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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毒與藥(十一)

孔汀抱着那具逐漸冰涼的身體,即使黑暗之中身邊還有數人,可當那把劍指向他,他又只覺得天地蒼然,比自己孤零零跪在土裏還寂靜。

阿魄覺得他的呼吸似乎停了許久。

孔汀只道:“善惡有因果,我對那個秘密毫無興趣,也不會因你殺了他,而去對付邱靈賦。”

他清楚邱心素問他是誰,不過是想知道這些罷了。

邱心素的劍沒有移開,只道:“我怎麽知道,你說這些不是為了現在能活下去。”

孔汀低頭看着段驚蟄的臉,聽到活這個字眼,只覺得呼吸陣陣抽痛——人真能懷揣着這種綿長絞痛的苦,過這麽長的日子麽?

“我不說這些,也要活下去的。我不光現在要活。”

他輕聲的模樣,像是在往自己傷口上吹氣。

人活下去,總要有理由。孔汀活着,那一定是有在場的人都不知道的理由。

孔汀說罷,沒有繼續理會邱心素的劍,他抱起段驚蟄,便往陰森的林中走去。

邱心素手中劍一凜,阿魄卻立刻伸手将邱心素的劍壓下:“他與我說,邱靈賦能活。”

“我知道。”邱心素聽了神色一動,又重複地低聲道,“我知道。”

阿魄又道:“在此之前他告訴我,他沒有解藥。”

一種奇毒,就連有沒有解藥,都是無人知曉的。一種沒有解藥的毒,也能将人的命運攪得一團亂。

邱心素了然:“他在逼我去找解藥,逼我親手将那個秘密解露給外人······可所以呢?我為什麽要放過那個人?”

她的劍輕輕一揚,往孔汀蹒跚的背影指去,她任由那人走遠,因為自己依舊有把握殺他。被死人絆住腳的人,怎麽可能走遠?

阿魄也看向那邊,孔汀腳步很沉重,他抱着的是一個沒有人願意擁抱的人。

阿魄低聲道:“邱靈賦本已經擁有許多仇人,若他能活下來,便不需要再多的仇人了。你要真想殺他,也等邱靈賦真無藥可治之後。”

邱心素又道:“難道他不是邱靈賦的仇人?”

阿魄卻道:“殺一個罪惡滔天的段驚蟄,況且有為他收屍的人,你覺得孔汀這樣的人不會有嗎?他是個活着能收容仇恨,死了能激發仇恨的人。殺了他是一筆不劃算的買賣,你沒必要因為對一個沒有知覺的死人洩憤,做這筆不劃算的買賣。”

自古以來便是這樣的道理,聰明人只殺真惡人不殺真好人,他阿魄也不是什麽義薄雲天的善者,他平日不殺好人,大多數時候是因為不願惹上一身騷。

邱心素的劍漸漸垂在了地上。她看向孔汀離去的那片黑暗:“那是段驚瀾?”

阿魄搖頭:“就連他懷裏那個死人也不知道。”

邱心素卻冷道:“他不知道?可他死前還是犯了蠢,因為他一個本性漠不關心的人,自然不在意有沒有人陪葬。可他最後對他都如此冷漠,太過刻意了。”

阿魄心裏也道是。誰不能看出他最後的冷漠?誰不能看出他最後的念頭呢?

葉徽和在一旁靜靜地等着兩人,一言不發,像是月下一株樹影。

阿魄看他一眼,問邱心素:“你們要走了?”

邱心素道:“是。”

阿魄問:“你相信他不會将秘密洩露?”

葉徽和掃來一眼:“你當我願意知道那個秘密?我的命也只有一條。”

這世間所有的寶物都意味着讓人眼紅,更容易招致殺身之禍。他是聰明人。

阿魄笑道:“可你還是願意跟着去。”

他看到葉徽和毫無感情的眼裏,忽然冒出一絲興奮:“因為我的命只有一條,死前也要多看些花草。”

這人是醫癡,癡人好歹單純,怪不得邱心素更願意向他透露那秘密,這也是權衡後的妥協。

不遠處傳來吵鬧聲,這孔雀濱已如一樁朽心樹幹,現在才發現了此處的異樣。

明天後的孔雀濱會怎麽樣呢?沒有人在意。畢竟這孔雀濱早就只剩下空殼,少去一個罪惡的首級,其餘的也不過是就地腐爛罷了。

葉徽和又看着阿魄的臉,忽然說了一句奇怪的話:“你的命也只有一條。”

阿魄卻只笑笑,揚起了聲調:“那我死前還得多看幾眼美人,多喝些美酒,多說幾句混賬話!”

