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毒與藥(七)
在這座城裏找一個人太難,但阿魄直覺告訴自己,邱靈賦還在這座城中。
他、邱靈賦、孔汀,沒有人能夠肆無忌憚走在這紫域的街上,就像朝廷重犯無法走在淮京的街上一樣。
他費盡心思在這城中游走一日,重回那屋子。看到孔汀還在那柱子上,阿魄便又要繼續出去。
背後孔汀有氣無力:“她來過。”
就在此時,忽聽背後一聲迅疾的破風,阿魄下意識身一側,劍恰好将耳邊發絲刺斷,借着月光,他看到自己在寒光朔朔的劍面裏的眼睛。
接着那劍又倏然朝自己面門而來,他手中很快出現了一把匕首,他将那劍擋去,腳下借力急急大退幾步,又一個輕巧的空翻,離那人更遠了一些。他不願與此人打下去。
阿魄對那襲來的人道:“你要殺他,即使段驚蟄不透露那消息,我也便把我所知的昭告天下。”
邱心素站在遠處,将劍斜指地上,她聽了這威脅,只淡淡道:“你不會。”
阿魄直視她:“我當然會。”
邱心素又道:“你是白家人。”
阿魄卻笑道:“邱前輩要是問其他白家人,便會知我是冷血的人,不會把死人的意志背在自己身上,即使是親人。”
死人的意志,遵從便是癡傻,不遵從便是冷血,無論如何都是作惡。
邱心素卻道:“這個消息會讓天下大亂,死傷無數。這不是死人的意志,是活人的意志,你背是不背?”
阿魄聽了微愕。
邱心素知道了答案。她看着阿魄面上的震驚和心疼的愧色,又仰頭,看向天上那輪孤寂滿月。
她輕聲道:“他在無端客棧。”
阿魄看着那個月下靜立的女人,只覺得胸中忽然生起無限苦郁。
阿魄問:“他能活下來嗎?”
邱心素道:“他只有兩種選擇,一種是痛快地死去,一種是痛苦地活着。”
阿魄聽了卻笑道:“所有的人都是這兩種選擇。”
邱心素聽了,竟然也微微一笑:“我要帶那屋裏的人走。”
阿魄問:“他是段驚瀾?”
段驚瀾是江湖所知的孔雀濱真正主人,可花雨葉暗裏發現整個花雨葉早就在段驚蟄手中,而段驚蟄說他哥哥早已死了。
邱心素卻搖頭:“只有他知道。”
邱心素進了屋去,很快把那潦倒的孔汀帶了出來。孔汀擡起頭看了阿魄一眼,像是一塊木頭那般任人擺布。
阿魄扭頭問邱心素:“你要去做什麽?”
“做我想做的事。”她轉頭要走,背影寂寥,“替我好好照顧他。”
她扔下這句話,便與孔汀二人遠去,消失在古老蒼涼的月色之中。
無端客棧就在最繁華的街道邊上,店面不大不小,不冷清也不熱鬧。紫域裏,這樣的地方最不起眼,也最容易叫人忽視。
阿魄在屋檐瓦上行走,一戶戶查看,很快便發現了一間屋子。屋內燭光消殘,桌上菜肴冰冷,床上躺着的人一動不動,死了一般。
他立刻破窗而入,影子像是黑色的虎,晃到了邱靈賦身上。
邱靈賦躺在床上,面上沒有淚水,只是眼睛發紅。他盯着那床頂,直到阿魄來,眼裏才動了動。
阿魄給他解了xue道,又扶他起來。
邱靈賦起了身子,忽然将阿魄的手甩開,像是從噩夢中驚醒那般機警。
他問阿魄:“她走了?”
阿魄點點頭:“嗯。”
要是阿魄離開他,他去追去鬧,撒潑打滾,也能把他叫回來。可邱心素要走,便絕對不會回頭。所以邱靈賦不問不鬧,也不去追。
邱靈賦看到阿魄僵在空中的手,才意識到自己方才對阿魄做了什麽,又趕緊捉住他的手輕揉,像是要彌補自己無常的暴戾。
他眼眶又有些發熱:“對不起,阿魄。對不起······”
阿魄撫摸着他的頭發,又在他額頭上一吻。他幾乎從不為他的任性生氣,邱靈賦愛如何便如何。
此時說什麽也不妥,說什麽也無用。
阿魄只道:“我們去找葉徽和。”
這毒便是關鍵,得到解藥,一切迎刃而解,沒有解藥,便是山窮水盡。
邱靈賦難得冷靜,他心如死灰,卻也點點頭。
窗外忽然傳來一聲冷笑。
“這天下人人死之前,都會想到我。”
阿魄握緊匕首,回頭看去,那窗外衣袂翻飛,忽地飄進一人。
那人骨瘦衣寬,面色蒼白,薄唇像是冰雪雕琢那般寒氣。五官陰柔,眼神卻深邃。這是一雙麻木看過無數死亡的眼睛,要是對上那雙眼睛,人仿佛身陷隆冬冰窟,抽不得身。
此人阿魄見過,他将手從匕首上放下,對那人道:“葉醫仙。”
他走來時,身子好似很輕,輕柔的長衫挂在他身子上,像是雲一般單薄。
他也不多言,只是饒有興致盯着邱靈賦的臉。等他走近了邱靈賦,便伸出手便往他的手腕捉去。邱靈賦不識此人,他看那人眼睛漆黑,又見那手像是鷹爪般突然伸來,竟然下意識避開。
