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殊途(七)
但是他們卻聽不到那黑暗中傳來的腳步聲,只聽得到上邊洞口傳出的遠遠的嘈雜聲。
段驚蟄對那洞口道:“我勸你別打歪腦筋,你沒有那個立場。”
無聲之中,黑暗中出現一道挺拔的人影,雖然看不見人的模樣,但邱靈賦依舊能感受得到他的視線。
是阿魄,只有阿魄!
阿魄的身手一向很快,他瞬間逼身進來,刀柄一招襲向那弟子的胸口,把那人重傷在地,再眨眼之間,那小刀已經架在了段驚蟄的脖子上。
段驚蟄還是挂着那冰冷從容的笑容,好像他才是那個把刀架在人脖子上的那一個。
“嘔······”穆融突然猛烈地抽搐,接着是不斷的嘔吐聲,他吐出了濃稠的鮮血,在地上鋪了一片。他本就渾身是傷,這麽一吐,整個人像是一張在風中大晃的薄紙,下一刻就要被撕破。
段驚蟄問阿魄:“穆融的解藥,邱靈賦的鑰匙,你要哪個?提前說一句,這人的毒,發作後半日就會死,而這栅欄是你們白家最堅固的栅欄。”
邱靈賦一雙眼睛緊盯着阿魄。
阿魄沒有看向他,只是目光冰冷,手中的匕首一壓,段驚蟄的脖子上便滲出一道血痕來。
他笑道:“我怎麽會把解藥與鑰匙帶在身邊,讓你來威脅我?你應該知道,你除了需要這兩個東西,還需要邱靈賦的解藥。所以你那個晚上不能殺我,只能重傷我。現在也是。”
阿魄将刀從他脖子上拿開,收回自己手心裏。他直視段驚蟄,笑道:“玩這種游戲有什麽意思?我們不如玩另一種游戲。”
段驚蟄也笑道:“好,看來你并不喜歡這個游戲,那你說說,什麽游戲好玩?”
阿魄道:“你把解藥和鑰匙都給我,我幫你完成你想做的。”
這是一個很誘人的提議,因為憑阿魄的武功,可以完成許多別人做不到的事。
這也是邱靈賦設計要把阿魄捆在自己身邊的原因之一。
可段驚蟄卻哈哈大笑,他的笑聲在這個山洞中回蕩,這洞中像是有千百個鬼魅。
“我想讓邱心素為我所使喚,你能做到?我想要殺許多許多人,你能做到?我想看邱靈賦把你殺了或是你殺了邱靈賦,你能做到?”段驚蟄每說一句,阿魄的臉色便沉一分,直到這最後一句話,他看向段驚蟄的神情卻是不解。
段驚蟄道:“如果你不能做到,或者不如我自己做得好,我要你做什麽?”
阿魄沉默半晌,只問他:“我不知道你如此大費周折,就是為了玩弄人心。”
“當然不止是游戲。”段驚蟄笑道:“不過兩道毒,兩個人,一個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游戲,便把你逼得無法抉擇。你說好不好玩?”
這不是他最終的目的。
他這個笑容,幾乎與邱靈賦曾經有過的笑容重疊在一起,同樣是天真惡劣,充滿着對人命和人情的輕浮。
但邱靈賦更多一分天真,此人更多一分惡劣。
阿魄這個決定沒有想太久。因為這玩游戲的人要折磨你,便不會因為選擇而減輕對你的折磨。這是他從邱靈賦那裏得來的經驗。
他只能盡量選擇兩全其美的辦法。他也清楚,這段驚蟄已經料到他會怎麽選。可是有的選擇,不會因為被敵人看透而改變,因為這個敵人足夠聰明,讓這意料中的選擇足夠合乎情理。
他将神志不清的穆融從地上攙扶起。
邱靈賦像是被這寒冷的空氣凍住了,只傻愣愣看着阿魄。
段驚蟄懶洋洋看着這一切,手中又搖起那無聲的鈴,一位弟子給阿魄遞上解藥。
阿魄拿了藥,又問:“這解藥如果是假的?”
段驚蟄笑道:“是真的。但如果是假的,你也沒有辦法。”
阿魄盯着他的眼睛,慢慢把這藥收下了。
邱靈賦突然整個人撲到那鐵栅欄上,粗着脖子喊道:“他要殺你!你不能救他!”
他從未如此怒不可遏。即使他知道一把重獲自由的鑰匙和救命藥根本無法比較,而自己就算重獲自由,離活下來也還差得遠!
但是阿魄怎麽能不假思索,就選擇了一個要殺他的人。
邱靈賦感受得到接二連三的事,重創着自己的理智和自尊,可他一向如此,情緒一旦外洩便不可收拾,更何況是在飽嘗黑暗的折磨之後。
邱靈賦抓住那欄杆,聲嘶力竭地喊道:“是因為我曾經要殺你嗎?是我錯了······我不是真的想殺你!”
那個從容不迫戲耍江湖的少年,何曾發出過如此撕心裂肺的聲音。
此時他又哀哀懇求道:“你救我出去,我不想呆在這裏,我肚子餓了,這裏好冷!”
