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毒與藥(四)
邱心素一向淺眠,但第二日醒來之時,才發現身邊空落落,邱靈賦已經不在身邊。
她伸手過去摸那幹草,她的手是冰冷的,那草也是冰冷的。
邱靈賦早就離開了。
她眼裏一寒,正要執劍起身,那地面卻破開了一道日光。
邱靈賦站在門口,拿着一壺茶,兩個杯。
邱靈賦看邱心素那動作,乍然一笑:“娘,我都到了門前,你才發現我。”
邱心素聽着神色漠然,只道:“我這十五日,退步了不少。”
邱心素應該遠遠地便能察覺來敵人,并在那人還未到跟前時,将他了斷。
邱靈賦把門阖上,趕緊跑到邱心素面前,将茶水倒了兩杯:“娘,我們就在這裏等着阿魄,等阿魄拿了解藥來,我們就再找個地方住下來,小石不在了,可以讓阿魄陪我們。”
邱心素不知是不是從許碧川那裏聽了小石的事,她只是淡淡點了點頭。
可邱靈賦說起小石,卻有些語哽。他低下眼睛,不想去看娘的表情,也不想讓娘看自己的表情。
“娘,你不會再走了是嗎?”他的語氣盡量和她一般平和冷靜。
邱心素端着茶,想了許久,點點頭。
邱靈賦喝了茶,覺得嗓子舒服了好些,又問:“娘,你是怎麽收養的小石?”
邱心素道:“他要收養的。”
邱靈賦點頭,他清楚了。
邱心素也未去質疑阿魄能如何拿來解藥,竟然也真的願意與邱靈賦待在此處。
邱靈賦興高采烈,說起這陋巷住着一幫乞兒,自己這茶是問他們讨要的,又從那乞兒說起如何與阿魄認識,那阿魄以前如何讨人厭,現在如何讨人厭。阿魄從不如自己意,所以自己對他無半點喜愛。
接下來的話再也沒有離開過阿魄。他又說起一路的美食佳肴、崇雲山上晚霞萬裏、白雪嶺的銀裝素裹。他的每一句都有阿魄,就像那一路上每時每刻都想着邱心素。
“娘,你這一年是怎麽過的?”邱靈賦剛問出口,又急急道,“你不願說就罷了。”
邱心素只默然看着他:“你變了。”
邱靈賦聽了只想起無盡的委屈,但他忍住了去擁抱邱心素的念頭,紅着眼睛笑道:“娘沒變。”
邱心素眼睛又落到邱靈賦手中,只見他方才出去一趟,又買來了零嘴,她未問他哪裏來的錢,只道:“我聽聞了白雪嶺上的事,你最好不要再出去。”
邱靈賦見她關心自己,高興地拿出才買的熱玉米:“這個涮上醬好吃。”
邱心素将那涮了半邊料的玉米接了過來:“你平時就吃這些?”
邱靈賦奇怪道:“這些比飯菜好吃多了。”
從小邱心素給足了錢,邱小石又是個心軟的,邱靈賦平日就愛光顧街上的零嘴,去酒樓也是點大魚大肉,不愛吃素。
他睜着一雙漂亮的琥珀色眼睛,臉上滿是污泥,嘴邊也啃得亂七八糟。
邱心素看着他的眼睛:“你十七歲了。”
邱靈賦不知她在看什麽,只是停止了咀嚼,讓她好好看。
邱心素又溫柔道:“十七年了。”
邱靈賦沒說話。
“十七年了,我也不會做一個菜。”她就這麽冰冷又笨拙的一個人,竟然已經做了十七年的娘。
邱靈賦趕緊道:“沒關系。”
他可不想在這個人面前軟弱,只希望她別再說,省得自己忍不住掉眼淚。
邱心素看着邱靈賦低頭吃東西的模樣,許久才收回目光。
邱心素不再說,邱靈賦也不再問。
這裏四處很靜,城那邊又很熱鬧,是一個很适合邱心素思考的地方,也很适合邱靈賦享受。
每日兩人都去那街上走一圈,等邱靈賦搜羅了一圈吃的,便又一同回到此處喝酒練劍。
一次邱靈賦終于擊中邱心素的衣角,邱心素竟然露出了一絲笑容。
邱心素道:“有進步,尚需努力。”
邱靈賦難掩喜悅:“是阿魄,他陪我練了許久。”
他到現在為止才開始感激阿魄的逼迫,即使那日日苦練已經讓他從徐老伯手下逃過一劫。
“阿魄?”她才想起自己從未長時間陪邱靈賦練劍,只要她不陪,邱靈賦就極少自己練。
這一點笑容邱靈賦惦記了一日,這一天嘴角都是高高揚起。
但邱心素半夜卻聽到了輕輕抽鼻的聲響,她看遠處邱靈賦背過身,肩膀顫動着。
“睡了?”
