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86章 毒與藥(一)

等邱靈賦吃飽了肚子,肖十六讓邱靈賦擦幹淨手,便對邱靈賦道:“把衣服脫了。”

邱靈賦警惕道:“做什麽?”

肖十六啧啧嘴:“你傷不好,如何去找阿魄?”

邱靈賦這才把衣服脫了,趴在那鋪着幹草的石床上。

肖十六看飛揚跋扈的邱小少爺變得這樣乖巧,好笑道:“沒想到呼風喚雨的飯酒老兒,也能露出這樣後悔的表情。”

邱靈賦只是閉上眼睛。

肖十六娴熟地給邱靈賦背上抖落藥粉:“世間沒有十全十美的事,也沒有不後悔的路。你娘沒空疼你,阿魄疼你,難道不開心?”

邱靈賦問:“阿魄不報仇了嗎?”

肖十六偷偷看了一眼穆融臉色,小聲道:“你也看出來了,這個仇沒那麽好報。”

邱靈賦之前看不出來,現在看出來了。

一個人再有本事,是沒有辦法真正贏過江湖衆的。段驚蟄也不能,他有一個為他所用的孔雀濱——即使已經喪失孔部成為強弩之末,也依舊被他用得淋漓盡致的孔雀濱。

更何況阿魄要的是絕對的真相,而江湖最難得的便是真相。邱靈賦知道制造假象何等容易。

“人這輩子長着,阿魄不過十□□,要報仇怕是任重而道遠。”肖十六說時有意無意往穆融那瞧去一眼,“你不過十七八,解藥可是迫在眉睫。他不笨,要是段驚蟄不來這座山,他才不會回來報仇。”

肖十六說話絮絮叨叨,邱靈賦也不知聽進去沒有,他只問:“那你能讓阿魄回來嗎?”

肖十六手上一頓:“回來做什麽?”

邱靈賦道:“回來去紫域玩去,然後去找我娘。”

這邱靈賦性子本就天真,現在破罐子破摔,更是變成了幼稚孩童。肖十六只覺得好笑:“你也真自私,你想放棄自己的命,別人還不讓呢。”

邱靈賦問:“誰不讓?”

肖十六理所當然:“你娘和阿魄。”

邱靈賦道:“沒有萬事如意,我也沒本事萬事如意。我該怎麽辦?”

肖十六說話也不挑揀:“要是真沒辦法,阿魄若真死了,你就好好享用解藥。若沒有解藥,你就多多看着阿魄。”

這算什麽好辦法?邱靈賦笑得心酸:“你和阿魄一樣。”

肖十六笑道:“蘇無相教出來的弟子都一個樣。”

邱靈賦道:“我不一樣,我是素心派的弟子,我不要阿魄死。”

“所以你寧願自己死?”肖十六道,“确實,一個不怕死的人是沒人能打敗的,但你還怕別人死。”

邱靈賦突然想起:“嗯,其實這段驚蟄其實也并非無弱點······”

阿魄要找的人是孔汀。

“可他這弱點很聰明,自己躲起來了。”肖十六把藥罐子收好,“這世間真是公平,性子壞的人,便是天生要把身邊的人趕走。老天就是為了讓他身邊的人不會跟着他受苦。可就你例外,你性子這麽壞,邱小石邱心素和阿魄都還愛護你,你走到哪兒還有花雨葉的美人暗中幫扶。你本就那麽幸運,還在這愁眉苦臉。”

肖十六這麽說道,卻聽到一聲冷笑,不必想,就是從那角落裏的穆融發出來的。

肖十六搖搖頭,屁颠颠跑過去,手舞足蹈不知說什麽,那穆融只是冷冷地坐着,沒有一個正眼看他。

邱靈賦趴在床上,只在心裏想着:還有希望,不要怕。

這是白雪嶺下的一處山洞,就在埋葬白家人的厚土旁。

這裏原是白家孩子們常來的玩樂地,現在洞口雜草叢生,反而很少有人會察覺此處。

山上的人不是在找穆融,就是在找阿魄和邱靈賦。據說花雨葉為保弟子安全,背着洗不清的罪名,已經全部下山離開。

“沒走。”說話的是角落裏的穆融。

肖十六聽穆融說了話,又涎皮賴臉過去:“什麽沒走?”

穆融道:“還有兩人在山上尋人。”

邱靈賦知道那幾日穆融殺了許多人,走遍這座山,也許能得到不少見聞。

肖十六誇張地“哦”了一聲:“我雖然不知道那兩位美人是誰,但我知道她要找的是誰。”

“還能找誰?不就是找這裏這個窩囊廢麽?”穆融如今混得一身傷,像早已百無顧忌,不再壓抑和沉默,反而口無遮攔。

邱靈賦遠遠地看着他,兩人都是傷者,穆融眼裏滿是煞氣,邱靈賦的眼睛卻反而顯得冷漠黯淡。

“窩囊廢,窩囊廢,我們幾個縮在這裏都是窩囊廢。”肖十六和稀泥,遭了穆融一眼刀,人卻滿不在意:“但她們還要找一人,那一人這幾日如果不來找我們,怕就是已經命喪黃泉了。”

過了兩日,還是未見阿魄身影。

邱靈賦心中的希望又一點點沒落下去,他又開始搖擺不定,心中像是端着一碗熱水走着長路,沉不住氣。

他想起自己的軟劍還落在那被禁閉的山洞之中,便問肖十六此處有沒有其他武器。

“沒有。”肖十六懶洋洋,眼裏卻透出光彩來,他顯然知道邱靈賦要做什麽。

穆融卻道:“我有。”

穆融冷冷道:“毒針你要多少有多少,要做什麽趕緊去做,省得在這裏當縮頭烏龜。”

邱靈賦不甘示弱:“那你又為何在這?”

