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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毒與藥(十)

要是無人巡邏,這孔雀濱便是死地。

就是巡邏的人也似游魂一般麻木,在寂靜的石路上無聲行走。

阿魄不知這裏與白雪嶺埋人的厚土,哪裏更死氣沉沉。

今夜無論發生何事,也勢必會引起外人的揣測。因為段驚蟄必死無疑。

這個消息最先知道的人便是段驚蟄,從他決定對邱靈賦下毒開始,他便一定會死在邱心素的劍下。

若邱心素不要解藥,他早就已經死了,就算他真的能借此要挾邱心素,等他再無威脅的把柄,他很快就會被邱心素所殺。這一點,段驚蟄不可能想不到。

阿魄無聲行走在屋檐上,眼看着一個落單弟子正解手回來,等那人走到暗處,他便鬼魅一般逼近那人,将小刀抵在他脖子下。

“段驚蟄在哪?”

那弟子吓得不輕,很快便交代了:“在······在林邊那座竹屋中!”

“竹屋?”阿魄怕其中有詐。

那人感到那刀刃冰涼,害怕道:“段二掌門一直睡在那處,這個時辰,怕是已經睡下了!”

阿魄将他放開,又點了xue讓他躺在暗處,才往那處飛奔而去。

等他近了林邊,才發現那處真有一座竹屋。那竹屋孤零零在林邊架起,黑漆漆地可怖,四周無人看守,無人伺候,也無人來往。

段驚蟄此人,平時扮得華貴端正,總讓人揣測他是個與邱靈賦一般喜歡享受的人,可他竟然會睡在此處。

此時山林巨大的黑影罩在那竹屋上,阿魄忽然想起那厚土上彌散不去的冤魂。他下意識往那屋子一側的林子望去。

這一望,真有所發現。

他看到一個蒼白的人,身着靈幡般單薄的白衣,從林裏游來。

那來者不是魂魄,卻是失魂落魄的人。

段驚蟄看見阿魄,又望了望他身邊,便道:“你先來了。”

阿魄一動不動等着他到跟前,只開口道:“你想如何死?”

段驚蟄盯着他,只輕飄飄說出一句話來:“你知道邱靈賦那毒并無解藥?”

段驚蟄一開口便局勢分明,立馬知誰才是站在上風的。

他看着阿魄那如遭雷擊的神色,又輕松一笑:“哦,你不知道。”

但他很快便不笑了,他似乎忽然對那小小的勝利快感感到厭倦。

段驚蟄盯着阿魄:“我每一夜都要去林中走走,想去找一個人,他不見屍骨不見活人,所以到現在還不肯死心······邱靈賦若沒有你,也會同我一樣。”

阿魄懂得他說的“同我一樣”指的是什麽。

“他不會同你一樣濫殺無辜。”

段驚蟄聽了忽地大笑,他猛地盯着阿魄眼睛,幽幽道:“他會。”

阿魄按捺住手中的匕首,他心裏還有話要問段驚蟄,可自己也不知是什麽。

這個人之于他們所有人都是個謎,一個謎不解開就要死去,這個謎便會像是鞋裏的沙子,讓人無法安心。

可他又不認為自己能對這般狡猾的人問出真相。

段驚蟄也看清了他的心思:“我死前不會說任何你想知道的事,勸你省省心。”

阿魄盯着他的眼睛:“你死前不想見一面孔汀?”

段驚蟄顏色未改,卻停頓了一瞬才笑道:“我見他作何?你們似乎認為,那人之于我是個把柄。”

阿魄把他一瞬的沉默看在眼裏,可這并不能證明什麽。

阿魄也只是試探道:“我不知他之于你是不是個把柄,但你死前只要做一件事,我便保證他不會受到邱心素的報複,你做不做?”

