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87章 毒與藥(二)

邱靈賦将他拉開,看着許碧川的眼睛,許碧川面露疲色,但眼神卻很溫暖。

邱靈賦問他:“我娘會來?”

許碧川笑着點頭。

邱靈賦道:“別讓她來,我去找她。”

許碧川搖頭:“我可勸不動她,況且花雨葉還在等着我。”

邱靈賦有千百個問題要問他:“我中的是什麽毒?”

他問過許碧川許多問題,邱靈賦不願答的,許碧川都會編造個看似合理的借口,他編的借口有時足夠高明,邱靈賦沒辦法一眼看破。

但這個問題,他想了許久,依舊想不出什麽高明的借口。

邱靈賦哀哀求道:“川川,告訴我。”

穆融在那邊閉目養神,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樣,此時眼睛也睜開一道縫,悄悄看來。

許碧川竟然露出滿臉愧色:“我派人去調查當年之事,你爹被官府斬首前也中了此毒。此毒會致心絞痛,且我擅自給你用了蠱,可能四十七日後便會立刻毒發。”

邱靈賦聽是許渝當年中的毒,不驚也不怕,只愣愣道:“哦,我知道了。”

許碧川看他如此冷靜,只覺得心疼,他安慰道:“解藥會給你拿回來的,你放心。我也已經派人找到了葉徽和。”

邱靈賦點點頭,他看許碧川似乎不打算久留,又問:“她們不是已經下山了?你為何還要趕着回去?”

許碧川苦笑:“下山了還有無盡的後患。你可知這次掌門本就不讓來,銜璧自作主張篡改了許多命令,門中弟子想着聽從掌門自保,又忍不下欺辱,也想着随銜璧為花雨葉伸張,鬧得如今功不成名不就。人已經為了花雨葉的名聲來了這裏,現在又全部撤退。”

邱靈賦問道:“你站在那一邊?”

許碧川嘆氣:“我沒有資格站在哪一邊,這是花雨葉內部要解決的事情······所以我必須要離開。”

他最後一句話,說得像是千百斤那般沉重。他是花雨葉、是天下的許諸葛,不是邱靈賦的許諸葛。

邱靈賦按捺着沉重的呼吸:“你都害我四十七日後就要毒發,也不陪陪我。”

許碧川沉默片刻,又低下眼睛,低聲道:“葉徽和可要我們敞開半個花雨葉的花草供他自由取用,為了你為了花雨葉,我都得回去。”

許碧川說這話時語氣很輕,可暗裏卻把手攥得發白。肖十六看去,暗暗收在眼底。

許碧川也知道自己這話說得并不高明,但邱靈賦竟然點點頭,沒有再糾纏。

邱靈賦只問:“這座山上,你有沒有看到一個老人······”

許碧川問他:“伍老先生?”

邱靈賦道:“白還譜。”

他的話一出,肖十六和穆融兩人都是一怔。

許碧川也覺得驚奇:“白還譜?”

邱靈賦只道:“娘說他還未死。”

肖十六和穆融對視一眼,眼裏都是驚色。

許碧川卻恍然:“怪不得······”

邱靈賦追問:“什麽怪不得?”

許碧川嘴邊噙起笑:“伍老先生說,此次他未見到老友,卻見了小友,也算無憾。”

原來那許碧川進了那墓中,還與伍老先生交談過。後來肖十六在那出口留了暗信,若許碧川能活着出來,他便可受到指點來到此處。

“他真的走了?”邱靈賦指的是伍老先生。

“走了。”許碧川道。

邱靈賦問道:“你在洞裏看到了什麽?”

許碧川道:“什麽也沒看到。”

這作墓建得也稀奇,能讀得懂走得出來的都是奇人,而奇人都會守口如瓶。

讓許碧川稀奇的是,邱靈賦竟然也不追問。他只淡淡道:“看來我這輩子,也別想通過你們得到秘密。”

許碧川苦笑道:“這算什麽秘密,能輕易告訴你秘密的人,肯定是你的敵人。”

許碧川不過只是休息片刻就要走,走時他看到邱靈賦神色黯淡,幾欲脆弱落淚,可卻還是裝作未看見。

肖十六倚着石壁,看許碧川将邱小石背在背上才道:“許諸葛好硬的心腸。”

許碧川淡淡笑道:“何出此言?”

