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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毒與藥(三)

那洞口被長草遮掩,但凡有人來,這火勢都會随風大舞,以讓洞中之人做好提防。

肖十六神色一凜,盯着那洞道口。他将大刀提起,才聽那長草重新掩埋洞口,呼嘯寒風戛然停下,一人便已經逼近自己面前,左手在那厚重大刀上輕輕一點,肖十六只覺得手骨陣陣發麻,一向穩拿手中的大刀幾乎松脫落地。

來人沒有繼續動作,她只淡淡看了肖十六一眼,便将手放下了。

邱靈賦怔怔地看着她,他此時還被肖十六封住xue道動不得,只得以這番僵硬的姿态,一眨不眨地盯住她。

她披着一件不起眼的鴉青大氅,長發披肩,眉目清淡冰冷,望着人時,總好似人在遠方。

肖十六一看是邱心素,松了一口氣:“許碧川說你會來,沒想到你······”

話未說完,只見頃刻之間,那大氅一掀,內裏的白衣隐約一動,從中飛出一柄長劍,那長劍直指邱靈賦胸口而去。

肖十六倒吸一口涼氣,竟然下意識要伸手去阻。

可他哪裏阻得了,眼看着那劍氣已經拂過邱靈賦胸襟,那劍又霎時間收住了劍鋒,只平了劍面,在邱靈賦胸口拍了兩下。

邱靈賦只愣着眼睛,傻呆呆地看着這一切。

邱心素已将長劍收在臂側,那長劍映着洞內的紅光,像是一道早已與她的手合為一體的火鞭,收得利落幹脆。

肖十六不知為何額上汗水涔涔,竟然覺得方才這解xue的方式有些兇險。

邱靈賦摸了摸那劍面拍過的地方,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才意識到自己又能動了。

他從那石床上站起來,看着眼前的女人,像是做夢一般:“娘······”

他腿還麻木着,站起來身子不穩,肖十六還想上去扶一把,但邱靈賦卻自己站好了。

而邱心素卻是一動不動,冷淡地看着邱靈賦。

邱靈賦将腿上的針拔下,腿才漸漸恢複知覺。

肖十六還以為邱靈賦該上去抱着邱心素大哭一場,可他卻只是站着,甚至沒有再近一步。

邱心素也只是轉過身:“走吧。”

“去哪?”邱靈賦趕緊跟上去。

邱心素卻問他:“你想去哪?”

邱靈賦殷勤道:“你去哪我就去哪。”

邱心素未說話,只是點點頭。

邱靈賦滿臉欣喜,像是身上那毒從未存在,而世間也從沒有過阿魄這個人。他從地上把自己的軟劍拾起,便趕緊一步一踉跄跟了上去。

肖十六拖沓着嗓子:“礙事的終于走了。可邱靈賦,你至少留個信吧?”

他朝邱靈賦眨眨眼。

邱靈賦整個人像是活了過來,他會意了肖十六的話,也眨了眨眼,高興道:“我會找他。”

這幾日,哪一天他沒在過分地為阿魄擔驚受怕,可此時他見邱心素活在他面前,又覺得心中充盈無限希望。阿魄如此聰慧勇猛,會帶着解藥平安回來,屆時一切都會迎刃而解。

甚至,他走過洞道看空空如也的洞道,還幻想着小石可能還活着,并覺得極有可能。許多傳奇故事中,江湖不都是處處蘊藏着死而複生的機會麽?

洞內火光又一跳,柴火茲茲作響,漸漸又恢複了平靜。

人已經走了,那邱心素從頭到尾都沒有看穆融一眼,可穆融卻将她一舉一動都收在了眼底。

他嘆了口氣。

肖十六也相當誇張地嘆了口氣,他嬉皮笑臉:“又只剩你與我,那臭小子好像挺喜歡你,他走了你不會覺得寂寞吧?”

穆融把眼睛閉上,對于此人他一向是眼不見心不煩。

深夜,月色如霜,山木漸稀。

白雪嶺外的空氣,幹爽溫暖。帶着一身寒氣和血氣投身此地,便像是終于到了陽世來。

那個融雪鮮血化成一灘的地方已經遠去,危險又安全的庇護所也已經遠去。身後的人緊追不舍,孔汀已經精疲力盡,卻不敢松懈一分。

他發現自己被引向了一片逐漸開闊的地方,無處可藏。

也是,這可是白家的地盤,自己怎麽可能比他還要熟悉這地形。

身後之人卻像是有着無窮無盡的力氣,他從無數次厮殺中脫身,又重新被自己設計卷入另一場厮殺,卻總是能再次沖出血霾,繼續追在自己身後。

此處無人可利用,無處可躲藏,背後的腳步聲不可阻擋地逼近,孔汀知道被他捉住也是早晚。

他知道自己無法贏過他,所以他站住腳步,回過頭。

“你······”

