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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二)

葉徽和就在這紫域之中,但他只在你需要他的時候才會出現。

邱靈賦打探尋找了一夜一天也未見他,等到他往日來的時間,便又回到那如意樓的屋子裏,在冰涼的月光裏等着。

可過了昨日的時間,葉徽和卻沒有來。邱靈賦一刻也等不下,推開房門便往下奔去,找到了打着哈欠的憐之。

“葉徽和在哪?”

邱靈賦莽莽撞撞奔向那小童,低頭卻見小童手裏端着一碗藥。

“他只把藥放下,便······”憐之話未說完,邱靈賦已朝門外跑去。

門外僻靜街道,黑暗無光的房屋堆疊,只有一道月光鋪在路上。

邱靈賦便逆着這條銀河跑去,可那身影已經遠了,遠遠看着,比鬼火更飄渺虛無。

邱靈賦越是要趕,那人卻像是越遠,他只得扯了嗓子喊道:“葉徽和!葉徽和!”

那人步履躊躇幾番,終于還是停了下來。

邱靈賦很快就捉住了他的袖子,張口便問:“阿魄在哪?”

葉徽和将袖子抽回,一雙眼睛冷冷掃着這個人:“告訴你我有什麽好處?”

邱靈賦想也未想:“什麽好處都可以。”

葉徽和盯着他,冷笑一聲,陰沉道:“你也給不了我什麽好處。而我最讨厭得不到好處的麻煩事。”

邱靈賦懇求道:“你只要告訴我他在哪裏。”

葉徽和卻道:“你還會讓我救他,因為他活不久了。”

活不久了?

呼吸凝結在肺腑中,邱靈賦只能愕然看着葉徽和,半點也動彈不得。可滞澀的血脈之中忽然又湧出一股活泉,悲喜的糾纏讓他的心呈現一剎那的空洞。

邱靈賦竟然有些慶幸,他喃道:“他還活着。”

他說着話,又一雙眼哀求地看向葉徽和:“你救不了嗎?”

葉徽和道:“救不了,自己要死的人,我都救不了。我見到他時已經快死了。”

阿魄快要死了。

他也許在某個冰冷的房間裏衣衫褴褛,躺在病床上無人照料。也許呼吸滞澀,寸步難行,就如自己現在一般。

這樣的人就要死了,就像是孑孓蝼蟻死了一樣,沒有人知道他在十五年前活了下來,也沒有人知道他又将如何死去。

他喜歡将江湖和自己骨肉分離,在高處或暗處默默看着一切。他是江湖的棄子,既不是游俠,也不是英雄,是該被說書人一筆帶過的名字,是該被人遺忘的風和呼吸。

“那我娘呢?”邱靈賦問。

“已經死了。”葉徽和看向遠處,“但我不會告訴你為什麽。”

死了,都死了。

邱靈賦琥珀色的雙眼早就暗淡無光,他渾身虛軟,靈魂早就随着這條路不知去往了哪裏。他只剩一具軀殼,蕩在月下風中。

他曾何其盼望能走出狹隘的街市,而今終于身在江湖,可此時只剩他一人。

不,現在還不只剩他一人!

邱靈賦對葉徽和道:“帶我去見他。我現在什麽也沒有,但可以為你做任何事。”

葉徽和冷眼看他:“只是帶你去見他?”

邱靈賦忙不疊道:“帶我去見他。”

葉徽和又問:“任何事?”

“任何事。”邱靈賦說着,又緊跟着再次确認道,“任何事!”