肖十六道:“不過這世間能運籌帷幄的人,天生便不會拘泥于兒女情長。看來是那洞中秘密的确驚天動地,你才決定放棄邱靈賦。”

許碧川像是被刺了一下,但風度翩翩,笑容不減:“何謂放棄?”

“你若真的心疼他,應該會選擇更簡單的辦法獲得解藥——比如向段驚蟄妥協。畢竟段驚蟄的目的,應該不是要殺邱心素吧?”肖十六道,“至少會把這個方法列為保底的辦法,可是看許諸葛的樣子,好像料定了他終有一死。”

許碧川與他對視片刻,又轉頭面對外邊湧灌進來的冷風:“時間不早了。”

肖十六也迎風看去:“那墓中有何秘密,我們這幾個,雖是白家的餘孤,卻沒一個能看透的,也沒人想去看透。但是若許諸葛掂量後決定了如何取舍,我倒是能給您提供一條路,沒準能緩解一點您的愧疚。”

許碧川看向他,獵獵寒風吹得這少年兩鬓淩亂飛舞,他嘴邊帶着笑,輕而懶散。

洞內的食物漸漸不足,肖十六隔三差五會外出找吃的,有時這裏邊只剩下邱靈賦與穆融。

穆融這幾日似乎沉默了不少,不再對邱靈賦冷嘲熱諷,邱靈賦覺得奇怪,無聊時也在暗中偷看他。

“你看什麽?”穆融眼睛一擡。

被發現了小動作,邱靈賦也不慌不忙,只問:“你知道段驚蟄怎麽抓住你的嗎?”

穆融依舊是高傲的姿态:“精疲力竭,該被抓住時,就被抓住了。”

邱靈賦只道:“你們可知道,徐老伯是孔雀濱的人?”

穆融神色一頓,終于朝邱靈賦正眼看來。

邱靈賦看出他的不信任:“我說的話你又不會信,你就當聽故事。我無聊,随便說說罷了。”

穆融眼底卻彌漫着陰沉的血氣,他沉着嗓子:“還有誰?”

邱靈賦道:“還有桂仁,已經死了。”

他看穆融渾身殺氣,他好奇地看着他:“為什麽蘇無相單單不收你為徒?”

穆融聽到蘇無相這個名字,眼一恍,久久才道:“我身子弱。”

邱靈賦道:“你身子不弱,你的武功該和阿魄差不多。”

穆融不屑道:“差多了,他不用毒,我用。”

邱靈賦卻道:“我用毒,也不如他。”

穆融眼睛鎖住他,輕聲道:“你們都是懦夫,畏首畏尾。”

邱靈賦笑道:“我是,他不是。但他喜歡我這個懦夫,是他的不幸。”

穆融道:“既然不幸,為了他好,你何不滾遠點?”

邱靈賦道:“因為我是懦夫。”

穆融看着邱靈賦,嘴邊竟然也淡淡地翹了起來。

“你不難過了?”穆融問他。

邱靈賦琥珀色的眼睛明亮透徹:“有時候我會覺得明天什麽也沒有,有時候會覺得明天什麽都有。前幾天我做了好夢。”

穆融沉默着,他想了許久,覺得這話該是乞丐才會說的。

一晃又過了幾日,阿魄依舊不見蹤影,肖十六帶回來消息,說是大批人馬搜遍了這座山,把該得到的得到了,不該得到的也得到了,近日準備撤離。

肖十六刀上滴着鮮血,他看邱靈賦緊張,笑道:“有人搜到這附近,我只能把他們宰了。”

說着又把刀擡起,用一塊皺巴巴的布擦得锃亮。

當晚,邱靈賦就夢到了自己那柄随身的軟劍,第二日,肖十六便把那軟劍從外邊帶了回來。

肖十六道:“是阿魄讓我帶回來的。”

邱靈賦愛惜地摸着那軟劍,癡癡道:“那你與他說讓他回來了嗎?”

肖十六道:“說了。”

邱靈賦心中竄起一股無名火,他忽然将那劍狠摔在地上:“下次見他,和他說我死了。我再也不會見他!”

邱靈賦這陰晴不定,肖十六聽得手上的動作停下,穆融也往這邊看來,洞內只有火苗茲茲跳動的聲響。

邱靈賦大喘幾口氣,又把劍撿了起來,他對肖十六道:“不,你還是跟他好好說,拖住他,等我和他一起去找。你和他說是我想的,我一定要和他去!”