邱靈賦坐在那角落的黑暗裏閉着眼睛,一動不動。直到他聽到阿魄趿着步子遠遠走來,一雙眼才貓似地一個激靈大睜。

他看到阿魄大搖大擺,一身懶骨子蕩過來,心情似乎不錯,便猜事情解決得圓滿。

殺人的人要殺,被殺的人等死,這難道還不夠圓滿?

等到人走到跟前,邱靈賦問:“我娘來了嗎?”

阿魄居高臨下,盯着他的臉:“來了,又走了。”

邱靈賦急道:“去哪了?”

阿魄依舊盯着他的臉:“不知道,她是要做件自己樂意做的事,我攔不住。你知道人真樂意要做的事,他人誰也攔不住的。”

邱靈賦忽然怒道:“你根本沒有去攔!”

他只怒着,卻不站起來,任憑自己矮了氣勢。

阿魄的眼睛只盯着他的額頭,點點頭:“你也根本沒有好好待在這裏。”

邱靈賦心裏一驚,不知他是如何看出來的,直到阿魄用手摸了摸他的臉,給他看手上淋漓的汗水。

邱靈賦臉上一紅,又狡辯道:“是······是因為太疼了!”

阿魄見他平安無事,也不去揭穿他,只問:“想了什麽,為何這麽疼?”

邱靈賦脫口道:“當然是想我娘。”

阿魄笑道:“想我了嗎?”

邱靈賦高傲地從鼻子裏冷冷出了一口氣,閉上眼不看他。

阿魄的笑臉又逼近他:“想我了嗎?疼不疼?快告訴我。”

邱靈賦聽阿魄親昵地靠近,嘲諷一笑,睜開眼睛正要說話,卻忽然緊鎖眉頭,嘴邊那薄薄的笑容蕩然無存,他痛苦地緊抿嘴角,呼吸如堵。

阿魄正要去看他如何,邱靈賦卻将他的腦袋推開:“疼!想你的時候最疼!你快滾!”

他突然拳打腳踢,大吵大鬧,也不顧兩人還在這孔雀濱裏。動靜很快便招惹來了孔雀濱其他弟子。

阿魄看他是真的忍無可忍,趕緊将他抱起,輕巧翻上屋,幾個悄無聲息的燕子起落,便到了外邊那蟲蛇遍布的林中。

邱靈賦渾身早就被汗水浸透,他對阿魄道:“我現在就想吃那止疼的藥!”

阿魄雖知不該,卻忍不住笑:“你還真忍不得,先前還說絕不吃,非要扔掉那藥,現在才疼了幾個時辰便要妥協。”

疼到極處,便讓人浮想聯翩,邱靈賦道:“若是一直吃,再疼再吃,就算死了,死前也不必受苦。”

阿魄道:“這倒是個破罐子破摔的聰明辦法。可惜你能活着,活着就是要受苦。”

邱靈賦聽着他的話,本是被安慰着,可那鑽心的疼痛又忽然讓他心煩意亂,指甲幾乎陷進阿魄的手臂裏:“別說了!別說了!我忍着!”

阿魄聽身後已經沒人再追,便在這林中慢慢走,讓懷裏的邱靈賦舒服一些。

他又無賴道:“要不你想想別的,別想着我。”

邱靈賦卻撕破嗓子大喊:“我忍不住!”

阿魄有些意外,眼裏有些驚喜:“你何時如此坦誠?”

他又低頭,用那不知好歹的笑眼看着他:“你可知一個人的善和軟弱,總能引起無數的惡。我看你疼,又心疼,可又悄悄覺得喜歡。”

他說的善惡,讓邱靈賦不知為何,想起了那段驚瀾與段驚蟄之事。

阿魄看他沉默,又去逗他:“怎麽,你當我是惡人,不肯理我了?”

邱靈賦問他:“段驚蟄死了?”

阿魄點頭:“死了。”

“那孔汀呢?”

阿魄又回答:“孔汀帶他走了。”

邱靈賦又多嘴:“孔汀可傷心?”

阿魄想了想道:“很傷心。”

邱靈賦又問:“他為何不死?”

