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同歸(三)
還有誰會?
這座山上,願意與他們站在一起的人并不多。可人人自身難保,他們真的會來嗎?
邱靈賦看阿魄笑得輕松,卻心知肚明:“我知道你是在安慰我。”
阿魄湊過來,裝模作樣地低聲:“我不安慰你,你緊張得把那些人殺了怎麽辦?”
邱靈賦一下子怒道:“胡說!”
阿魄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臉轉到自己眼前。
他有模有樣看着那雙琥珀色的眼,邱靈賦也任由他看着。從前他避之不及的目光,現在卻足以憑此安撫他的心情。
這副任人擺布的神情,看得阿魄心動,他在邱靈賦唇上狠親一口,又竊笑道:“哪裏胡說?你這看這眼神兇得很······就和你當初在那花雨葉洞中看我的眼神似的,要不是劍不在手中,你怕已經沒那麽冷靜。”
邱靈賦聽了阿魄的話,卻迷茫道:“若我殺了他們能活,殺不殺?”
他這話像是真在請教。
豈料阿魄什麽也不回答,偏偏只問:“為何你料定殺了他們能活?”
邱靈賦道:“若這是段驚蟄的規則呢?”
阿魄笑道:“制定規則的人,就能改變規則。那你有沒有自己的規則?”
邱靈賦頭輕輕一別開,便脫離了阿魄指頭的控制。
他看向那個裝餅的袋子:“這些吃的,要是所有人分了,不過吃一日罷了。這些人很快就會認識到這一點。就算他們現在不想對付我們,也難免會因為饑餓改變主意。他們要殺我們,我們難道還讓着?”
阿魄道:“我們可以不讓,也可以不殺。”
邱靈賦憋了片刻,氣道:“你累不累?”
阿魄卻嘆了一口氣:“你若動手,等你活着出去,會更累。”
說着他的手便悄悄撫上邱靈賦的胸口,輕輕按壓着,從指尖感受邱靈賦的心跳。
這個動作阿魄似乎曾經做過,暧昧又溫柔,它讓邱靈賦心跳不止,緊張如渾身赤-裸。
随着他的撫-摸,邱靈賦只漸漸覺得飄飄然,疲憊也逐漸從身體抽空而去,他眼睛裏幾乎要流下淚水:“你說累,那便累。”
阿魄将他的淚水吻去:“不是我說的,是你告訴我的。”
邱靈賦竟然認真想了想:“我沒有告訴你。”
阿魄笑道:“說書人可不僅僅只能用嘴巴說。”
邱靈賦雙手緊緊抱着阿魄。
他攥着阿魄身上的粗布衣,攥得指尖發白。阿魄揉着他的手要他放開,他卻是死死攥着不撒手,甚至阿魄要他放手的動作,都讓他焦躁難忍,滿不耐煩。
他伏在阿魄的頸窩裏,眼睛一動,瞥見那夜鼠子捂着那傷手,遠遠地看着這邊。
邱靈賦心中毫不在意,只在阿魄懷中又漸漸閉上了眼睛。
布袋昨日從那灘血裏拖過,留下的血痕已經幹涸。
沒有人去動那些餅,那些餅昨天是什麽樣子,今天依舊是什麽樣子。
但這夥人已經開始覺得自個兒的眼珠子實在控制不住。
他們時不時就要往那餅子處看去幾眼,不往那處看去就不舒服。特別是那夜鼠子,那夜鼠子早就餓得發昏,口中直咽口水。
那紅額巾大漢子耳朵厲害,聽了這聲音,冷笑道:“不怕死你便去吃!”
夜鼠子也不惱,好似還要感激這大漢子給了自己個臺階下,只搓搓手,嘿嘿笑道:“不怕死你便不吃。”
說着他左右看了眼,便在衆目睽睽之下走向那餅子,也不嫌醜:“這冷天實在是餓得快,我夜鼠子寧願毒死也不願餓死······我先吃我先吃!也給各位爺爺試試毒。”
說着那夜鼠子也不怕其他人的目光,便慢悠悠蹲了下來,從那袋子裏用那傷手磨磨蹭蹭挑了一個,捧到角落裏,亮着兩顆大門牙快快啃食,吃起來真如老鼠一個模樣。
其他人礙于面子,都沒有拿正眼看他,可當夜鼠子不動時,他們又能即使察覺,然後好好地看去一眼,看他是死是活。
就連那放出豪言的紅額巾大漢子也是如此。
夜鼠子吃着香甜,頭上一片陰影襲來,他擡頭看去,竟是那刀疤李。他才擠出一個笑臉,刀疤李把他那瘦小的身子擋住,把他像是揪老鼠那般揪起。
夜鼠子縮着肩小心看着他,他心裏倒是不怕,只是也不知此時是該動還是不動。
那刀疤李往夜鼠子的胸口拍了兩下,低聲狠道:“你剛才磨磨蹭蹭,往胸口塞了多少面餅?”
原來方才自己暗中的小動作,竟然被這刀疤李看了去。
那夜鼠子一聽是這事,便知道這人不是真來索命的,臉上笑得體貼,爽快承認了:“這餅沒毒。”
“沒毒?”那刀疤李也不笨,只眯着一雙眼睛往阿魄邱靈賦那邊瞅去,“他們吃了?”
夜鼠子不說話,只嘿嘿笑。
那刀疤李看這笑,此時已心中有數。等他反應過來時,人已經欣喜若狂地走到那袋子面餅前。
可周圍的視線,卻讓他實在下不住手,他敷衍地給自己找了個豪邁借口:“死便死了!誰怕他!”
