這地方他已經檢查過了,一條洞道岔開幾個口,全是死路,除了這道牢固的鐵栅欄,只有頂上二十丈的地方,那個遙遠又狹窄的洞口。
邱靈賦這一天沒有任何動靜,等段驚蟄再次搖晃那手中的東西時,他才擡頭看了一眼。
段驚蟄注意到了他的動作,他又搖了搖手中的東西。
“很新奇?”他看着自己的手,“當年孔雀濱雀部有很多類似的玩意,就是為了讓孔部護自己安全。”
邱靈賦只問:“阿魄呢?”
哪有說書人不願開口的,他兩日不說話,聲音像是生鏽的刀,拔出刀鞘時如此滞澀。
段驚蟄聽了一愣,只露出個詭異的冷笑:“要是我是你,我可不敢問這句話。”
這句話讓邱靈賦心驚膽戰了一個晚上。
夜是真的寒冷刺骨。
地上連一層保暖的幹草都沒有,又是伸手不見五指,看不見一點光亮。就是與阿魄從紫域到崇雲城的日子,阿魄也不會讓他的夜晚過得如此寒冷。
邱靈賦從頭到腳,就連心也像是結了冰,整個晚上也沒有換個動作,像是這山中的一塊石頭。
這天太陽升到那頭頂上的洞時,段驚蟄還是沒有來。
邱靈賦很快就察覺到了這一天的不尋常。
他耳邊聽到了人聲,嘈雜紛亂,他甚至想到了淮安街前的夜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