邱靈賦這問題問得天真,像愛看春情書冊的閨房小姐說的。可阿魄知道他可不是因為看了那些故事,而是他把那生死之事想作了自己。

阿魄好笑:“為何他得死?”

邱靈賦果然道:“要是你和娘死了,我也死。”

這句話張口便來,好甜的一張嘴。阿魄心裏喜歡,他這是知道為何花雨葉和小石人人都就着他任性了。

但他喜歡,卻又要反駁他:“可我不一樣,要是你死了,我可得好好活着。”

邱靈賦笑道:“那你一定會一直想着我。”

阿魄卻搖頭:“你希望我像你娘那般不成?”

邱靈賦神色一滞,只是仰頭看着他。

阿魄接着道:“我會很快忘了你,還會愛上別人。”

邱靈賦臉色一變,他脾氣也變得快,立刻猙獰地威脅道:“殺了你!我死前也要殺了你!”

阿魄卻噗嗤笑道:“你看,我早說了,你要比我先死,肯定得拖着我一起下地獄。可我偏偏不讓你殺,我一定要愛上別的人,還要把你忘了。剩下的日子要一天天過,要比珍惜你更去珍惜那人。不複仇不惹事,每日每日地偷懶,要一起去喝酒賞月,潇灑快活。”

阿魄一句句說着,邱靈賦果真越聽越怒,七竅生煙:“殺了你!殺了你!”

可他忽然又冷靜下來,不信道:“你說的是真的?”

阿魄認真地看着他,一字一字道:“是真的。”

邱靈賦明白了:“你是想逼我活着。”

阿魄道:“我希望你活着,但你要死了,我的确會如此。”

邱靈賦聽着肝火大旺,順手便抽出阿魄放在腰上的匕首,揚起便在阿魄的臉上劃了一道血痕。

他之所以如此怒不可遏,就是因為他知道阿魄确實會那麽做,他本就天性自由,死人怎麽能将他捆住?

阿魄不去管傷口,卻只安慰地笑道:“你還未死,沒必要為死後生氣。”

邱靈賦劃了一刀自然不夠解氣,但他又下不了第二刀,便用那刀子嘴使勁刺人:“你死後,我也要這麽做!和別人吃遍天下好吃的,游山玩水四處享樂!”

阿魄卻毫不生氣,只輕聲道:“不錯。”

邱靈賦盯着他的臉,企圖從中看到一絲痛苦:“我還要與他人睡在一張床上,做遍所有我和你做過沒做的事!”

阿魄佯裝深思:“嗯,我有點生氣了。”

可又突然忍俊不禁:“但還好我死後會被鬼差立刻帶走,什麽也不知道。”

他一笑,邱靈賦就立刻察覺到自己的無理和幼稚,可他實在忍不住要報複他的無情:“我還要把過程詳詳細細地寫下來,再燒給你!成婚的喜酒,也要潑給你!”

阿魄聽了大笑:“看來那人過奈何橋,我一定得給他幾刀。”

邱靈賦看着那笑容,不可思議道:“你根本不氣······你根本不氣!”

“哪裏不氣?”阿魄忽然不笑了,又輕聲道,“你這樣狠,我根本不敢死。”

阿魄的眼睛終于不再有笑,他沉默地看着邱靈賦,讓邱靈賦本怒氣沖沖的神情也漸漸與他一樣安靜。兩人不笑不怒,互相瞧着。

邱靈賦掙紮着要下來,阿魄便放他下來。

好大一個擁抱,阿魄被他整個人撞得背靠着樹,接着果不其然,唇上又遭了他熱情貪婪的吻。

等邱靈賦伸手環在他腰上,悉悉索索摸索,阿魄又提醒道:“這裏可是有蟲蛇的,還有追兵。”

有阿魄在,邱靈賦什麽也不怕。

他任性道:“反正你看着。”

阿魄好笑:“那我不是不能盡興?”

邱靈賦可不在乎:“我盡興就行。”

阿魄看他額頭上沾滿汗水,仰起臉便是一副暧昧的無力模樣。阿魄當然知道這可不是暧昧,他問:“你不怕疼?”

邱靈賦将自己的衣襟拉開,松垮地露出雪白的鎖骨和肩,在他耳邊輕聲誘-惑:“趁還沒那麽疼。”

阿魄将他一抱,反壓在樹前,吻着他陶醉仰起的頸脖。

阿魄也低聲道:“你真貪心。”

日子多快活,他何嘗不貪心?

作者有話要說:

回來了!不過年前肯定完結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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