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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毒與藥(六)

邱心素未刻意壓低聲音,所以孔汀聽得見。

她也未束縛住自己的手腳。

這一晚邱心素看也未看他一眼,為何突然又說他是段家人。

孔汀只覺得如遭雷劈,他聽着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心中不妙,一眼望見身邊的破窗,只覺得自己什麽也不怕,但一定要從這裏離開。

忍着腿上裂痛,他順手拿了繩子和石塊,躍出窗外。

阿魄在未進那門時便已發覺不對勁,一下便躍上房頂,朝那聲響處追去。邱靈賦聽那孔汀慌忙要跑,更是大喜過望,只覺得自己天賜好運,解藥就在手中。

他催促:“快,阿魄!快捉住他!”

孔汀腿上有傷,定逃不了阿魄的手心,可邱靈賦心急,自己也要追去。

可才朝屋頂望去,腦勺後卻忽遭痛擊。

明明是白日清晨,黑暗卻鋪天蓋地暈在眼前。邱靈賦身子一軟,往後仰去。他的眼睛已經什麽都看不見,意識幾盡虛渺,但他透徹的眼睛卻能準确地往邱心素的位置看去。

他心裏猛地一跳,還是閉上了眼睛。

人醒來有千百種方式,哪種比飯香誘醒更香甜。

邱靈賦香甜地睜開眼,扭頭便看到邱心素正将一盤好菜放在桌上。

不食人間煙火的邱心素,竟然做起了一桌好菜。

邱靈賦仿若無事發生,對自己突然身處何處也毫不稀奇,他下了床,看着一桌佳肴,對邱心素開心道:“娘,這是你做的?”

邱心素知他醒了,卻也不看他,只是擺着碗筷。

她盯着那酒壺道:“是。”

邱靈賦望向窗外,此時皓月當空,又是深夜。

他低眼看了床邊,那裏正立着邱心素不離身的劍,劍鞘上鍍上一層蒼涼的月光,顯得肅殺冰冷。

邱靈賦看着邱心素,他拉開椅子,一屁股在邱心素面前的椅子上。又趴在桌上,看瓊漿玉液從壺裏汩汩流出,落在杯中蕩漾斟滿。

邱靈賦漸漸看清了杯中的自己,便道:“娘,我死的時候,身邊想要有阿魄。”

酒壺一偏,潑灑了幾滴,邱心素将酒壺放好,她低眼道:“你知道?”

邱靈賦沉聲道:“要是沒有解藥,你不殺我,我也要受苦的。”

邱靈賦擡起頭看向邱心素,又懇求道:“娘,反正我都要死了,我想死得明白。”

邱心素許久才道:“何謂死得明白?”

“我想要阿魄陪我,告訴他我不會再打他罵他,也要你陪我,我想要娘好好看着我。”

邱心素看他兩行淚落到酒杯裏,默默無聲。她還以為他要問那秘密之事。

邱靈賦此時什麽也不在乎,人都要死了,還談什麽面子?

他心酸不舍便要哭,他喜歡阿魄便想見阿魄。他挂念邱心素,便也要告訴她自己心中所想。

可就算活得盡樂盡歡,人生還是有那麽多遺憾。

邱靈賦急切道:“娘,你是要毒死我,還是要刺穿我的心髒?你的毒下輕一點,讓我再見阿魄一面。你的劍也輕一點,能讓我的心髒跳久一些。”

他又哀聲懇求:“還有半個月那毒才會發作,不能再等等嗎?”

這輩子邱靈賦說話,極少有不是細心斟酌的,除了與阿魄說的那些,也只有這幾句話是不設防脫口而出。

他頭腦不清醒,不知何時邱心素已到他身邊,又不知何時将他擁在懷中。

等他呼吸平緩,又為依在邱心素懷中而變得小心,才聽見邱心素輕聲道:“你與你爹一般聰明,你告訴我,我如何保住你的性命,且不必辜負他的死。”

“娘······”

透過溫暖柔軟的身體,哀傷的語氣,他便能感受到她愛自己。

她愛我!邱靈賦心裏怆然。上天真不公平!給了段驚蟄聰明的腦袋,還給他一副冷血的心腸。而自己只能無能地在這裏等死,為最後的溫存悲喜交加。要是可能,邱靈賦恨不得親自把他殺了!

“你為何不怕?”邱心素又疑惑道。

許多人在她的劍下痛哭求饒,人人都想活命,為何有的人會不掙紮不反抗,情願犧牲自己。

就連邱靈賦這樣的人也會,他明明那麽自私,只愛他自己。

邱靈賦聽了這句話,才覺得自己對死亡竟然也毫無畏懼。現在甚至對任何事都毫無畏懼!一個将死的人,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承認所有不願承認的事實。

邱靈賦道:“娘,我也不知道。但是我想對娘好。”

邱心素默然許久:“你們都以為死了便是對我好。”

邱靈賦聽邱心素的聲音發顫,擡起頭來,看見她一雙眼裏竟有淚光。

邱心素是天上的月,是地上的雪,也是天地之間無情的劍。她是江湖的一個象征,一個風景,一個極美極狠的幻想。茶樓酒肆裏的說書都曾言,她不會流淚,只會殺人。

可他讓她流了淚。

他心中像是被針紮了一般,眼怔怔地,最後只得扭頭看向滿桌子的菜,他像是做錯了一般:“娘,是我太魯莽,讓你在這世間沒有可以快樂的選擇的。”

自己太笨,本不該說那生生死死之事,邱靈賦說着又勒令自己硬下心腸,不再對自己心軟。

“娘,你不必傷心,你愛我,阿魄愛我,我便滿足了。快吃菜吧,娘做了一桌的好菜,我死前得好好嘗嘗。”

他夾了一筷子五花肉,塞在嘴中,又給自己到了一壺酒。

自己愛吃肉,也愛喝酒,他要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當他正要把酒杯遞向口中,便注意到那邱心素含着淚的眼睛便鎖在了自己手中。

他佯裝未看見,只是道:“娘,我死前想見阿魄,你會讓我見的,對嗎?”