段驚蟄卻淡然笑道:“不做,死之前就該安詳躺着。”

阿魄又道:“邱心素一定會殺了他。可能比餓死更慘。”

段驚蟄卻只是用一雙黑色的眼盯着他,臉上只有僵硬的怪笑。

阿魄盯着他的眼睛:“你說的決定,我絕不會告訴邱心素。”

阿魄說要殺人,未必真要殺人,但他說不殺,定不會殺。

段驚蟄當然清楚,這少年其實是個遵循所謂劍膽琴心而甘願吃苦的傻子。

段驚蟄一動不動,像是風化的石頭,許久,他譏诮的眼睫一垂,整個面容便死去那般安靜祥和起來。

他開口道:“你要問的是哪個秘密?”

他第一次用這樣輕穩的語氣說話,像是風沙停後天地的寂靜,沒有高挑的自信,也沒有沖動的暴戾,只是平平常常說出了一句話。

阿魄看向他的目光有些複雜:“要保護一個秘密,便是不知道為好,我不問。我想問這毒是從何而來?”

這世界上沒有憑空而生的奇毒,也沒有憑空而來的解藥。他所關心的不過是這毒罷了。

段驚蟄沉聲道:“是段仲思留下的。”

那是他親生父親,他直呼其名。

阿魄沒有多糾結其中,只道:“誰給他的?”

段驚蟄又道:“前一個調查此事的人,已經死了,我不知道是誰。但是有一個人知道。”

阿魄問他:“邱心素?”

段驚蟄突然勾起一個詭異的笑:“她确實知道,但她不會去取的。因為萬千種奇毒奇藥中,她也不知道哪一株能夠救邱靈賦。”

他的笑容很短暫,很快就換上了一副神秘的面孔:“但要是你确定來殺我,一定是因為找到了葉徽和。只要邱心素願意向葉徽和敞開那秘密,就能救他。”

阿魄明白了,他淡淡道:“你對那秘密根本不放在心上,你只想要将其洩露出去。”

段驚蟄也承認:“邱心素也對那秘密不放在心上,她只想守住它。我們一洩一守,你覺得她是守不守得住?”

“孔汀是段驚瀾嗎?”阿魄忽然問他。

段驚蟄想了很久。

風吹木林,鳥的呢喃在夜裏瑣碎而遙遠。他死氣沉沉地掙紮了一下,又茫然:“我不知道。”

阿魄道:“他開了那道鎖。”

段驚蟄回憶着,又慘笑道:“他可能一直就是我的絆腳石。”

阿魄懂了:“你已經不想知道了。”

段驚蟄眼神微動。阿魄是在試探他,讓他臨死前對那人更上一份心,以此便可套出更多的消息來。

可他看阿魄的眼睛裏,又似乎有些同情自己。

同情?他需要什麽同情?人怕的不是死時的疼痛,而是怕與自己所擁有的永遠別離。

他本身無一物,無須顧忌于此。

遠方傳來人咄咄逼近的腳步聲。

阿魄不必擡眼,便道:“邱心素來了。”

阿魄與他都感覺得到,與邱心素一同來的,還有另外兩人。

段驚蟄側身看去,像只是逆風遙望。

阿魄道:“如果你早知道在意此人,你會選擇給邱靈賦一份有解藥的毒。”

他下了一份死毒,便奔着要死的心去的。現在邱心素不會讓他活命,阿魄不會讓他活命,他跑也無用,便在林子旁等着。

此時段驚蟄只是看着那個方向,今夜無月色,段驚蟄看不遠,就只能停止腰背,用最冷漠的神色,看着面前那團觸不到摸不着的黑。

那肅殺的黑暗裏傳來一線冰涼的聲音:“最後問你一次——解藥在哪?”

段驚蟄朝着那個方向,嘴角嘲諷地勾起,像是妙手勾畫了最後一個冰冷面具。

以這番高傲得激怒人心的姿态,去迎接黑暗中鋒芒畢露的危險,這便是段仲思當年在他身上所寄托的希望。

一把凜凜長劍從黑暗中破出,與此同時還有另一人也從黑暗中舍命而來。

可孔汀如何能快得過邱心素的劍?