刀疤李不敢回應這許多目光,他揣着幾個餅子,也趕緊縮到一旁啃。
那刀疤李啃得龇牙咧嘴,那些面餅想來也是又冷又硬,但周圍的人聽那刀疤李放在嘴裏嚼咽的聲音,卻只覺得饑腸辘辘。
人最受不住的就是饑餓,特別是餓了這麽久,而吃的就在眼前。
既然已經有人開了先河,很快這夥人便一個兩個耐不住,都到那袋子前拿了餅。腳步聲是越來越急,最後連那紅額巾也一骨碌爬起來,把前邊幾人往後撞開,氣勢洶洶過來,一手便毫不客氣搶奪了十幾張。
袋子中只剩下為數不多的餅,沒拿到的人蜂擁而至,場面一下子激烈起來,像是餓了數日的乞丐搶食一般。其他人嚼着餅的人,只遠遠地冷眼看着那幾人争得頭破血流。
只是袋中被血染過的餅,無人去動。
邱靈賦與阿魄在不遠處坐着,阿魄神情自在悠閑,那邱靈賦卻是目眦欲裂。
他一動不動,實際上他根本無法動彈。
阿魄也不怕被人看到,摟着他,在他額上啄了啄,才好好看着邱靈賦。
邱靈賦幹瞪眼,像是恨不得上來咬他一口。
阿魄笑道:“我們的食物還夠,你看,誰有我們搶的多?”
邱靈賦呸道:“等逼到無路可走,你還怎麽當你的活菩薩。”
一般都是富家子弟有閑心做活菩薩,哪輪到乞兒做活菩薩?
“嗯?”阿魄好奇道,“我記得邱小少爺可是不屑吃面餅的,更不要吃段驚蟄的面餅。你愛吃的東西都在淮安紫域的酒樓和街邊。”
邱靈賦愕道:“你怎麽······還能開得起玩笑?”
阿魄笑道:“怎麽開不起?等從這座山下去,我便和你去好好吃一頓。”
邱靈賦卻絕望道:“我還能好好吃嗎?”
這話聽着好笑,像是這人對吃的有多少執念似的。但只有阿魄只道,他這次為了救自己露此一面,恐怕今後就是人人喊打的惡人。而阿魄自己也既沒有為白家讨得公道,反而為了花雨葉也成了惡人。
以一己之力終究無法得到兩全其美,兩人都貪心,顧此失彼,事情變得一團糟,今後哪能如曾經那樣在街上好好玩樂。
阿魄卻笑道:“當然能,你盡管相信我,放松心情。我看你不過被困了幾日就受不了了。”
邱靈賦看着他笑,顫巍巍喘出一口氣:“可我一放松,就想睡。”
“那便睡,什麽也別想。”
不去想吃的夠不夠,不去想着天氣冷不冷,像一個乞丐一樣,活到何時便懶散到何時,連心都是懶的。
懶得去計較生死得失,永遠不會被馬鞭催着心髒,無法入睡。
可他怎麽能睡得着,光是平常,他都得抖出十二分警惕,更何況是現在。
可邱靈賦很快就睡着了。
阿魄自作主張,在邱靈賦胸前點了一點,那個不得不時刻挺直腰背、豎起耳朵的邱靈賦,便整個人軟軟地垮下了。
這個山洞之中,只有他與那具屍體一樣,能這樣奢侈的好眠。
這是阿魄來到此處,他第二次完全睡着。
他再次醒來時,是被刀劍的交鳴所驚起。
安穩的沉睡讓他抖擻不起精神,他在交疊的刀劍聲中依舊懶散。直到他看到那雜亂無章的人群中,有一個人影似乎倒在了地上。
他只覺得心中一驚,還未看明白,阿魄便已經捂住他的眼睛。
“怎麽了?”邱靈賦嘴唇發白,顫聲問道。
未等阿魄答話,他便将阿魄的手推開,仿佛自己只要能勇敢看上一眼,便能戰勝心中他不敢面對的東西。
現在已近日落,他卻看得清楚,有一人頭破血流,倒在那污黑的血泊中一動不動。
這與他所預料的發展別無二致。緊缺的食物,必定會帶來生命的威脅,生命的威脅必定會讓人亂了分寸,因為自己比誰更怕死!
可邱靈賦不像以往那般獲得料事如神的安心感,他渾身冰涼,那通天的寒氣,似乎都灌進了這座洞中,再灌注進了他的身體裏。
他似乎見過更慘的畫面,聞過比這更濃重的腥臭味,可他卻覺得那地上濃黑的血仿佛灌進了自己血脈裏,他渾身血液都在抗拒着自己。
喉中說不出話,也吐不出血,他只再次歪向一旁,撕心裂肺地嘔吐起來。
一只手立刻拉住了他,又在他背上溫柔輕拍。
漸漸耳朵聽不到別的聲音,只聽得見自己喉嚨裏發出的幹嘔聲,那些人似乎也不打了,全部停了下來。
別人都在争奪吃食,怎麽就邱靈賦把吃的吐了。
翻江倒海的不像是邱靈賦的胃,而是邱靈賦的血液。
等他把所有東西都吐得幹淨,阿魄給他把嘴邊的污穢擦去,又擡起他的臉。
他只見邱靈賦慘白着臉,面上淚水縱橫,嘴裏連聲道:“不殺人,我不殺人了······”
他重複着這句話,好似方才殺人的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