穆融臉一白,一眼向肖十六殺去。

肖十六像是真被殺了一道,嘴裏嘶嘶地吸着冷氣:“別說了小少爺,是我把他點了xue的,不怪他。”

肖十六說着又笑道:“當然,如果邱小少爺要出去,我也會給邱小少爺點個xue,保證四平八穩地躺着。”

邱靈賦早已心急如焚,一下撕破臉皮,喜怒無常:“外邊發生了什麽,阿魄怎麽了,你一點也不想知道?”

肖十六攤手,瘦長的身子舒展開,更顯得人更懶散:“我只知道連紫霄佛門之間都有了争執,這山是越添越亂,已經不是我等無門無派的人可以摻和的。我連我們的柳婆婆徐老伯都不知道去哪了······現在想着,還是把你們兩條命看住最劃算。”

他說着眨眨眼,可邱靈賦把頭往旁邊一撇,他當然也知道好生呆着最合理······可阿魄怎麽還不回來?難不成是又落入了別的洞窟裏,沒有食物和火把,不知生死?

肖十六仿佛能一眼看穿他:“這江湖過去這般铤而走險的,死了便是笑話,活着便是傳說。江湖上笑話多還是傳說多,邱小少爺不知道,飯酒老兒不會不知道吧?邱小少爺出了一次風頭,能活過來已經是萬幸。”

肖十六說得他也明白,他本身已經開始畏首畏尾。因為他也不知道自己去找阿魄,投入這灘渾水之中,究竟會不會繼續成為累贅。

可他不想在這火光昏昏的洞中,他想出去,想看凜冽的大雪或是燦爛的陽光。

他想見阿魄。

這裏不知夜晚清晨,邱靈賦睡了又醒,度日如年。他醒來要麽面對着冰冷的穆融,要麽去看冰冷的邱小石。

這山的寒冷得天獨厚,讓邱小石像是睡着一般安詳。邱靈賦要是不多看幾眼,以後等小石回了大地,就再也見不着了。

與冰冷的穆融呆在一起,還不如去看看邱小石。

“你每天都來看,不會覺得傷心?”肖十六倚着牆,在他後邊看着他。

邱靈賦看着邱小石的臉,慢慢站起來:“看不到才會覺得傷心。”

他從前可都不知道什麽是傷心,是這個許諾讓他快樂的人讓他傷心的。

另一個許諾讓他快樂的人,則讓他寝食難安。

這是邱靈賦最後一次看到邱小石。

這天夜裏,他吃了東西躺在那石床上,只覺得渾身發燙,肖十六一看,邱靈賦舊傷未好,又感了風寒。

此後幾日,邱靈賦便再也下不了床,只能聽着穆融的冷嘲熱諷,睡了又醒,醒了想着阿魄小石和娘,又昏糊地睡了。

半夢半醒間,只覺得黑白颠倒,天地混沌。唯一做的好夢,是和阿魄走在繁華熱鬧的夜市裏。

花紅柳綠,華燈結彩,香飄十裏,美人招搖,絕沒有一絲寒氣和寂寞的街市。

一只手摸上了他的額頭,冰涼卻柔軟。

穆融另一只手把着脈,對肖十六道:“換藥。”

他把手拿開,卻被邱靈賦捉住了。

“娘······”邱靈賦嘴裏含糊,又用力緊抓着穆融的手,嘴裏一張一合,念的分明是“阿魄”二字。

穆融看着他燒得通紅的臉,把他的手拿開,放進了被子中。

當雜亂無章的夢漸漸遠去,邱靈賦像是沉沒在水中,腦子內外都清淨得可怕。

他像是在水中,聽着岸邊遙遠的聲音。

一人問:“你不帶他走?”

另一人道:“這山上有許多運送屍體的人,卻沒有能帶着邱靈賦下去的人。”

前一人又問:“連你也不能?”

那人道:“我不能,邱心素能。我已與邱心素捎去消息,邱靈賦會在這座山上等她。”

邱靈賦掙紮着睜開眼,他渾身汗涔涔,大喘着氣。

他吃力地扭過頭,眼前許碧川一杆瘦骨,衣服上似乎還帶着濕濕寒氣。

許碧川見他醒了,掀開衣擺坐在他身邊:“醒了?”

邱靈賦起了身,許碧川正要扶住他,卻被邱靈賦一把抱住了。

許碧川笑了:“自從你長大了,有本事以戲弄別人為樂,你就沒有這樣粘我。”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