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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殊途(八)

遠在天邊的吵鬧,好像突然近在耳邊。

腿上傷痛難忍,讓邱靈賦一直處于半睡半醒之間,疼痛讓人保持戒備,他立刻張開了眼睛。

段驚蟄如此緊湊地逼迫他,不給他一點喘息的機會。從知曉過去的事,到邱小石死去,直到無邊的黑暗與寂寞,最後是看着阿魄被迫放棄自己。

那人知道所有自己最怕的事。

他聽到這嘈雜聲不是在耳邊,它們在這廣闊的山洞之中不斷回響糅合,像是水上的浮光,帶上了一種虛實不清的詭異感。

“他醒了!”

“快快!他醒了!”

邱靈賦忽然坐了起來,兩三日未進食,猛地坐起讓他頭昏眼花。

洞內沒有一絲光,但卻不是黑夜。他擡頭往那洞口看去,之間幾個人頭擠着,正詭異地在那往自己看來。

救我。

邱靈賦還未開口,便聽上邊有人聒噪道:“他娘的還在睡覺!害死了我們陳盟主,倒是睡得安穩!看我下去宰了他!”

另有人道:“宰你個王八蛋,先問他寶物在哪!”

遠處又傳來個飄着的聲音:“這是什麽破地方!這麽隐蔽,你們找到別的口子沒?那裏好像有一個栅門!”

又有人道:“找不到!找個屁!就從這裏下去吧!”

邱靈賦強撐出一點力氣,即使心中知道不一定有用,卻還朝上邊喊道:“你們放條繩子,我上去什麽都告訴你們。”

上邊的人立刻爆發出嚣張的狂笑。

“這小子死到臨頭還想騙你爺爺!”

一把飛刀射來,邱靈賦在地上狼狽翻了個滾,才勉強躲開。

有人道:“我們宰了你,也能讓你什麽都告訴我們!”

上邊人影晃動,時不時落下一束光,邱靈賦看到他們臉上新傷舊傷密布,衣服上血漬斑斑。

他低頭,看到那柄軟劍,居然在自己手中。

殺人就能活着出去,你殺不殺?

邱靈賦耳邊突然想起了段驚蟄的話,手中一松,那劍哐當一聲,掉落在了地上。

而此時,那二十丈之高的洞口上,緩緩垂下了一根粗大的麻繩。

這裏左右也有三十多丈寬,四面洞道□□,卻只有邱靈賦旁邊這個洞道有出口,只是已經被堅硬粗實的鐵栅欄封死。

這裏就像是一個将無數溪流引在一起的死潭,邱靈賦一人在時,只敢靠近這道鐵門。至少他知道這是唯一的出路,只有這個道口死氣最少。

現在這幫人利欲熏心,居然想要從那一人寬的洞口下到這死境來!

邱靈賦下意識又把那落地的軟劍攥在手中。

麻繩是一股一股纏綁起來的,上邊的人也知道這洞高而危險。

但他們不怕危險,等麻繩貼近地面,便開始迫不及待手腳并用下來。前人才下了幾尺,另一人的腳便接着腦袋跟着下來,幾乎是魚貫而入。

邱靈賦拿着軟劍,站了起來,背靠着那石壁,一步步一動。

上邊有個攀爬的刀疤臉有的急切,有的小心,其中一人眼瞥見邱靈賦像是要走,腳下不由得焦急了幾分,鞋子不留神就往下邊一人的手踩去。

下邊一個人疼得哇哇大叫,怒道:“急個屁!你踩到我了!”

刀疤臉早心急如焚,粗聲粗氣道:“磨磨蹭蹭!你沒看見那小子要跑走了?”

說着還撅着屁股繼續往下踩。

下邊的看他變本加厲,一手把那在自己頭上晃動的腿腳打開:“能跑到哪裏?這麽多人!”

刀疤臉被徹底激怒了:“我去你娘的!我們找了多久?哪由得你這腌臜耽誤大爺我的財路!”

這時兩人上邊的人也開始罵咧:“吵什麽!還不快點!”

兩人一上一下對視一眼,都是怒目圓瞪,但也只得暫且閉嘴,又繼續動作起來。

可這一起了争執,都是心懷芥蒂。下邊那人故意慢悠悠的,上面那人也非要把腳往下邊那人頭上踢。

邱靈賦在下邊看着這一串從天而降的人,知道他們全都要來對付自己,只覺得膽戰心驚。他正想着要往哪走,卻突然一聲“砰”地巨響。

一人從那十多丈的位置上墜下,摔在地上,頓時血肉模糊,肝腦碎了一地。

邱靈賦看了這惡心的畫面,只覺得胃裏又開始翻騰,趕緊別開眼睛,逃也似的往不遠的一個洞道裏便跑去了。

他聽見上邊傳來一個聲音:“不是我,是、是他自己怕得太慢······”

那刀疤臉還未說完,又有人叫道:“他跑了!他跑了!”