他一向是這樣的人,他想離開,就會聰明地想盡辦法,求着那些愛護自己的人,去動搖他們的心,讓他們心軟和心疼。
但從未用過這種崩潰的語氣去動搖人。
“我求求你,求求你······小石死了!他死了!”
他語無倫次,說到小石的死,聲音便哽了。他指着穆融:“他是要殺你的,死了就死了!你應該救的是我!”
他的嫉妒和自私一覽無遺,可更多的是害怕。
這次阿魄走了,他還要因為邱心素和邱小石繼續惶惶不安,而這段驚蟄一定會對他做更可怕的事!
這裏又黑又冷,他哪裏受過這種苦?他為阿魄擔心了多久,又等了多久才等來阿魄。那些無關緊要的人命算什麽,阿魄為什麽會那麽在意那些人的命?
阿魄的腳步有些遲疑,邱靈賦全看在了眼裏。他像是抓住了一根稻草,又趕緊求道:“阿魄,讓我出去······”
阿魄知道這人性子本就軟弱,他的面具本就薄,一撕就破。阿魄時常逗他,要去撕他風光的江湖面具,讓他露出惡習累累小少爺的真面目來,可那也只是要逗他,阿魄從未真的要粗暴地去摧毀他那可憐的自尊,這是他一直以來溫柔的規則。
真正會傷害他的事,阿魄怎麽會去做?
此時穆融擡起眼睛看他一眼,啞着嗓子,露出滿是血的牙:“我不要你救······他來後,我更加······更加知道你是個叛徒!連父母的仇都不想報······”
阿魄看着他,只道了句:“我很想。”
“阿魄!阿魄!”邱靈賦在身後叫着他的名字。他要大聲地喊,像是耍賴或逼迫着人那般,他絕不會将自己的欲望隐瞞起來!
阿魄不能再聽下去。虛僞的假象可以讓他假裝不看到不聽到,但邱靈賦從來是□□裸把自己放在他眼前,他既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喜歡,又可以清楚看到他的不理解和痛苦。
“我會回來。”阿魄對他說道,他必須快點走。
邱靈賦憤怒地命令道:“我現在就要走!”
阿魄聽得手上青筋暴起,他攥緊了刀,想往那悠然自得的段驚蟄身上插去。
可他又忍住了。他在他身上劃一道傷口,而自己離開的這段時間,不知道段驚蟄會給邱靈賦添多少傷口。
他眼睛血紅,與段驚蟄瞪視片刻,在邱靈賦憤怒又崩潰的聲音裏匆匆離去。很快帶着穆融沒入黑暗之中。
走遠了,還隐約能聽見邱靈賦咬牙切齒地厲聲威脅:“你不許走!我救了你,你也要救我······”
段驚蟄靜靜地在一旁看着,高高在上。
邱靈賦坐在那鐵栅欄前,臉上眼淚污泥混在一起,實在可憐。
段驚蟄問他:“殺人就能活着出去,你殺不殺?”
殺!當然殺!
不過是拿着劍在別人脖子上一抹,便能從這又黑又冷的地方出去,為什麽不殺?
走出去後,邱心素也不必直面段驚蟄的威脅,他也可以再想辦法解毒活下來。只要能離開這寂寞寒冷的地方活下來就好!
寂寞和寒冷讓人只想到死亡,他要活下來!
他已經許多天沒有吃東西了,他想吃東西,也想殺人,更想在阿魄的懷中發洩情-欲,還想讓邱心素摸一摸他的頭發。
不過是像半年前那樣不擇手段,做自己最想做的事罷了。他在心裏狠狠地下了決心,從今以後也不會再聽阿魄的胡言亂語,不會再被他甜蜜的教訓所欺騙,不會再為他一句話委屈自己,不會再同情任何人。
可這麽想着,邱靈賦又突然扶住鐵栅欄,往地上撕心裂肺地吐了起來。他幾天沒吃東西,身體已經很虛弱,吐不出任何東西。所以他只是喉嚨裏發出凄厲的聲音,像是要把心和血嘔出來。
他又想起了邱小石。
段驚蟄看着他,自顧自道:“我知道了,你會殺。”
他當然會殺。對于如何摧毀脆弱之人的良心,沒有人比段驚蟄更清楚。
可就在此時,邱靈賦手中卻突然飛出一粒石子,朝段驚蟄打去,這石子力道虛浮,段驚蟄很輕易就躲開了。
段驚蟄手中反飛出一個暗镖,往邱靈賦腿上射去,邱靈賦腿上血花飛濺,整個人又痛苦地歪在了一旁。
段驚蟄輕蔑道:“沒準你吃了那三個饅頭,還可能打中我。”
邱靈賦聽了,又擡起腳另一只叫,将身旁那三個饅頭碾得稀巴爛。
段驚蟄可惜地搖頭:“意氣用事。希望你能活着見到你娘。”
邱靈賦心中雜亂,又覺得頭昏眼花,他慢慢倒在了地上,冰冷的大地讓他感到舒服一些。
他眼前漸漸黑了,所以他沒有聽到段驚蟄最後一句話。
“你也可以盡早放棄活命,因為你活下來,只會更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