他才開口,卻被阿魄利索地封住了血脈,嘴裏被塞了一粒藥。他正要反抗,阿魄卻鉗住他的下颌,硬是讓他吞了進去。

阿魄将他結實捆住,又把他的武器丢在了地上,這才道:“若周圍無處可藏,也無人可幫,那最好別讓你說話。這是我這一年來從無賴身上學來的經驗。”

他用匕首将孔汀一條腿紮去,直到那裏鮮血直流,阿魄才給孔汀解了xue,他冷聲道:“把你知道關于段驚蟄的事都說了。”

孔汀滿頭是汗,他凄然一笑:“你不該給我下毒。他不會給你解藥,反而會謝你。”

阿魄明白他什麽也不願說,便只道:“那就試試他謝不謝我。”

阿魄将手中的繩一扯,孔汀往前踉跄一步,血汩汩從腿上流下。

孔汀忍着疼痛前行,想着自己實力不如此人,早該被捉住,卻還絞盡腦汁逃脫,而今還是落入他的手中。

又想自己主動投降,還能獲得點舒服,沒想到還是被剜了一刀。他苦笑:“他自認為将人看透,還說你脾性好,極少真正傷人。”

阿魄聽了只将那把匕首握緊。

“他錯了。不打算傷人的人,便不會拿着好刀。”

明月凄寒,林影稀疏,地上像是生出黑色的枯骨,要把行人的雙腿糾纏地絆住。

西北處山巒疊嶂,南面蟲蛇密集,東面橫河搶道,猛獸來往,少有人煙。

只有腳下的這一處,軟紅香土,酒香肉潤,歌舞徹夜。

這是寂寥土地上的一粒塵,也是無邊夜色裏的一顆星。

邱靈賦沒想到自己能這樣輕易地再次來到這裏。

邱心素熟知白家暗道,又劍勢如虹,可出白雪嶺的一路,邱靈賦卻依舊被傷了數道傷口。而後幾日跋山涉水,也足夠辛苦。

但對邱靈賦而言,這幾日就像是夢一般香甜。

此時走在街上,他臉上抹着髒土,渾身上下邋遢得好似一個不起眼的乞兒。

路上往來的女俠和乞丐衆多,不會有人去猜測那幕帷帽下會是誰,也不會有人猜測那乞丐是誰。

就算注意到了,邱心素也不在意。

邱靈賦也不在意,他将泥土往臉上放,只是想和她一起這樣安靜地走在街上。

一陣甜香飄入邱靈賦鼻子底,他眼睛游離了過去,落在了那攤上個頭飽滿的炒栗子上。

一個個黃澄澄油亮亮,看上去香糯可口。

邱靈賦趕緊叫住邱心素:“娘,那個好吃。”

他腆着臉來到攤前,對小販道:“來兩包栗子。”

小攤販看他是乞丐,面上有些古怪:“這位少俠,我絕不是歧視乞兒,可這來到紫域的要飯爺都是去讨酒和美人的,您真要買我這栗子?”

這紫域什麽地方,小攤販當然不敢歧視乞兒。所以幾乎沒有小攤販真會多嘴說這麽一句。

但這個小販卻偏偏多嘴了這麽一句。

邱靈賦不高興道:“我就是要讨這旁邊的美人開心,你賣不賣?”

小攤販多一句已經是不恭,看邱靈賦開始給臉色,哪敢繼續碰硬。做生意哪有和錢和命過意不去的,他本就只是試探一下罷了。

他趕緊道:“賣,當然賣!抱歉,抱歉,小的在紫域見的怪事多,多疑是小的不對。”

那小攤偷偷看了眼那乞兒身邊安靜體面的女子,便手腳利索給邱靈賦裝了滿滿兩大包栗子:“您瞧瞧,走遍這條街,我這賣的栗子絕對是最大的!”

邱靈賦看了一眼,心裏滿意,正要掏錢,這才發現自己從那白雪嶺上傷痕累累地下來,口袋裏哪裏有錢。

邱靈賦一時窘迫非常,自己平日裏花錢不眨眼,怎麽偏偏這時候要給連個銅板也沒有。

那小攤販還盯着他,只見邱靈賦攥着那兩包栗子,卻不拿錢,正要小心問上一句,只見帷幕裏一只素手伸來,遞過幾個銅板。

邱心素将錢付了,邱靈賦拿着兩包栗子,跟在後邊默不作聲。

邱靈賦嘴裏道:“本來是我要付的······”

說着邱靈賦又不吭聲了,只小心看着邱心素。自己就算要掏錢,他的錢也是從花雨葉拿的,多這一句邱心素未必會開心。

邱心素卻對他的心思沒有絲毫察覺,只問道:“還要吃什麽?”