邱心素聽了怔忪着,她眼看邱靈賦就要把那酒杯遞到嘴邊,她心中如錐刺那般痛苦,下意識便伸出手,将那酒杯打翻。

邱靈賦手僵着,他心裏一緊,忍不住哽着嗓子:“娘······”

酒壺乍破碎響,邱心素也将它那壺酒掃落在地上。接着整個身子也跟着跪坐在狼藉的地上,跪在冰涼的酒中。

“娘!”邱靈賦要把她拉起。

邱心素看着滿地的美酒碎瓷,嘴裏也不知在對誰說:“對不起,對不起······”

邱心素不願起身,邱靈賦便陪着她。

滿桌子的好菜,浸泡在月光裏,漸漸冰涼。

屋外月濃寒重,邱心素跪坐在地上,她的美一向很冰冷,像是月下顯形的亡靈。

“娘是個不祥的女人。”她眼睛死了一般,看着地上。

“娘······”邱靈賦不願聽她這麽說。

邱心素道:“段驚蟄并不是要真的誘我出來。他花了數十年,殺了無數人,将各地知曉那個秘密的人找了出來,又透露出線索。我一路殺來,便知道了他的意思。他要告訴我,這個秘密已經幾乎守不住了。”

她嘆道:“他已經掌握了一半消息,而天下可能只有我一人掌握了另一半。他一邊誘惑我上鈎,一邊誘惑你上鈎。”

邱靈賦怔愣:“我?”

邱心素道:“他知道在乎我的人裏,定有我在乎的人。他也知道當年你爹的事,我失去了他,便不會想要失去你。”

邱靈賦愣然:“可他不像是想知道那個秘密。”

邱心素卻清楚:“他确實不想知道,他只是想讓我将它暴露出去。段驚蟄身邊已沒有可用之人,因為你我所看到的,是一個被他用盡價值的孔雀濱,能用的人,都已經死了。他開始要誘你我出現時,已經是最後的收網。”

邱靈賦依舊無法理解:“為何他想要天下大亂?”

“我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她從來未把這個秘密放在心上,直到十七年前,她把它也只是原封不動放在心上,除此之外,任何事與她都無關。

邱心素擡眼看着身邊的邱靈賦,這少年已經像個真正的男人,臉龐與她格外相像,唯有眼睛靈氣充沛,好似當年那個在高堂上明察秋毫的男人。

邱靈賦也任由她看着。

可忽然,邱心素卻在他胸口一點。武功好的人出手一定快,邱靈賦還未料到便已經動彈不得。

阿魄也愛對他用此招,逼着邱靈賦看他做盡邱靈賦不願意的事。

他心中不妙,眼睛盯着邱心素:“娘?”

邱心素将他扶到床上躺下,又在床邊取了劍。

看邱心素就要離開,邱靈賦急道:“娘,你要去做什麽?你別去!他可以用解藥威脅你将秘密公之于衆,便會威脅你做別的事。你······你會死的!”

邱心素道:“你問我為何今日便要決定,因為我若不早些去找他,他便會當我放棄。他會用所知道的消息,做更多無法挽回的事。我無論做何決定,今日都要離開。要麽殺他,要麽求他。”

她要離開,邱靈賦心中便有不好的預兆,他知道段驚蟄絕不會那麽簡單交出藥來。

他眼淚一湧而出,急得哭喊道:“娘!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

邱心素聽他孩子似地撕心裂肺恸哭,又走回床前,撫摸他的頭發,眼裏溫柔地含着淚水:“你沒有害我,你救了我。”

兩人沒再說話,只是互相看着彼此的眼睛。邱心素忽然像是下定決心,将手從邱靈賦發上拿開,站起身來。

“娘?”

邱心素轉身毅然離去。

邱靈賦睜着眼睛盯着模糊的床頂,他想不起任何樂事,也不敢去想象所有惡事,腦子便空着,只能感受到自己呼吸的痛苦。

他心中苦苦求着上天能給他一次機會,他不會再去求娘的心疼,不會去求阿魄的溫暖,他不該貪生。

請求上天有眼,讓他在昨夜最美好的時候死去。

邱心素當做未聽見邱靈賦的嗚咽,便翻窗而出。

她帶上幕帷帽,直上屋頂。

屋頂上有一道黑影。

那人在月下顯得面色蒼白,他坐着屋脊上,衣袂飄飄,見了邱心素不動聲色,頗有仙風道骨。

他看邱心素未抽出劍來,便只冷聲道:“你竟然不殺我。”

他說這話時,眼睛已經小心看着那人,像是看着一顆毒草。

邱心素道:“不該讓人聽到的話我不會說,不該殺的人我也不會殺。”

“花雨葉的人告訴我,我必須在今日前找到你。”

他現在也終于知道,為什麽她們非要他這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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