葉徽和拿捏不定的目光在他臉上逡巡,許久,終于露出個古怪的笑。

紫域之外,鏡湖映天。

人行湖邊,仿佛将星羅棋布踩在腳下,此刻天地颠倒。

邱靈賦來過此處,那是紫域陋巷不遠處的湖泊,寒氣逼人,刺骨陰森。不遠處還有一湖,阿魄曾将他拖入水中,将面具一般的泥污融在湖水之中,向自己露出坦蕩的真面目。

邱靈賦遠遠地看到了一座黑色的房屋,原來阿魄就在這星河之畔。

不等葉徽和解釋,邱靈賦便已經飛奔而去。

這屋子不大,壓抑得好似一座黑暗無光的墓,他把門撞開,一眼就看到那床上的人。

那人閉着雙眼,兩頰凹陷,嘴角沉重地靜止着,他睡得不安詳,也不放心。

邱靈賦來到他身邊,跪在床邊,從被中牽起他的手。

“阿魄。”他沒有對阿魄的冷漠怒氣沖沖,也沒有任性哭鬧,他只是認真又嚴肅地念着他的名字。

可即使如此,阿魄卻沒有回應他。

也許此時自己要去殺人,去作惡,将所有美好的東西毀滅,他也不會睜開眼睛告誡自己這也不許那也不許。

邱靈賦将他的手放在臉頰,希望他再好好地撫摸自己,可那只手卻是僵硬冰涼的。邱靈賦便将他的手腕壓在自己唇上,用吻去感受他虛弱的脈搏。

他還活着。他的血液還在流動,他的心跳還在跳動。

邱靈賦深呼吸一口氣,輕聲問道:“他可曾說過他為何會······”

他的話戛然而止,他閉上了嘴,為了忍住眼淚,他突然湊上前去,吻了一下那少年的唇,緊接着又吻了吻他緊閉的眼。

接着他又緊握他的手,呼吸緩慢又小心。

葉徽和在不遠處觀察着邱靈賦的舉動,卻始終未走。

“此毒是在三個月前所中,毒症外人極難察覺,中毒者本身若不是武藝高強者,也極難察覺,其餘的我一概不知。”葉徽和垂眼道,“兩個月前,我曾以為自己已精通世上所有奇毒,但目前看來······”

邱靈賦喃喃道:“三個月前······”

三個月前,他們還在那白雪嶺之上。

白雪嶺危機四伏,可阿魄如此身手,如何會大意中了別人暗算?即使是自己千百次精心設計,也未曾讓他服下他不願服下的毒物。

邱靈賦搖了搖頭:“他不會服下一種他不願服下的毒。”

葉徽和挑眉:“難道他自己想死不成?”

阿魄與死這一字絕無半點關聯,他是活在人間的魂魄。

邱靈賦恨恨地低聲道:“不。”

邱靈賦回想着那座遙遠的雪山,那座塵封殺戮和往事的安靜墳墓。當自己被眼前的事迷住雙眼時,大雪之下還有什麽是自己未曾留意的?他自顧自地享受着阿魄的溫暖,卻忽視了他本身。

他想起了那饑寒交迫的山洞之中,自己也曾莫名地生起如此時一般患得患失的心境來,他害怕阿魄的消失,就像害怕死亡。

那時的阿魄也曾因為多日未進食,像這般一動不動。

他又想起阿魄是如何為自己從那洞頂一躍而下,而在那不曾猶豫的一躍而下之前,又是如何聽着自己絕望的呼喊沉重離開。

邱靈賦沉聲道:“段驚蟄曾經設計讓我們吃下一種面餅······可那面餅我也吃了。”

葉徽和搖頭:“以此人的武功,任何毒物放在嘴中,他都能嘗出異樣來。”

邱靈賦手顫抖地撩開阿魄的頭發,反複叫着他的名字:“阿魄,阿魄。你來告訴我······我求求你,我求求你!”

這是他最卑微的模樣。沒有人會忍心看他苦苦哀求,去放棄本該有的高傲姿态,像一粒塵埃一樣伏在地上。

但他卻突然不說了。

他也曾這麽卑微地懇求過阿魄,求他看自己一眼,求他帶自己離開寒冷和饑餓,黑暗和孤獨。

邱靈賦眼前浮現起阿魄的背影,他仿佛能看到那時阿魄離開時步伐何其紊亂,他看不到的神情如何目眦欲裂。

那時段驚蟄渾身是傷,他坐在那椅子上,懶洋洋地拿出了一支瓷瓶,露出個淡淡的笑容。那瓶中裝着穆融的解藥······

阿魄未經多思,伸手便拿過······

邱靈賦盯着自己的手看了許久,許久才發現上邊全是自己的眼淚。

他緊緊地攥緊了阿魄的手,像是要把兩人之間微弱的聯系再好好維持下去。

“我從來沒有······真的想毒害你。”除此之外,他無法再說出更多。

阿魄從來細致入微,是不是只有過這一次的大失分寸?可身在江湖,哪能失半點分寸?