段驚蟄嘴邊的笑有了點溫度,但他雙眼依舊只看着邱心素。

冰冷的長劍插進他終于猛烈跳動的胸膛!

痛覺像是破裂的冰面,脈絡清晰地從胸口蔓延至本已麻木的腦子,段驚蟄倒在冰涼的土地上,眼前是無盡黑暗的天。

他看到一個臉,驚慌失措地出現,對他喊道:“驚蟄!”

他正感受着最極端的痛楚,像是這些年自己麻木過的傷痛,全在胸口一瞬間爆發,他已經控制不住呼吸。

人的靈魂要離開人世,恐怕本就是一個痛苦非常的過程,就和來到人世時一樣。

邱心素要殺人,絕不會留一點生機。他的心髒每跳一下,就有濃血從胸口湧出。

孔汀捂住他的胸口,可灼人的熱血卻從指間流出。他感覺得到,一只手在黑暗中拽緊了他的衣裳。

他要死了,眼睛裏也不敢露出一絲深情,但手指卻拽得緊,仿佛能抓住和世間最後的一點羁絆。

滞澀的聲音艱難地從喉嚨裏發出,就如老舊的馬車輪:“晚······晚了······”

晚了,什麽晚了?是不是邱靈賦的毒晚了?

呼吸在喉嚨裏顫動:“來晚了······”

誰來晚了?是邱心素,還是另有其人?

無人聽得懂他說的話,就像無人看得懂他這些年所做。

他看着孔汀痛苦的眼睛,想起當年激發相殘的困境,變成了兄弟相存的溫情。

那本該是讓人歌頌和贊美的奇跡,卻讓父親更怒,愈加嚴懲。

最後那一次他暈過去,醒來時全門上下便已經對哥哥的名字閉口不提。他連從別人口中聽到他的機會都沒有。

無數個夜晚,他從這林中尋覓歸來都會想,如果他還在,對自己一生所做一定無法諒解。一個人的憤懑與許多人的命來比較,如此微不足道。而哥哥永遠是那個心中只有他人的人。

他曾夢過無數次,那人從這林中回來,斥責自己的無恥和自私。這樣的夢想卻讓他設計殺人時更愉快,更像活着。

他回來了嗎?

他看到孔汀無聲地看着他,眼裏發紅。

可如果他回來了,看到這一幕應該開心才是。因為一個殺人不眨眼的人終于死在了最無情的劍下,這是最幹脆果斷的複仇,沒有給他過多的痛苦。

沒有給惡人許多的彌留,也沒有給惡人機會,去為了每年墓前多一杯熱酒而流淚和狡辯。

他的呼吸停止了,但是眼睛還看着天。

葉徽和在一旁皺眉:“活着很後悔的人,死了應該很痛快。但此人死了也很後悔。”

阿魄聽了心想,這樣的人得多慘,畢竟活着或死了,至少有一樣是人願意的。

一把血淋淋的長劍橫在孔汀低垂的脖子上。

對于邱心素而言,方才死去的一人,與在她劍下死去的任何人沒有區別。

她冷冰冰道:“你是誰?”

作者有話要說:

對不起!!慘叫!!

年底比我想象中的忙好多!能不能給我個快進鍵直接到年後啊!

也不是抽不出時間,但是想着七八件事要年前解決,還得等別人進度自己急也沒用,又經常被進度問題的信息打斷……實在有點靜不下心來寫!打開文檔很久才寫了兩個字:救命!!

不會坑的,不要緊張!不要緊張!這個上部完結時總共才3個評論都沒想過坑······這都離結局不遠了!作為一個高段位自嗨選手是不會選擇在這種得不到祝福的時候坑的!

辛苦大家關注!如果有更新會有提示吧?等我過幾天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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