邱靈賦沒有回應,但那抽泣聲卻變得更輕了。
邱靈賦小心地抹着眼淚,如果邱心素過來,他至少可以用幹爽的面孔假裝這花臉本來就是這麽花。
邱心素沒有過來。
過了半個時辰,他才敢仰躺着,面向那天上的窟窿,望向天上那輪月。
這一個月,他沒有去打聽任何江湖消息,也同樣感到充實和自在。
這是他這輩子見過最美的月,他在這月光中,想起了這十七年來所有最快樂的日子。
他不想死,也不想讓那奪走快樂的毒發作。
還有三日又是月圓,他已委托如意樓小童傳去消息,可阿魄為何還不來找自己。
第二日晚上,邱心素不見了蹤影。
邱靈賦給自己洗了澡回來,看着空落落的屋子,手中的衣服和水桶通通落在的地上。
他拿着劍,連臉上的土也沒抹便去找她。
這地方可是紫域,他素面朝天,讓自己一張與邱心素相似的面孔肆無忌憚暴露在人群中,很快便有人暗中尾随,纏住了邱靈賦。
邱靈賦一心要找邱心素,手裏的劍不長眼睛,可他才在那夥人身上劃出血痕,胃裏便開始隐隐翻攪,手中的劍幾乎握不住。
正要被人擒住,一道劍光從遠處馳來,電光火石之間,身邊的人都已經沒了性命。
邱心素去買來了酒,手中還拿着兩個碗。
邱靈賦跟着她進了屋子,邱心素給兩人倒上酒。
“娘······”邱靈賦的目光緊緊地,根本不敢離開她,生怕她要走。
“你要是要走,也等阿魄來了再走。”
他這會兒終于用上平時求人的語氣。
邱心素不說自己要走,也不說自己不走。
酒是溫酒,月是冷月,她端起碗來,對着這冷冷的月光喝了一口。
邱心素道:“我從小就被勒令勤苦習武,爹說我不一樣,要活下去,必須好好習武。身在花雨葉,我不曾松懈半分,從遇上他開始我才會偷懶。”
她從來只說他,不說“你爹”。邱靈賦不記得爹,但記得娘最愛的人。
“那個秘密,其實算不得是什麽秘密,只是從未有人去注意。也許是百年前,有人從邱家祖上發現了端倪,從此每一代都不得安寧。”
邱靈賦也端起碗來,他找她時有多想聽那些故事,現在就有多不想聽。但凡是邱心素願意與自己說話,他便會安靜地聽。
邱心素道:“爺爺建了一座墓群,給意欲了結那事的人設了陷阱。幾乎所有知道事情真相的人都已經死了,我爹與伍老因為不願死在墓中,便悄悄出走。爺爺想在他那一代了結,卻有一個我爹,我爹想在我那一代了結,卻有個我。我又有了你。”
并非有神靈在詛咒,可生生世世,不得安寧。複仇與貪欲,這本就是江湖的詛咒。
邱靈賦急切道:“娘,你不必了結,讓我來了結。”
他碰到地上的碗,酒水将月色搖碎,落在地上。
邱心素看着他,嘴裏卻嘆道:“邱靈賦,邱靈賦。”
他并非一出生便叫做邱靈賦。
邱靈賦記得也是像今天這樣的夜晚,邱心素對着月光,一個人坐了很久。
月光蒼涼又孤寂,沒有人能獨自在這樣的月光裏待這麽久。除非她比月光更蒼涼孤寂。
那時四歲的許靈賦與小石從華燈結彩的街市上回來,便看見了她。
許靈賦小心地走過去。他不怕這個女人,但這個女人一直就像月那樣遠,與他毫無關系。
可他從街市回來,帶着一身熱騰騰的生氣,他看到邱心素幾乎融化在月光中,那一身熱騰騰的氣息,便被那月色逼進了心頭。他身體冷了下來,心裏卻滾燙。
他發覺自己毫無意識地走向邱心素,像是彼此之間飄渺的血緣牽引,又像人與人之間單純的惺惺相惜。
他眼睜睜看着她:“你是我娘。”
邱心素也看他,眼神蒼涼又孤寂,好像看着遠方。
他想要陪她,與她再近一些:“你是我娘,那我是邱靈賦。”
同一個姓氏,便讓息息相關的命運更昭然地陳列在面前。孩子從父親那裏繼承命運、仇恨和愛,也能從母親那裏繼承。
邱靈賦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抱住了她的手,她的手上還握着劍。
邱心素一動不動,低頭看着他。仰望月光的眼睛是澄淨的,他與那人一樣,擁有一雙天真無邪的眼。
蒼涼又孤寂的月光下,她沒有把他推開。
作者有話要說:
這幾天請假在鄉下給奶奶過生日,沒網沒電腦,過幾天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