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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一)

這幾日依舊下雪,兩人是偷偷住進的客棧,為掩人耳目,換了好幾處房。白日裏窗戶總是掩着,窗外也沒有晴日,但邱靈賦心情很好,因為他能感受得到疼痛錐心。

像是有一把劍刺入了心髒,讓邱靈賦釘在那床上動彈不得,可他眼睛看向阿魄時,眼裏活氣好像是走在紫域的街上。

阿魄知他的意思,每日買來好吃的,再帶來點消息給邱靈賦下飯。

“烈老鬼和薛昆被穆融所殺,溯元與焰雲莊兩門現在群龍無首,焰雲莊大小姐平安無事,新莊主将在她與大弟子中選出。而溯元宗已經亂了套,幾任弟子之間似乎本就不安分。”

邱靈賦聽得津津有味,又張了張嘴,再虛弱也要說上一句:“孔汀沒有殺烈雲霞······那孔雀汀呢?”

阿魄又道:“江湖上只聽說段二掌門失蹤,許多門派也去孔雀濱刺探那白雪嶺上發生的事,據說都被段驚瀾請回了。除此之外并無其他消息。”

那夜發生的事,竟然只起了這點波瀾不成?

邱靈賦煽動着蒼白的唇:“段驚瀾?”

阿魄笑道:“十幾年來一直都有的人,不會一夜之間就沒有。”

阿魄說着,看邱靈賦眼睛盯着桌上的點心,他又取來,拿起一塊放進邱靈賦嘴中。

邱靈賦張開嘴,一張臉早因為病痛的折磨而愈發無血色,只有眼睛是亮的,他看到阿魄額頭上布滿細密的汗珠。

阿魄若有所覺,眼睛掃了過來,邱靈賦趕緊低眼。他嘴裏嚼着那點心,佯裝什麽也沒看見。

他需要一副大病将好的安詳樣子,等葉徽和來。

邱靈賦沒吃幾口,眼睛在眼皮底下一轉,又問阿魄:“葉徽和何時才來?”

阿魄将他下巴擡起,又喂了一塊:“兩日前我透出消息,飯酒老兒在如意樓經過,若葉徽和去打聽,那裏的小童會來告訴我。現在為保安全,還是在這的好。”

邱靈賦看他笑得好看,也扯開着嘴角朝他一笑:“阿魄,我想吃松子糖。”

阿魄揚眉:“現在?”

天色晚已經晚了,不知還有沒有吃的。

邱靈賦求道:“不行嗎?”

阿魄哪裏經得住他求,手指摸了摸他的臉,答應道:“當然可以。”

屋內忽起寒風,那窗開了又阖上,只飄入幾片雪。阿魄又從那窗戶出去了。

邱靈賦聽他出去,立刻虛軟無力地爬起床來,将不遠處桌上的瓶子抓在手中。

他取了那止疼的藥丸,正要放在嘴邊,又忽地停下。

要是自己吃下了,病情加重,撐不到葉徽和來可如何是好?

邱靈賦又抖着手,将那瓶子放回原處。他扶着那床邊,仰面癱倒在床上,心裏劇痛不停,像是千百根針全紮在了胸口。

明明此時身中奇毒,阿魄又有事相瞞,可為何他還能去期盼一個平安喜樂的明天?

阿魄,這都怪阿魄。

要是這人從不出現在自己的生命裏,他也許可以痛快地死去。而不是在這被痛苦折磨,奄奄一息地等着一顆松子糖。

他看着黑暗的床帳,這些年來所有的疼痛都集中在他那點薄弱的心尖上,當他仿佛已經嘗遍世人所有痛苦,心裏想不起所有快樂的事,那疼痛又輕了一些。

可他只要有一點喘息的機會,又開始幻想柳暗花明。

在極短的時間內循環往複,像是擀面杖一樣一遍遍碾壓邱靈賦的靈魂,他僅在一瞬間就能度過酸甜苦辣的一生,而這樣的瞬間永無止境。他的痛苦永不停止,他的希望也生生不息。

當他被折磨得失去神智,已經向痛苦妥協,他卻已經沒了動彈的力氣,只能用瘋狂的眼神死死盯着那桌上的靈丹妙藥。

在眼神最猙獰的時刻,他突然失去所有力氣,像是終于松了手,看着自己放棄一切,落入深淵。

窗戶吹入一陣冷風,一個影子翩然入戶。

阿魄帶着松子糖走進床邊,他看着邱靈賦的臉,笑容從未有過地凝在臉上。

“邱靈賦?”阿魄俯下身子,喚着他的名字。

邱靈賦緊閉着眼睛,像以往睡懶覺那般不願動彈。

松子糖的紙包落在床上,邱靈賦死氣沉沉的身體邊上全是糖果。

阿魄朝他的耳邊呼喚:“邱靈賦!邱靈賦!”