避開後看那葉徽和神色一寒,又立刻覺得可怕,他又把手僵硬地放回原處。
葉徽和掃了他一眼,他這一眼是在打量他。
方才的每一眼,都像是在看一張圖一塊雕,現在這一眼,才是真正看着一個人的模樣。
葉徽和的手放在邱靈賦手腕上,像是蛇攀了上來一樣讓人不舒服。
這世間沒有哪個醫者把脈比他更快,他很快從袖中拿出了一把手心大小的刀,突然往邱靈賦手臂上劃去。
紅色的血線出現在雪白的皮膚上,葉徽和用一塊幹淨的手絹,接着那滴下來的鮮血。
邱靈賦把頭偏向一邊,阿魄将他的頭轉過來,果然看到他皺着眉頭,下唇幾乎咬出血來,又用手将他的牙松開。
“很疼?”葉徽和冷冷掃了他一眼。
邱靈賦大喘着氣,卻不說話。
葉徽和也不繼續問,只諷刺道:“在我這裏,沒人敢喊疼的。”
等那血染紅了半張手絹,葉徽和才幫邱靈賦包紮好傷口。
他不看那手絹,便将它收在懷中,又站起身,在桌上放了一個瓷瓶。
葉徽和道:“毒發作後,受不了苦就服用一粒。但是每服用一粒,第二日毒便更重一分。”
阿魄的目光從那白色的瓷瓶移到他身上:“你沒必要給這個。”
葉徽和卻冷聲道:“有的人也拒絕了這個藥,但後來因為病人過于痛苦,自殘而死。你們自己衡量,想活命就撐到我來。”
這話裏的意思清楚,這毒發作,一定是痛苦難捱,絕非常人能熬過。
阿魄一頓:“你要走?”
葉徽和道:“不錯。”
阿魄低下語氣:“若需要什麽報酬,我會想辦法。”
誰醫人,都是需要報酬的,醫仙也是人。
“報酬?”葉徽和擡眼,“報酬早就有人給了,否則你當我是為何會來?”
“那你······”
葉徽和道:“我要去找制作解藥的辦法。”
阿魄心想邱靈賦很快就要毒發,身邊有葉徽和陪着更好,便道:“我們随你去。”
“不行。”葉徽和卻立刻拒絕了。
阿魄問道:“為何不行?”
葉徽和看向邱靈賦:“說不行就不行。”
邱靈賦留意到了這一眼,他也一眨不眨盯着葉徽和,想對這一眼探看個究竟。
阿魄以為那神醫脾氣本就古怪,看他固執,也不再多言,只問:“如何找你會面?”
葉徽和反問:“你們就在紫域?”
“我要去太平鎮。”邱靈賦說這話時,不敢與阿魄對視。
阿魄聽了果然沉默。葉徽和看兩人之間氣氛怪異,也不說話,光在一旁觀察着兩人。
半晌,阿魄對葉徽和道:“我們不去太平鎮,我們去找段驚蟄。”
葉徽和瞥了一眼那低頭的邱靈賦,又問:“我如何知道你們在哪?”
阿魄道:“飯酒老兒在哪,我們就在哪。”
葉徽和點點頭,只留下桌上那瓶藥,很快又從窗戶消失了。這紫域裏的人,極少好好走路。
阿魄看得出葉徽和本不願來。他肯為此上心,定是得到了很中意的報酬。
阿魄将窗戶掩上,屋內掃去月光的清冷,空留燭光慘淡。
阿魄坐在邱靈賦身旁,握住他的手:“為何要去太平鎮?”
邱靈賦只低着頭,看着自己的手。
“你想在那裏等死。”阿魄一語道破,他話裏有怒。
求生的人只會注視着解藥,尋死的人才會回頭找故土。
邱靈賦擡起眼睛看阿魄。
他的眼睛從不說謊,阿魄總能看出他在想什麽,這是兩人不曾坦誠的共識。所以當邱靈賦擡起眼睛,便是要向阿魄坦白。
“別死。”阿魄話裏又變得溫和,他與他對視,“你死了,又不會在奈何橋等我,我多可憐。”
阿魄當然可憐。在那個邱小石守着洞道的洞中,邱靈賦哪一日不是在想象的陰陽兩隔裏傷心欲絕。
邱靈賦伸手将阿魄的頭抱住,他忽然後悔道:“不去太平鎮,我們去找段驚蟄,就算拿不到解藥,我也要把他殺了。”
最後一句話是咬牙說出的。
阿魄把他的手拿下來,他的眼睛盯着邱靈賦,在那方才劃破的傷口上落下一個吻,又忽地一笑:“我們現在就去。”
他還能活很久,為這個笑活很久。他要真正地擁有這個笑容,在親吻歡愛後擁有這個笑容,在品過美酒佳肴後擁有這個笑容,在燦爛陽光裏擁有這個笑容。
邱靈賦喉嚨幹澀,卻要把這句話堅決地說出口:“現在就去。”
他遇到這個笑,在這輩子最熱烈、最貪婪而從不黑暗的日子。
人是趨利避害的,邱靈賦則更甚。因為能夠看到這個笑,因為可以摸到這個人,他才懷念過去,又幻想明日。
邱靈賦此時胸中滾燙,無比任性地相信自己會活下去。
桌上是那只葉徽和留下的瓷瓶,屋內的燭光越燒越黯淡。
屋外是紫域的夜,是滿月之下的浩瀚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