誰還聽那刀疤臉解釋,被那墜死的人傷了膽量的人,即使心驚未定,也全都開始加快了速度。

邱靈賦數過這裏的洞道,除開被封住的出口,還有九條,每條還會有幾道不深的岔口,但最終都是死路。

他往哪裏躲都是沒用的,但此時也只能随便找個地方躲着。他這狀态根本無心與人正面交鋒,躲着總比暴露在人面前的好。

這才站住了身子,他眼前又浮現出剛才那灘血紅,只覺得渾身無力,冷汗驚出。

他看着自己手中的軟劍,自己上次握着這把劍,所運的劍勢何其流暢靈變,現在自己卻連握都握不牢。

就算要他殺人,哪裏殺得動?

阿魄,阿魄。

他心裏又念起這個名字,他真心實意地在恨他,可現在又無端地想起了他。

自己應該怎麽做?

若要投機取巧,這些被自己一席話激起獸性、殺人不眨眼的江湖浪子們,就算自己能保持清醒去欺騙他們,他們現在還會信嗎?

若要殺人,自己現在能否殺得動。

沒有一條路是完美可靠的。

可如果阿魄真來了,他會怎麽做?他會為了自己殺了這些人?

他不會。他極少會選擇用殺人的方式解決問題,除非迫不得已。

容不得邱靈賦多想,外邊的嚷鬧聲已經逼近,他将劍握緊,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那些人料想邱靈賦敵不過,也不去隐藏自己的蹤跡,只大喇喇道:“邱靈賦,你還是趕緊束手就擒的好,也少受點苦!”

肮髒的氣息一下湧入這個并不複雜的小洞道,邱靈賦聽着那腳步,知道自己與那些人已經只差了不過十步。

他将那軟劍抵在身旁,閉上眼睛,仔細聽那些人的氣息,知道這已經進來的就至少有五六人。

那五六人嘴上勸降,手上的刀劍卻一一立了起來,誰都知道,那邱靈賦可是身傳邱心素,為人又狡猾。人多了可以壯膽,但可不能壯心。

這夥人不知道這洞道的結構,正小心向前探查,突然一道灰影從暗中襲來,像是一片浮來的塵,看不清也擋不住。

迎面一人驚叫一聲,身前立刻被那軟劍削了一道。

第一劍先發制人,那人身前的衣立刻被血染得紅透,已經被吓得三魂不見七魄,但身後立刻有人喊道:“捉住他!”

這夥人眼睛被血燒得紅亮,他們都是無所畏懼的江湖好漢,迎着那千變萬化的軟劍,襲向那臉色憔悴的少年。

洞道外的人聽洞中铿锵聲不絕于耳,陸續不斷要進來相助。

邱靈賦縱使有那個心,卻因為身心疲憊,只得吃力地使着那軟劍。他将那些襲來的刀劍暗器一一抵擋,但那朝他身上壓來的武器只多不減。在這逃不出的死路中迎戰如此密集的劍鋒,他手中的軟劍很快就被擊落在地,人在立刻就被擒住了。

這夥人哪裏想到那麽容易,都覺得一切順心順意,大笑着把他雙臂捉住,往後粗暴一扯,結識捆綁在一起,任他狼狽扭打也掙脫不開。

他們看着他在地上無力地掙紮,發出得意的怪叫,也奇怪這花雨葉上風光的少年,原來是這麽不禁打的三腳貓。

衆人牽着一根繩往外有洞光的地方拖去,讓地上粗糙的沙石刮得邱靈賦背部鮮血直流,聽着他憤怒又痛苦的□□,反而更加得意。

忽然有人擔心道:“這可是邱心素的兒子,要不咱們好好對着點?”

另有人粗聲粗氣道:“怕什麽!大家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把他殺了,誰會知道?”

其他人心裏也道是,這動作就更加肆無忌憚了起來,邱靈賦就像是一只任人宰割的羊,被這夥人用興奮的目光盯着。

他們把邱靈賦拖出來後,重重摔在了那洞頂洞口之下,這樣便可好好看清他的臉。

那洞口只上也探出了幾張臉,看到那在花雨葉上風光得意的少年,如今遍體鱗傷動彈不得,全都露出了興奮的神色。

上邊傳來聲音:“你們快點,要是再來人了,這一杯羹可不夠分。”

有人道:“都有份都有份,白家可是靠着那寶物輝煌了好一陣,我們一人一點,回去沒準都能弄個小門派······還能像現在一樣沒名沒氣受欺負?”

邱靈賦聽他們讨論着那莫須有的寶物,他喉嚨裏逸出一聲笑,但接着又因為不穩的氣息大咳起來。

有人看他笑,氣道:“你小子還笑!問完給我們青山盟回去宰了,拿你的血祭我們盟主!”

說着便抽出劍在在他遍布傷痕的身子上又劃了一道,邱靈賦身子一抖,像蟲子一樣立刻蜷曲起來,痛苦得眉頭直皺。

這在場的人看了他這反應都不免心中鄙夷,這不過多道淺淺的劍傷,在場的誰都能面不改色承受了,哪用得了露出這幅死去活來的模樣?

但除了鄙夷,給他們帶來更多的還是那手到擒來的江湖快意。邱心素的兒子被他們降服了,這是何等的榮耀?他們這些在江湖留不下名字的人,哪裏想過能與那叱咤風雲的邱心素沾上一點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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