阿魄手忙腳亂地将邱靈賦從床上抱起,在他耳邊吻着,輕聲念着他的名字。

他們都是貪心的人,只是邱靈賦貪心時不必找理由。

也許他不去複仇不是因為追尋真相和正義,他目送邱心素離去不是為了尊重她的意願。

寧願看着邱靈賦痛苦不離開,也不是因為了解他。

他心中有多少愛,就有多冷漠。

他多能看透自己,就有多冷漠!

他的冷漠要把他的邱靈賦害死了!

他的手顫抖地抱着這個人,像平時與他玩鬧捉弄一般,緊緊地抱着他。

只有他知道自己的雙手已經不如從前那般有力,甚至難以再去拔那柄匕首,但他還是要把這個人抱起來。

如果此時邱靈賦醒着,看到他此時的表情,一定會清楚其實阿魄需要他更甚于他需要阿魄。

這是個極其靈性的人,只要看他的眼睛,你就能看到他厭惡你,愛你,騙你,誘惑你。

他若要騙,阿魄便能看到得逞後得意的大笑;他若要誘惑,阿魄就像能看到那堕落又沉醉的表情,聞到汗水裏情-欲的味道,好似那人已在自己身下;他若愛你,一定會緊緊盯着你的眼睛,像是狼盯住了獵物,千百遍地确認你是否愛他,動一分便要咬上來。

快睜開眼睛,騙我,誘惑我,愛着我。告訴我你的悲傷和快樂,或是半遮半掩的一切。

阿魄緊緊地抱着他,在被風雪、明月和陽光消磨的紫域屋瓦上飛躍。身輕如燕的少年,腳步逐漸踉跄。

他在這片天這片地裏松手放棄了一切,任由身邊的人和事像雜草一般自由生長。這片天這片地也松手放棄了一切,任由他像雜草一樣自取存亡。

邱靈賦蘇醒在一個月之後,他醒來時依舊是個夜晚。

月代替了雪,下在這片大地上。

他閉上眼睛的那個夜晚,也本該是個殘月的夜。

他醒來了多久,望着窗外的月就有多久。邱靈賦摸摸胸口,那裏已經不痛了,只是像已缺了一塊。

屋裏除了他沒有別人,他也不想叫人來。

從前他病了,邱小石回寸步不離,邱小石沒了,阿魄會寸步不離。可他這次足足看了半宿的窗外,才有人進來。

來人一杆瘦骨,進來時眉眼上冰冷如霜。

“活了?”

那人眼裏有了光彩,倒不是為了邱靈賦而開心,像是種活了一株花。

葉徽和端藥過來,身上一股死氣沉沉的藥味。

邱靈賦看着他,任他給自己把脈喂藥。

葉徽和道:“再喝五日藥便好,我和如意樓的人說。”

邱靈賦點點頭,又閉上眼睛。

這是如意樓的床,他曾在這裏尋思着如何誘出邱心素,阿魄也曾從那扇窗進來捉弄自己。

這是一張不适合養病的床,可醫仙葉徽和居然不知道。

邱靈賦以為自己睡不着,可卻是很快又疲憊地進入了夢裏。

第二日清晨,如意樓的憐之小童伺候他洗漱,憫之端上了飯菜。

邱靈賦坐在桌前,看了飯菜一碗碗放在桌上,突然開口:“為何不是成果來端飯?許碧川舍得讓小童來做粗活?”

