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同歸(四)
阿魄抱起邱靈賦,對那些人道:“我們會不會餓死我不知道,但你們可能在餓死前就撐不住了。”
他說完,便将邱靈賦抱進洞道中,讓黑暗斷絕他與外邊的視線。
邱靈賦緊抓着他的衣服不撒手,問他:“什麽意思?”
邱靈賦聲音顫抖,聽着便能想象他的臉色有多蒼白,眼神有多可憐,阿魄雖看不見,卻是一邊心疼,心中又生發一種充滿惡意和愛意的沖動,想把這墜落山崖的虛弱狐貍徹底揉碎。
手上更用力捏住邱靈賦的身體,他喉嚨裏發出笑聲,在他耳邊低聲道:“你在說什麽,我的邱小少爺?”
邱靈賦因為疼痛而吟了聲,他抵住阿魄:“你很奇怪。”
阿魄忽然笑道:“我奇怪你還要抓我這樣牢?你說誰奇怪。”
這黑暗裏,又陰又冷,不抓住他抓住誰。
邱靈賦害怕道:“阿魄,別這樣。”
阿魄坐在冰涼的地上,把邱靈賦捂緊了:“我只是突然覺得更喜愛你。”
邱靈賦的指甲深深陷入阿魄的衣服裏,阿魄吃痛,卻還是笑道:“我錯了,我錯了還不是?你好些了嗎?”
是該好好道歉,哪有人在喜愛之人痛苦的時候,還要說更喜愛的?
邱靈賦逼問他:“你說實話。”
邱靈賦臉頰感到阿魄的喉嚨輕輕顫動。
“什麽實話?”
邱靈賦問道:“你為何覺得我們不會死?又為何根本不怕?”
阿魄笑道:“我怕過什麽?我連邱小少爺的奇毒都不怕。”
邱靈賦渾身顫抖,氣憤道:“不準騙我!不準騙我!”
阿魄知道他最愛窮追不舍,便輕拍他的身體,低頭聞了聞他的頭發:“這事因為我自己的原因,我只說一半。你得保證我說了那一半,不會問另一半。”
邱靈賦想也未想:“好。”
阿魄聽他答得幹脆,知道他的話未過心,卻也當做不知道:“因為段驚蟄做了一件很多此一舉的事,我便覺得他不會讓我們死。”
“什麽事?”
阿魄未接着說,邱靈賦便知道他不說的便是那另一半。
邱靈賦立刻就把自己的允諾忘得一幹二淨:“你要說是把穆融帶來讓我看?他那是想要折磨我。難道······還有別的事?”
邱靈賦把心聲說出了口,便已經對自己的話信以為真,他肯定道:“一定是還有別的事。是什麽?”
阿魄嘆氣道:“他沒有真的摧毀你,那件事也不是大事。”
這個從來直言不知羞慚的阿魄,竟然開始不正面回答他的問題。
邱靈賦硬是挺起傷痕累累的背,湊到阿魄面前親了一口,他的眼睛往黑暗中那呼吸的方向看去:“告訴我,讓我安心。”
阿魄向前把他抱住,嬉皮笑臉:“我在這裏還不能讓你安心嗎?”