邱靈賦本還在自責,此時聽邱心素這麽問,心中又立刻雀躍起來,眉開眼笑。

頹敗的空樓,被月色映得更頹敗。

邱靈賦抱着滿懷的零嘴,在其中穿梭,像是一抔死土中,硬是鑽入的一只興奮小蟲。

他在前邊領着路,又與邱心素介紹:“這裏是個好地方,絕對沒有人發現我們。”

他每說一句話,都要看一眼邱心素的反應。

邱心素将頭上的幕帷帽摘下,她沒有去打量周圍,一雙永不老的眼睛直視着前邊。邱靈賦瞧她正看着自己,眼睛裏更是歡喜。

邱靈賦找了一幢舒服的屋子,将幹草鋪好了,也不忌諱周圍黑燈瞎火,便一屁股坐下。

邱心素也坐下,她将幕帷帽放在一邊,一低頭,邱靈賦遞來一紙包的松子糖。

邱靈賦小時候要吃甜的,邱心素暗差邱小石去買零嘴,買得最多的便是松子糖。他便以為這是邱心素也愛吃的。

可此時他看邱心素一動不動,心中便疑慮起來,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錯了。又細細觀察她的神色,卻實在看不出什麽端倪,心中便更是不安,畏縮着又要把紙包收進自己懷中。

可邱心素竟然伸出手來,從那糖中取了一粒。

邱靈賦只覺得欣喜,但他看邱心素久久不放在嘴中,又急了,軟聲道:“這個好吃,娘快吃一個。”

這屋頂不少破陋,屋內便充盈着月光。那糖捏在手中像是滾了一層糖霜。

邱心素卻盯着那糖,淡淡道:“他當年也常送我零嘴,他以為天下的女子都愛吃甜的。”

她慢慢将那糖放在嘴裏。

邱靈賦聽着,心中只湧上一股落寞,他一直以為邱心素是真愛吃這個。

可他又想起什麽,在懷中慌忙掏了一番,慶幸那東西還在。

他讨好地,将那一方繡着蘭花的兜子拿了出來:“娘,你看。”

他看到邱心素眼中似乎瞬間點燃了一點光,她終于動容道:“怎麽會在你這裏?”

邱靈賦道:“是那徐老伯藏在了崇雲山。”

他只看着邱心素,而邱心素只看着那帕子。她看了許久,布滿劍痕的手指輕按着那繡花。

邱靈賦看了她半天,又覺得饑腸辘辘,轉過身去翻找那成堆的吃食:“娘,我們先吃東西,我肚子都餓了。糖和栗子我們可以留着,這個酥糕不錯,脆不膩口,找遍淮京都沒有比這個好吃的······嗯!還是這個燒雞最香,我前幾日做夢都想着要吃這個,你一定要嘗嘗。”

在邱靈賦轉過身去之時,邱心素眼睛就已經放在了他的側頸上。她的眼神安靜無聲,冰涼得像是月色。

她的手暗暗摸到了自己的劍柄。手上有些粘稠,是因為方才取了糖,所以她握着劍的時間比平時更久。

“好燙!”邱靈賦突然大叫了聲,他嘴裏喋喋不休,隔着幹淨帕子捧着一只扯得稀巴爛的雞腿,轉身過來,“娘,你來——”

他看見邱心素正盯着自己,眼神有些寒冷。不由得有些愣然,連要說的話都停進在了嘴裏。

邱心素見他回頭,脫口道:“那毒······”

他趕緊道:“阿魄去找解藥了,你應該與他見過。他很快就會回來,你別擔心。”

邱靈賦聽邱心素說那毒,不僅不覺得難受,還暗地覺得開心。

邱心素看了他許久,才點點頭:“嗯。”

邱靈賦看到她将手從那劍上擡起,本覺得奇怪,可等邱心素接了自己手中的食物,他又立刻将那奇怪之處抛之腦後,心裏好似做夢那般溫柔。

夜裏,待邱靈賦在身側酣睡。邱心素盯着那屋頂上的窟窿,此時屋內徹亮,天上的月幾乎圓滿。

下一個圓月前,她不會再動自己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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