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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三)

邱靈賦沒有喝酒。但他只提着酒,骨子裏便透着一股醉軟的感覺。他從路邊扯了一根草放在嘴裏咀嚼,是甜的。他的神情安詳,淺色的發與皮膚像是發着光,整個人像好似要融在陽光中。

他在這樣的陽光中沒走幾步,一束目光放在了他身上,他懶洋洋回看過去。

他對拿目光并不驚訝,他特地來找此人,因為這是他決心忘記阿魄前,要做的最後一件事。

他對那人道了聲:“吳為道。”

他不稱此人為前輩,只是直呼其名,可他眼裏也沒有挑釁。他似乎相信自己變了個人,不再想去做那些多餘的動作和表情。

那吳為道一身裝束嚴密,也遮着厚厚的幕帷,可才從紫湘樓出來,便撞見此人,而此人又識破了他的面目。

吳為道自然不會相信那是巧合。

他一雙眼睛警惕地看着邱靈賦:“你······”

“阿魄是白家少主,他在複仇。”

邱靈賦開門見山,多餘的字一個也沒說,可他立刻感覺到了幕帷帽下吳為道的氣息的停滞。

邱靈賦咧開嘴笑了笑:“我只是來提醒你,他留着你一人,當然不是為了讓你好過。”

吳為道僵在原地,一身老骨好似被釘在了這紫域的土地上。而他面對的不是個少年,也不是一句道破天機的話,而是座黑色無聲的雪山,讓人感到無限的壓抑和恐懼。

邱靈賦把該說的說完了便走。他心裏清楚,從此以後這人過得不會太舒服。因為他可是說書人,他知道某些人的名字就像一把劍,會永遠懸在另一些人的頭上。

用這種方式讓人記着阿魄這個名字,也倒是不錯。

不遠處是日漸衰落的紫湘樓,一眼望去,暗淡無光。

自從丁奢死後,湘水宮便徹底脫離了江湖的身份,如今只從商。但從商也不如意,丁湘大小姐為重振湘水宮,現在也只是在苦苦支撐。

而吳為道這般需要避人耳目的人,就喜歡住在這樣清淨的客棧中。

邱靈賦提着酒,他的目光本該望向遠方,不再為稀奇的風景偏離半分。可他路過紫湘樓冷清的門口時,冥冥之中像有無形的絲線牽着他的脊骨和目光。

他鬼使神差,往那冷清的黑暗裏掃了一眼。

這是他這輩子最後悔又最幸運的一眼。

在他今後漫長的日子裏,他都比曾經的日子更悲又更喜。他會戴上腳鐐,被自私的欲望折磨終身又貪享終身。

而多年後,邱靈賦在将死之前再回想起當初,也許在看這一眼的時候,他就已經預料到了将來這一切。

邱靈賦像是被無形的絲線所牽引,他帶着鬼魅又空洞的神色,走向了那扇冷清的門。這紫域所有的聲音都離他遠去,他靠近那扇門,只聽得見自己在陽光中喝醉的心髒開始複蘇。

他像早就知道那裏該坐着一人,而那人又在什麽位置。他第一眼就看見了那角落中的紫衣人。

紫色是紫域的顏色,是毒-藥的顏色,也是浩瀚江河湖海裏最濃重的顏色。

即使如此,那人坐在那裏也不招搖。在紫域沒什麽是招搖的。

客棧裏人只有寥寥幾個,但大都是在這慘淡的酒樓裏麻木地做着事。只有那紫衣人一人,在近乎享受地品茶,仿佛這紫湘樓還是往日那般繁華。

邱靈賦走近他,不等他邀請,便坐在了他面前的長凳上。他這擅自的一坐倒不是挑釁,實際上無半點戾氣,反而好似被人鉗着雙臂壓上來似的。

邱靈賦擡起眼,直視着那眼前的人。

那紫衣人将茶杯放下,露出一張熟悉又平庸面孔,一雙陌生又冷漠的眼睛。

邱靈賦瞳孔驟然一縮。

可他又在一瞬間捏緊拳頭,他第一次如此沉得住氣,忍了忍,只低聲道:“是你。”

那人搖頭:“也不是我。”

他說得奇怪,又指了指自己這張臉:“這張臉是假的,不過确實是我挂着這幅臉皮與小石交了好友。我還曾以其他面孔與邱小少爺在那山洞中一起待過。不過邱小少爺不記得也罷。”

是他害了小石,也是他害了自己。他是段驚蟄的走狗,是要殺死阿魄的兇手!