只有更讓他不安心的事,阿魄才會不說。就像白家之前那漏洞百出的計策。
邱靈賦更要逼問:“不,我要你告訴我。”
阿魄像往時那般與他說葷話,調笑着又把薄唇壓在他耳朵:“我得好好吊着你的胃口,等出去換點平時要不到的好處。你不如放寬心平穩地睡上幾個覺,出去我怕你累着身子······”
這般明着煽情,邱靈賦早聽得心如擂鼓□□暗燒,他卻難得沒中阿魄這蜜計,将阿魄吻上他頸脖的腦袋用力推開,又無情地掌掴了他的腦袋。
他憤憤道:“段驚蟄真是下得一手好棋!當初我怎麽也不願告訴你,現在你怎麽也不願告訴我。”
阿魄聽得大笑,又無賴道:“反正我不告訴你,你還是不會因此離開我。”
邱靈賦在黑暗中摸準了位置,一口咬上阿魄的肩膀。他知道自己咬得足夠重,所以又撥開阿魄的衣服舔舐,果然出血了。
他看那死人的血便作嘔,但阿魄溫熱的血卻讓他安心。他輕輕吸吮着那滲出的血珠。
阿魄像是總是欠着這個人似的,依舊忍讓着他折磨自己。他長長嘆了口氣。
這人的靈魂就沒有真正的得到過安穩,所以便極易沉迷最惡性的愉悅。
段驚蟄折磨他的食欲,拔除他對暴力的興趣,又永遠壓制着他唯一仗以反抗的小聰明。他此時能夠獲取愉悅的,便就只有情-欲了。
他卻拒絕了自己的求歡,非要自己回答個是非不可。
阿魄突然笑了,可惜地搖了搖頭:“邱靈賦,邱小少爺,你這麽把我當寶貝,我死了你怎麽辦?”
自己初見他便是厭惡,現在怎麽可能便要把他當寶貝?
但邱靈賦聽到死字,心中便一咯噔,大喘口氣又狠聲道:“你不死,我還得殺你!”
阿魄嘲笑道:“你怎麽殺?你連看見死人都受不了,你還要殺我?”
邱靈賦未吭聲,卻是緊抓住了阿魄的衣服。
阿魄将雙手從邱靈賦身上拿開,枕在自己的頭下,邱靈賦便将他抱得更緊。
他沒前沒後來了一句:“毒真是個好東西,殺人不幹脆,給人以希望,又慢慢折磨人。早知道世界上有那些稀奇寶貝,我就給那些仇人每個都下點,只要下得不聲不響便好,也省得辛苦。”
邱靈賦道:“你又不好用毒。”
邱靈賦清楚,不光阿魄不用,連柳婆婆也不用,而穆融可能都是偷偷學的。白家明明能像花雨葉那般種藥種毒,卻偏偏不做,只取了前人的財物。
用不義之財本就不義,還非要挑個看上去光明磊落的。
複仇也如此,明明不得以還要走陰險路子,也要顯得光明。
阿魄想着白家遭了災竟是源于曾經的不仁不義,又覺得惆悵綿苦。
他卻像是不願再想,又笑道:“你好些了嗎?”
邱靈賦還未忘了剛才的事,只道:“你要告訴我,我便好。”
阿魄置若罔聞,他将他抱起:“好些了便出去。”
邱靈賦緊張地抓緊了阿魄:“出去做什麽?你說我們不會死,我們便呆在這。想吃就吃,想做就做。”
大事臨頭,邱靈賦這話顯得慌不擇言。阿魄聽着天真,好笑道:“外邊要是堆滿了腐臭味,你怎麽吃,怎麽做?”
邱靈賦硬是沒想出對策。
阿魄嘆道:“那幫傻子,也該清醒一點了。”
邱靈賦道:“你還要救他們?”