肖十六好笑道:“他都怕了,你還要一起去。你若是想安心,你就乖乖地讓他安心。”

邱靈賦看着手中的劍,只覺得心中一股戾氣。

忽然,火光跳動,邱靈賦手攥緊了劍一下躍起,像是一只蓄謀已久的貓往那洞口便奔去。

他的傷不如穆融的重,忍着痛尚且能正常行動,這麽一下肖十六始料未及,一刀提起飛快劈去,卻被邱靈賦的劍綿綿地擊開了。

邱靈賦順勢将刀刃一卷,便又往肖十六手上挑去,肖十六不過稍微一避,那邱靈賦已在須臾之間将劍收在身邊,要帶着一起出去。

這劍真不該太早交到他手中。

眼看着邱靈賦就要得逞,他腳下卻一趔趄,在地上摔了個狼狽。

邱靈賦腿上一片麻木,他低頭看去,一根不起眼的針紮入了小腿。

他怨毒地看着穆融:“你不是罵我懦夫嗎?”

穆融居高臨下:“你現在難道不是?”

肖十六趕緊給邱靈賦扶起坐下,嘴裏陰陽怪氣地嘆息:“唉,邱小少爺一提阿魄就忍不住,阿魄一看到你就忍不住。這誰也離不開誰的,牽絆受苦哪裏才是盡頭?邱小少爺你冷靜一點,提着劍刀尖上走可是阿魄的事。”

肖十六說着就要将他的劍奪走,邱靈賦卻死死不撒手。

肖十六看他渾身發抖,瞪得眼珠子凸起,連忙笑道:“好,好,你就當做是他,解解念想。”

邱靈賦悲憤道:“他連見一面我都不肯?”

肖十六竊笑道:“見一面哪還了得?我看着你都可憐,差點就要放你出去了。阿魄受得了你撒潑打滾?他這次默許你來這山,就是心軟害的。他都不敢向我問起你。”

邱靈賦道:“你與他說,這世界上就沒有做了不後悔的事,他讓不讓我來都會後悔,還不如同甘共苦。”

這說的就是肖十六告訴他的那番道理,肖十六百口莫辯。

他苦笑着,滿口答應:“好好好,你說的有道理。”

邱靈賦又道:“你再與他說,他不同意,這輩子我都不會見他!”

這是把自己當傳信的使喚,但肖十六哪能反駁,還是只得連聲答應。

邱靈賦看着那劍,又覺得不對勁,他忽然擡起頭,一雙澄澈而銳利的眼睛直視肖十六:“他是不是要下山了?”

這問得突然,肖十六不過露出了一瞬驚訝的神色,邱靈賦一劍就幾乎就要刺穿他的心髒,可惜腿腳還麻軟着,動彈不得,那劍刺到一半便失了力勁。

肖十六險險避過。他心中大驚,這邱靈賦哪來的靈感,竟然被他察覺了。

眼看瞞不過,只得趕緊解釋:“這山上人都盯着阿魄,那孔汀狡猾,知道待在這山上才安全。他專門把人往阿魄身上引,阿魄把人都追丢了幾次。所以許碧川想了法子,根據那洞中之事稍作設計。雖怕段驚蟄陰險,不敢與孔雀濱硬碰硬,但這孔汀倒是好欺負。山上之人都誤以為他偷了什麽寶貝,那孔汀為自保只得被迫下山。所以阿魄也下山追去了······哎!你別氣。你看,我老實說話你又氣。”

肖十六幾乎是冒着危險,一手壓制了邱靈賦的胳膊,一手穿過那閃爍的劍刃,伸近他胸膛。

邱靈賦雙目瞪圓,幾欲冒火,穆融叫他腿腳動不得,現在肖十六又叫他哪裏都動不得。

肖十六看邱靈賦安靜了,長籲一口氣:“還是阿魄真是老道,這小子太調皮,根本說不住。”

“誰叫你要與他解釋這麽多?”穆融道。

肖十六也知道自己多嘴,他看邱靈賦氣得眼睛通紅,只覺得無奈:“這小鬼機靈,是什麽就是什麽,我沒心情編理由棒打鴛鴦。”

“棒打鴛鴦,是要遭報應的。”肖十六眼睛有意無意往那穆融身上瞟去,方才穆融不出手,他都沒發現這人身上的xue道已經解了。也不知是誰解的。

他又悄悄往邱靈賦身上看去,就在這時,洞內忽然寒風洶洶,火苗呼呼跳動,似被冰寒壓迫,火勢都晃悠悠矮了一截。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