他與這人就隔着一張桌,一杯茶。

可此時邱靈賦沒有把手放在劍上,此時那些洶湧的情緒似乎比想象中更容易忍下。他只是盯着他,輕聲道:“為一個死人辦事?難道你也中了什麽毒不成?”

那人搖頭:“他是個聰明人,死後的事可不能交給仇人,只能交給有共同利益的人。”

邱靈賦很清楚他為何要坐在這裏,而自己問什麽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所以呢?”

那人看邱靈賦是個聰明人,也不多言:“誰都想從哪個秘密撈點好處,我正好也覺得那秘密能讓我找到一個需要找的人。”

他從袖中抽出一封信,從桌子上推給邱靈賦:“我不過是從聰明人的計劃裏順手牽羊。”

邱靈賦沒有去看那信封:“這是要我做何事?”

他話雖脫口,可心中似已經有數。

那紫衣人道:“無趣之事。”

邱靈賦又低下眼睛:“你要等何人?”

那人又道:“無趣之人。”

邱靈賦沉吟片刻,又道:“我幫你找人,你直接告訴我······”

“你猜我找了多少年?”那人打斷他的話,露出個陰寒的表情,“說出來怕是會吓死邱小少爺。”

看來他非讓自己做那事不可。

那人說那話時有一股壓抑的暗火,那火就像是天邊滾燙又漸暗的晚霞,一天一天從他心裏滾過,燙了成百上萬次。一般人從他身上看不到火,只能看到黑夜,可黑夜便是被火燒出來的。

相比之下,無論是段驚蟄的瘋狂與邱靈賦的怒氣,都孩子一般尖銳無常。他的暗火更永恒不衰,看起來更平靜無痕。

邱靈賦突然有些懼怕他,可此時他更懼怕的是自己。

他低眼,看向将那封信,又伸出手,将那封信拿在手中看着。好似他不必拆開這信封,光是這麽看着,便能看出那裏邊是什麽。

這是許碧川閉口不談的秘密,也是邱心素守口如瓶的故事,更是許渝以死保護的命運。這是江湖的命,朝廷的命,天下人的命。

他們都清楚,擁有這個秘密的人,都不得好死。所以他們無一人與自己透露,邱靈賦也無真意去知道。

可好笑的是,這個所有人都渴望的秘密,偏要送到了最不渴望它的自己面前,讓他的命與這個秘密合二為一。

邱靈賦撕開那信封,紙張緩慢地碎裂聲沙沙作響,聽起來像是枯葉碾作塵。

他抽出信封內的紙張,裏邊只有一頁紙。但他看得更慢,足足半個時辰。

那紫衣人也極其耐心,直到他看見邱靈賦終于把那張紙塞進他帶來的酒壇中,便想象着那墨慢慢融在酒中,白白污濁了一壇好酒。

邱靈賦神色未有太大的變化,但那紫衣人卻從他的眼睛已經看得出他心已大亂。

邱靈賦道:“這只是那秘密的一半,段驚蟄在出下下策。”

那人冷笑道:“那你的毒是如何好的?”