阿魄抱着他往外走:“我不救他們,我只不過不想讓這座山上再多幾座墳。我可是和邱小少爺一樣,都讨厭看見屍體。”
夜已經深了,那洞口上投下一束淡淡的月色。
邱靈賦仰頭看着那月色,他不願往地上的黑暗處看去。
他聽阿魄對他們道:“我有辦法能出去。”
這一夜安靜無事,連阿魄都能睡上一兩個時辰。
第二日天一亮,衆人便開始嘗試阿魄所說的方法。
這昨日争鬥裏死了一人,還有不少受了傷的,但現在這些人卻又像是什麽也未發生那般,又齊心協力琢磨着生路。
人一向是如此,可以為了自己利益輕易殺人,也可以為了自己利益,輕易與敵人握手言歡。
不過稍作商量,剩下這十餘人便做好了陣勢。
那紅額巾大塊頭在遠一些的地方紮馬,讓另一人借踏其肩施展輕功,再一人緊跟其後,從那紅額巾漢子的肩躍至更高處,再借第一人的肩往上前躍去······
這樣依次借力,若是彼此默契足夠,時機契合得穩當,最後一人便有可能觸到那洞口。
其外另有人在下邊輔佐,防止受傷,免除人後顧之憂。
阿魄說的方法聽着離奇,大家稍作思量,也許是已經無路可走,卻也像是可行的模樣。阿魄還提議,為保安全,這辦法最好天亮才開始嘗試。大家本就勞累,這麽一聽都同意了。
等倒騰起來,這座冰涼的洞中,便像是沿街雜耍那般熱鬧。
邱靈賦聽見阿魄鼻息裏輕輕笑了一聲。
“這樣可以?”邱靈賦問。自己武學造詣不如阿魄,看不出端倪。
阿魄輕聲道:“也許可以。但是這些人武功參差不齊,又沒有默契,在力氣消耗之前,怕是成功不了。不過有生的希望,人手又那般緊張,他們便不會自相殘殺。”
他又笑道:“就算是耗餓了,也不會。”
那些人練習了一番,磕磕坎坎,有成有敗,卻可以期盼。有次那最後一人說似乎都能感覺得到地面的寒氣,這麽一聽,大夥兒都是喜上眉梢。
但再多試了幾次,卻又毫無太大進展,中間頻繁出錯,看得人跺腳,漸漸地越來越多人便不耐煩。
邱靈賦看着,忽然道:“夜鼠子,怎麽又是你?”
夜鼠子方才摔下來,被人撈住了,正揉胳膊揉腿,他聽這邱靈賦話裏有話,心下一咯噔:“又······什麽叫又?”
邱靈賦怕疼,這般沒皮沒臉地靠着阿魄身體許久,便一直是這番軟散散的模樣。
但夜鼠子在心眼裏看得明白,從在那山上便知道邱靈賦危險得很,特別是他動嘴皮子的時候。
邱靈賦果然道:“方才也是你出錯,現在還是你出錯。”
夜鼠子嘿嘿笑道:“我都沒東西吃,是有點沒勁。”
他說這話,那刀疤李卻有些神色古怪。
邱靈賦又道:“說起來你們是怎麽發現這的?這幾天了,外人都沒有注意到這個小洞口,偏偏你們注意到了,還真是緣分。”
衆人一聽,面面相觑,一時都想不起來那時是誰引的路,邱靈賦這麽一說,都覺得蹊跷,看向夜鼠子的眼神不免有些懷疑。
夜鼠子吓得面色蒼白,連連大叫:“哎喲邱小少爺,你可別亂說話,我夜鼠子可清白着,我自己都快餓死啦!怎麽可能害大家!”
那紅額巾大漢子是個暴脾氣,一下把那夜鼠子拎起來:“你說清楚!第一個吃餅子的就是你,你怎麽知道沒毒?”
夜鼠子拉扯着嗓子:“我是看着他倆吃了,我才吃的!”
紅額巾漢子也大着嗓門:“這麽多人怎麽沒看見!”
那刀疤李忽然道:“這麽想着,那夜鼠子剛才是不是摔了好幾次?”
夜鼠子腦子有時還靈便,朝他一呸,怒道:“我還不知道你想的什麽玩意兒!你可別落井下······唔!”
那刀疤李找了塊布塞進他嘴裏,又兇神惡煞地用那根長長的麻繩将他捆住了。
捆住的時候,果然在夜鼠子怒視下,将他胸前的面餅偷偷拿走了。
衆人對那夜鼠子拳打腳踢了一番,又決定休息一會兒再繼續。
只有阿魄看出了端倪,他在邱靈賦耳邊問道:“為什麽是夜鼠子?”
這幫人就要失去信心,不給他們一個無法進展的理由,怕是又會回到最初的狀況去。
邱靈賦道:“他第一個吃餅,又是尖嘴猴腮的面相,不是他是誰?”