是他自己太軟弱,無窮無盡地發洩自己心裏的暗火,才使得阿魄只顧着承受自己的尖銳和無理,卻無法将自己的痛苦與他一起承擔。

邱靈賦淚眼朦胧地看着阿魄的臉,可又像是對自己說話:“你們都走了,我是不能辜負你們死去的。但是哭比笑着容易多了,你說的那種潇灑日子,我一天都過不下去。”

他說着又輕聲問道:“可今後還有多少年?”

他還未死,可能他還聽得見自己的聲音,聽得見自己的哭泣。他其實後悔了,他不想看自己在此悲痛欲絕,也許阿魄開始覺悟,就算這毒會把他身邊的人逼入危險,他也想活下來。

因為活下來的人,才是要永遠承受痛苦的那一個。

邱靈賦微微側頭,問葉徽和:“你真的······”

“救不了。”葉徽和未等他說完,又再次殘忍地回答他。

他頓了頓,又輕飄飄道:“人何時才會明白,一種□□,從來就不止讓一人痛不欲生。這就是□□之所以為‘毒’。”

他又看着阿魄平靜的臉,喃喃道:“他是個聰明人,可有時聰明人也做不了更聰明的選擇。”

邱靈賦忽然俯下身子,在阿魄的唇上親吻舔舐。他恨自己的淚止不住,讓本該溫柔的吻從未有過的鹹苦。

這世間所有人的命運本就掌握在自己手中,是生是死是聚是散全靠自己,外人半點也動不得,就像自己從始至終也未能改變邱心素的決定,也無法幹涉阿魄溫柔和包容之下對他自己的傷害。

屋外有殘月一輪,漂泊星海。

墓xue一般死氣沉沉的屋內,只有一門月色向邱靈賦開着。月光太涼,他把自己的腿腳縮在陰影裏,不肯沾染那月色半分。

他只是跪在地上,時而吻着阿魄的脈搏,時而吻着他的呼吸或心跳。

葉徽和離開了,消失在屋外無邊月色之中,消失在吞沒一切的江河湖海之中。

邱靈賦看着阿魄的面容,直到天明。

我還能做什麽?

天明了。

暖陽照在阿魄臉上,讓他的臉似乎都有了血色。

邱靈賦看着他的臉,看着他面上的陽光,不自覺伸出手掌,小心摸了摸。

他的手掌盈滿了陽光,可阿魄的臉上卻映着妖魔黑色的手。邱靈賦近乎殘忍和冷漠地看着這一切,心情卻漸漸平靜下來。

他爬上了床,将耳朵埋進阿魄胸膛,他似乎聽到的是自己心髒的跳動聲。他握住他的手腕,摸到的似乎也是自己的脈搏。

這個夜晚太漫長,邱靈賦仿佛已獨自一人度過了許多年。

他的眼睛永不再清澈,聲音也永不再虛浮。他最後親吻着阿魄的唇角,然後睜着眼睛問阿魄:“阿魄,你要什麽?”

接着他又自顧自說道:“我知道了,阿魄,我去買酒來。”

說着他便像是清晨醒來與愛人作別的人,融入外邊無邊的暖陽中。

邱靈賦沒有帶上幕帷帽,素面朝天走在紫域的街道上,可奇怪的是,此時也沒人察覺得出他是他。

即将到了春暖花開的季節,所及之處都是陽光。

邱靈賦渾身舒泰,他的靈魂泡在溫水之中,懶惰得甚至不想再回那間屋子裏。

自己也許很快就會忘記昨夜的寒冷,也會忘了那個溫暖又冰涼的人。

邱靈賦買了一壺好酒,卻沒有往回走。

陽光普照大地.紫域的路像是浩瀚江河,金光粼粼,萬古不歇,把他推向說書人不曾說及的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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