邱靈賦眼睛微怔,緩過神來時,已經驚起了一身冷汗。

那紫衣人面上挂着嘲諷的笑容,徑自站起了身。邱靈賦立刻慌忙擡起頭看他,生怕那人走了一般。

那紫衣人在他臉上掃了一眼,笑得像是玩弄人的街頭惡癞子。也許這個笑容,是死去的段驚蟄通過這人傳到邱靈賦面前的也不一定。

邱靈賦知道自己臉上露出了什麽神情,其實自己想要做什麽,他本身就很清楚。

邱靈賦低下頭,他站起來,提着那壺酒,出了紫湘樓冷清的大門,走入了嘈雜的街道。

他很快便看到紫江築的樓牌。

遠遠地,他的心髒跳動得如此劇烈,甚至興奮得讓他感到頭昏眼花。他忽然扒住路邊的牆壁,胃裏翻江倒海,他瘋狂地嘔吐起來。

可他一日未進食,實在吐不出什麽來,可他近乎折磨自己地看着地上,心裏還想着自己最近吃下的,是阿魄留給他的松子糖。

這麽一吐,幾乎要去他半條命。他以前感覺有刀子攪動他的五髒六腑,而此時更像是他親手拿着刀子,攪動着娘和阿魄的心髒!

等吹了會兒冷風終于站穩了,他又低聲說道:“阿魄,我已經決定了像你一樣······我本來已經決定好了的!”

娘、阿魄······再原諒我一次吧,我保證這是最後一次!

今後讓我永遠穿不暖也好,讓我風餐露宿也好,奪去我一半的壽命也好,我就為自己貪婪這最後一次······今後我會用剩下的這半輩子,彌補我的過錯。

讓死去的魂魄再複活一次吧。像十五年前那樣,從死亡的灰燼裏複活一次,送他來到自己面前。

可邱靈賦又神色悲恸:可他們不會原諒我的!死人不會,活人也不會。

邱靈賦又提起精神,往那紫江築走去,神情冷漠得就像是誓死的人。

不得好死,我絕對會不得好死的。

紫江築的說書人正在說着陳詞濫調,他說着幾個月前的雪,幾個月前的人。

那人倒背如流,輕松地點着白雪嶺上死去俠士的名字。說書人有沒有心沒關系,關鍵是要有一張好嘴,還有一個好腦子。紫江築的說書人腦子自然好,畢竟紫江築可是淮京江海樓的東西,江海樓裏可有個大名鼎鼎的飯酒老兒。

邱靈賦将那酒壇子放在門口走了進來。他走向的是那說書人在的地方。

滿座的人看着他,那說書人也在看着他。

那說書人端起一副小瞧的嘴臉:“你是······”

他說着表情漸漸僵硬,神色開始慌亂,再出口聲音已經變了樣:“邱靈賦·····邱、邱靈賦!”

不是誰都見過邱靈賦,也不是誰都認得出邱靈賦,但唯有說書人一定認得。

因為他的眉眼本就神似邱心素,邱心素的樣貌說書人怎會不知?

來人長發色淺,披在身後好似蒙着層陽光,五官淡如月華,眉宇間一股灰燼一般的冷煞,若一晃眼也會被當作是邱心素也情有可原。

他是邱靈賦!

好似演了一出戲,說書的才念了前白,那扮戲的就上前來。

可他是邱靈賦,他是知道那寶物所在的邱靈賦,也是引得無數人死去的邱靈賦。既是人人求而不得的珍貴,也是萬罪不赦惡種。

這滿江海樓的人想走,下意識覺得這不是該留的地方,可腳下又像是生了根,他們的心開始又貪又怕,還興奮非常。

他們紛紛亮起武器,一時間上百道刀劍光全映在邱靈賦身上。

薛其掌櫃本要上前勸慰,可一聽那是邱靈賦,便也收住了腳步。要是飯酒老兒與邱靈賦來了,飯酒老兒還得讓着邱靈賦。因為整個江湖都想知道,這邱靈賦要說什麽,包括他自己。

這件事也必須由邱靈賦來說,而不是飯酒老兒。因為只有在風口浪尖說的話,總能更被人記在心中。

邱靈賦直視着那些刀劍,他看到二樓有人一身绛紫,那人正等着自己。

阿魄也在等着自己。

他一想到阿魄,便仿佛置身在那白雪嶺之上。他看着那紫衣人,就像是看着被阿魄所傷的段驚蟄。

他上次來是為了找阿魄,此時也是。

他那時被刀劍所指,此時也是。

那時是孤身一人,此時也是。

這紫江築便是白雪嶺,沒有任何不同。

可邱靈賦這次開口,沒有裝腔作勢,也沒有故弄玄虛。

他開口道:“這世上有一處地方,有奇花異草成百上千,奇毒成百上千,奇藥成百上千。唯有連綿的獨特土壤,方可讓花草存活,雖不得移植······但得之一株,可大亂江湖。”

“那地方在何處?”