他觀察得細致如舊,可說完,卻又覺得這個問題實在無聊,搖頭道:“算了。”

說着伸出筷子,夾了一塊筍。

憫之小心翼翼地看他,像是生怕他又要捉弄自己。他從懷中拿出一包東西,展開了。

一粒粒松子糖,在陽光下宛如寶石剔透。

“許先生說是你的東西,你一醒就要還給你,但你看了可能會不高興。成果不敢來。”

邱靈賦盯着那糖看了許久,看得眼睛刺痛。

直到眼睛快要流下淚來,他又開始低頭吃菜:“那不是我的東西,我不要。”

憫之又道:“許先生說了,你若說不要也要給你,是你的就是你的。”

邱靈賦只顧着往嘴裏塞吃的:“許碧川什麽時候來?”

憫之回答:“兩個月之後。”

邱靈賦道:“那我可以在紫域玩,沒人能管我。”

憫之點頭道:“許先生交代,你已經是大人了,無人管得來。”

憫之說完便出去了。

邱靈賦一筷接一筷地往嘴裏塞着菜,一眼也未看那桌上的松子糖。

無人管我,今後無人管我了。

邱靈賦出去逛了一圈,帶了一身酒氣和脂粉味回來,那糖依舊在桌上。一怒之下,把那糖全扔下了樓,聽着那糖果嘩啦落地的聲音,心裏痛快不少。

很快便到了第四日。

葉徽和夜裏給邱靈賦把了脈,聞着他身上的胭脂氣,掃他一眼:“中了這樣的毒,好了一般也是頹唐一生。我從未見過像你這樣的人。”

他說着皺了眉,似乎在思考着自己的藥有何不對。

邱靈賦卻對他笑道:“你當然見過。”

葉徽和看着他笑。

邱靈賦道:“阿魄不是嗎?”

他主動提起阿魄,葉徽和便深深看了他一眼。但他這一眼不長,他對誰都沒有太感興趣。

可邱靈賦這一眼卻很長,他盯着葉徽和的臉愣然,似乎在想自己所說的這個名字是誰。

“你去哪?”葉徽和看他才喝了藥又起身。

邱靈賦道:“我是大人,要去哪去哪。”

反正無人管我。

夜已經深了,春還未來,可紫域永不蕭瑟。

邱靈賦帶着幕帷帽走在路邊,聽一旁有人說書:“樓山派吳為道來紫域也不知是為何事,但聽聞吳為道自從白雪嶺上下來,就沒出過門。這也倒是符合了那傳聞,白雪嶺果真是被冤魂籠罩,都找着當年上山滅門的門派複仇呢!當年上山的六派,如今焰雲莊、青山盟、溯元宗的掌門都已死在白雪嶺,孔雀濱蠱地現掌門都且年輕,吳為道怕是寝食難安······”

他往那處看去,此時夜深,尚且有人喝着茶聽得津津有味。這新鮮事當年自己多喜歡,現在卻是一點也提不起興致。

可他擡頭起來一看,腳下卻像是被絆住了。

紫江築不過三個大字,他看了許久,突然一扭頭,腳下便往別處走去。

他無心走着,可看到的都是與阿魄和邱心素走過的街道。

這座城突然變得壓抑擁擠,讓邱靈賦心口驟疼,呼吸也喘不過來。邱靈賦只好低下頭去,什麽也不看,他匆忙拐過街角,又恰巧看見地上一個乞丐大夜晚還帶着竹帽。

他手快于心,走過去便将那帽子掀開。

“幹什麽!”那乞丐跳起來。他本在睡着,被驚醒便火氣十足。

邱靈賦看着陌生的臉,退後幾步。身邊無人,他渾身便涼飕飕的,心髒跳動的聲音清晰可聽。

他轉過身,一路跌撞跑回如意樓,撲倒在自己窗子對下來的地面上,伸手摸索着。

髒兮兮的糖已經粉碎,他小心捏起那些大塊的糖塊,又沾着地上的泥土放進嘴中。

是甜的,真甜。

身邊傳來輕微的腳步聲,他警惕地縮起脖子。憐之提着燈站在一旁:“你在做什麽?”

邱靈賦捧着手中的碎糖,像只貓兒一樣躍上屋檐。

小童在地上仰頭看他,神色冰冷。邱靈賦眼怔怔地想着,只覺得背後一陣陰風,他忽然回過頭。

屋上僅他一人。

還有一輪殘月,無邊蒼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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