他聽阿魄在耳邊笑,又兇狠道:“但我更想讓那刀疤李死。”
阿魄立刻明白了他為何恨那人,便又心疼地将邱靈賦抱緊,可阿魄卻發現自己似乎是越來越沒力氣抱住邱靈賦。
邱靈賦還未察覺什麽,只是下意識自己緊緊地依住了阿魄。
他遠遠地看着那刀疤李臉上蜈蚣似的刀疤:“後來最要套近乎的也是他,我最讨厭這種人。”
後來的兩天,這夥人省着吃的,少動多想,卻依舊沒能再接近那洞頂。
“阿魄!讓阿魄少俠試試,難道不成?”
“你們把我當猴了不成?”阿魄笑得輕,“你們至少要再近兩丈,我也許能做到。況且我要是離開邱靈賦,你們又用他威脅我怎麽辦?”
邱靈賦緊緊依着阿魄,他也不畏怕那些探看過來的目光。阿魄這話是說給他聽的,因為他愛聽。
其他人聽了自然是一肚子的火,可現在卻也不是發火的時候,因為能吃的食物已經越來越少了。
又過了一日,這一日沒人再去看那一小片天空。那先前的傷者中又死了一人,屍體被移至一個洞道中放置。
所有人都在盯着彼此的懷中,暗算着這洞內的食物。
凡是有一點風吹草動,都要打破此時脆弱的平靜。
可他們也幾乎沒有力氣再去暗算,也沒有力氣再争吵。厚實的石壁似乎已經慢慢變得透明,寒風全貼着皮膚,所有的生機都要淹沒在這冰天雪地裏,這裏似乎要變成了一座墳。
就連邱靈賦也沒勁再說話,他這次睡的時間甚至太長,醒來時發現阿魄手還放在自己的手上,連手勢動作都與睡前一模一樣。
阿魄的身體不似幾日前溫暖,手更像枯樹的凍枝般僵硬。邱靈賦立刻驚醒了,忙叫喚道:“阿魄!阿魄!”
阿魄的手倏然收緊,緊握住了邱靈賦的手,他依舊閉着眼睛,嘴角還輕輕翹了翹。
邱靈賦搖晃道:“阿魄!睜開眼睛,我求求你——”
阿魄睜開了眼睛,嘴角又翹起,含糊道:“你求我?求我做什麽?”
邱靈賦一頭撞進他的頸窩,只覺得眼前朦胧:“我不該吃最後一個餅,我應該給你留一點。”
阿魄輕笑了幾聲,卻沒說話。
邱靈賦忽然想起那夜在崇雲城的月色下,阿魄說他若死的早,便會在奈何橋乞讨等他。
邱靈賦一時更是惶惶不安,又在兩人身上摸索着,最後在阿魄懷中找到了一粒紙包的松子糖,已被阿魄的胸膛融得黏糊。
邱靈賦也不管有多少人看着,他将松子糖放在嘴中,吻向阿魄的唇,用舌尖往阿魄嘴中渡去。
阿魄嘴中嘗到甜味,嘴角又揚了起來,他張開眼睛看着邱靈賦:“沒放催吐的玩意?”
邱靈賦眼裏的霧水掃下,阿魄的笑眼變得清晰明亮。
邱靈賦竟然覺得心酸,他後悔道:“你不應該下來,你應該稍微忍耐一下,騙他們把我一起救上去。這樣我們就不會在這裏······”
阿魄把嘴裏的糖又推入邱靈賦口中,粗糙的手指将他眼淚抹去:“你不該讓我吃,你應該聰明一點,等段驚蟄玩膩了游戲,我們至少還有個人能去報仇。”
邱靈賦聽這話,阿魄像是知道自己活不了似的,一時震怒又害怕,便又要仰起頭吻他,阿魄卻避開了。
阿魄道:“我不要。我只吃邱小少爺酒足飯飽施舍的糖,不吃邱小少爺流着眼淚逼我吃的糖。”
邱靈賦道:“我不逼你,我想吻你。”
阿魄依舊不讓。
那枚糖在邱靈賦嘴裏已經化開,邱靈賦咽得苦澀,只覺得所有生氣都被抽去,只剩下軟軟一身爛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