“桃花溪。”

邱靈賦說着這些話,卻感覺不到任何愧疚或後悔,也仿佛真的對簡單幾句話所釀造的後果一無所知。他甚至松了一口氣。

他轉過了身,所有聲音忽然靜息下來,但不過一瞬,刀劍聲與人聲乍響,追着他的背影襲來!

說着江湖的書,前半部分只需要散佚傳說的只言片語,那後半部分必須用上劍和血!

邱靈賦的手早放在的劍上!

日落西山,天地昏紅。

一人腳步踉跄,就踩在這昏紅上。邱靈賦感到自己渾身的血都在往土裏流淌,可他往地上看去,卻只見了霞光,就像那崇雲山上的霞光。

他顫抖着手,拖着那把已經殘破的軟劍。

軟劍無法支撐他的身體,他只能靠着自己雙腳走向那間屋子,陪着他的只有湖裏的自己。

即使鮮血淋漓,至少活了出來。他想要活着。

屋裏早就站着一人,鮮紅的陽光打在他的紫衣,渾身漆黑。

那人方才竟然在看着阿魄,直到邱靈賦到了跟前,才掃了眼邱靈賦。

邱靈賦看見了他,終于失去了全身力氣,跌坐在地上。

“活着?”那人有些意外,“不錯。”

阿魄逼迫他總是管用的,這一次他逼得太近,竟然讓他這個廢人殺出一條血路。

“藥呢?”邱靈賦問。

那人臉上突然挂着奇怪的笑,他低下身子,湊近邱靈賦的耳朵。

邱靈賦突然很害怕,他怕這人騙他,畢竟這世界上的騙子和傻子一樣樣多。

但那人卻道:“那解藥······在你手裏。”

手裏?

邱靈賦看向自己手中,他手中只有一把殘劍。

他心裏一跳,忽然輕轉手腕,把那殘劍倒提。劍柄本該有一處狹窄的空縫,那是匕首沌光曾經的位置。

軟劍銳刃沒有鞘,但它自己卻是匕首沌光的鞘。

邱靈賦從裏邊抽出一個極扁的紙疊,他摸得出裏邊是細密的粉末。

那人笑道:“也不怪你不知道,你這些日子都握不住這劍,又怎會察覺這劍的輕重。”

邱靈賦攥緊那包粉末,咬牙道:“你······”

若他無法回來,或将劍棄之不顧,那麽阿魄······

那人知他要說什麽,他卻只看向阿魄,惋惜道:“你差點就死了,不過死了就死了,那也是你的命。”

邱靈賦訝異道:“你是······”

那人笑着看了邱靈賦一眼,便走出了屋子,屋外夕陽無邊,壯麗凄美。

邱靈賦不再理會那人,他一心撲到阿魄身邊,握住他的手,另一手則僅僅抓着劍和解藥。

“阿魄,阿魄······”

他的脈搏還在跳動,他能活下去。

可邱靈賦卻在他身邊大哭起來,像是終于卸下渾身重擔,卸下手腳的鐐鎖。

但他永遠也不可能卸不下。

他用沾滿鮮血的手撫摸着阿魄的臉頰,妖魔的手在他臉上留下純淨又純淨的印記。他就着那浴血的解藥去親吻阿魄,天真地期盼他能接受自己貪婪又罪孽的唇舌。

這張嘴天生不該去說書,也不該學會親吻。

可邱靈賦很快就原諒了自己的罪,因為他很快就再也不必感受一絲的寂寞。

他聽到阿魄的心髒,漸漸有力跳動。

作者有話要說:

番外過段時間補,謝謝看到這裏的大家!

很後悔這是第一篇開的文(雖然是第二篇完結),感覺前一部有很多遺憾的地方。

啊啊!邱靈賦是個小混蛋!但他以後再也不會是混蛋了!

忘記說了!元宵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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