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課打鈴後,照例是每天的課間操時間。 (20)
不是喜歡長得帥的,膚淺!”被圍攻的男生低聲啐了一句,灰溜溜走了。
“我們樂意膚淺,要你管。”女生們挑眉,一臉不屑,“說得好像你長得醜就有內涵一樣。”
“啊!”這時,有個女生尖叫出聲,發出一串杠鈴般的笑聲,“哇哈哈哈哈哈哈哈,蒼天有眼!我,竟然和我男神同班了,有生之年啊!”
“男神?”大家好奇,“哪個男神?”
“咱們學校又不是盛産男神,當然是那一個啦!”女生掩飾不住激動的內心,抱住朋友又叫又跳,“啊啊啊啊啊,謝謝上學期努力的自己!竟然和蘇讓一個班!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真是愛死勤奮的我自己了!”
“蘇讓?”人群中有人怔住,“你不是文科實驗班的麽?”
“對呀。”女生驕傲點頭,挺起胸,“哼,是誰傳的假小道消息,竟然說我男神非理科班不讀,害我難過了一個學期,差點沒動力學習考進文科實驗班了,哇哈哈哈哈,好棒!”
“奇怪……”謝園扯着李特的手,咂舌道,“蘇學神怎麽可能會去讀文科班呢?連班主任都說,他只要保持高一的狀态,S市的理科狀元就非他莫屬啊!”
“我哪兒知道呀。”李特陪着謝園來看分班名單,擠在一群好學生裏面極其不自在,“反正蘇讓嘛,年級第一,理科第一,文科第一,有什麽差別?讀文科怎麽了,我還是普通文科班呢,多好,輕松,潇灑!”
“哎呀!”謝園氣急,踩了他一腳,“不和你說了,你這個豬頭!”
“我又怎麽了?”李特一頭霧水,文科班是挺好的,像他葉哥要不是為了太後,那還不是待文科班。
咦,對了。
他猛地一拍腦門:“今天怎麽沒見到葉哥?!難道談戀愛談得智商退化,忘了今天是開學日?”
“什麽?”謝園震驚道,“樹樹和葉熙明談戀愛了?”
“可不是,都兩個月了。”李特有些委屈,沒想到他葉哥保密工作做得那麽好,昨天才正式帶太後出來和他們這些被抛棄的朋友吃飯。
“原來是這樣……”謝園啞然,心想難道蘇讓是因為沈沐樹同意了葉熙明的追求,所以敗走文科實驗班?
……
沈家安靜的院子裏,兩人和一狗一貓鬼鬼祟祟地商量着什麽。
“我堅決反對。”三哈捏着那張臨時車票,貓臉皺成一團。“我和葉熙明上次去秦朝被發現是搶的票,已經被時空管理局拉入黑名單,不能陪你們。只有你和二柴去撒哈拉沙漠實在太危險了,所以我投反對票。”
二柴吸了吸鼻子,拉住三哈的貓爪子,心虛道:“我也不是膽小怕事,只是……我和三哈和解的條件是,我要聽她話,她就同意我成為正式缺德獸,對不起了樹樹姐,我也是反對票。”
“二比一,反對派暫時領先。”三哈很是滿意二柴的答案,澄澈的藍眼珠裏全是笑意,仰頭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葉熙明,“她是你的女朋友,你也肯定是反對票吧?”
“叛徒。”沈沐樹瞪了二柴一眼。
撒哈拉沙漠,她一定要去的。
2010年二月份,蘇讓的媽媽,史詩,拉到贊助後,帶領團隊去撒哈拉沙漠找尋埃及法老王的墓。
然後,失蹤在了沙漠裏。
沈沐樹手緊了緊,垂眸看着地面,她已經幫助二柴做完了最後五件壞事,馬上就要回2018年了,等不到2010年。
所以她早下定了決心,要用最後一張臨時車票去2010年,救回史詩。失去媽媽時的蘇讓,她不願再看到第二次。
可葉熙明會願意站在她這邊麽?
“我當然投我媳婦一票。”下一瞬,斬釘截鐵的聲音響起,葉熙明手搭在沈沐樹肩上,似是在給源源不斷的力量,他揚起唇角,“我媳婦說什麽,那就是什麽。”
三哈恨鐵不成鋼:“……老婆奴,沒出息了。”
二柴猶豫:“三哈,那我……還是想出息一點,我轉投贊同票!支持樹樹姐去撒哈拉沙漠救人!”
三哈:“……”
于是三比一,臨時車票移交到沈沐樹手裏。
商議好後已經是六點的飯點,因為沈爸爸,沈媽媽,奶奶回老家,明天才回來,冰箱裏只剩下幾個雞蛋和一些拌好的涼菜。
沈沐樹拔了點院子裏種着的水嫩小香蔥,準備做個蛋炒飯。
離別的蛋炒飯。
她去2010改變史詩的命運後,就會直接回2018年,永遠離開2008年。和二柴的合作關系也會徹底解除。
雖然二柴拜托它爸爸不消除沈沐樹的記憶,可也無法繼續在一起了……
鮮嫩的土雞蛋蛋液在油鍋裏逐漸變得澄黃,沈沐樹倒入香糯的大米飯翻炒,三粒米飯一粒蛋,濃郁的香氣在廚房裏蔓延。
炒好後,她一共盛了四盤,撒上好的小香蔥,色香味俱全。
二柴沒有胃口,眼眶突然有點紅,平時狼吞虎咽的它,推開盤子跳下桌:“我眼睛好像進灰塵了,你們吃吧,我不吃了。”
說完,它咚咚跑了出去。
雖然三哈和沈沐樹不熟,并沒有太大的感觸,可在此情此景的渲染下,不免也有點淡淡的傷感,也跳下桌:“我去看看它。”
很快,餐桌上只剩下沈沐樹和葉熙明。
她努力扯了扯嘴角,笑道:“喂,你是不是也眼睛進灰塵,不吃蛋炒飯了?”
“我媳婦炒的頂級蛋炒飯,我會一粒不剩吃完。”葉熙明埋頭在盤子裏,肩膀有着微微的抖動。
哭了吧……
一定是哭了……
沈沐樹咬着唇,起身走到葉熙明身後抱住他,把臉貼在他背上,輕聲道:“葉熙明你不要難過,雖然我要和16歲的我互換了,但二柴答應會把我喜歡你的記憶複制給她。而且既然歷史已經改變,中間十年只要你不和16歲的我分手,我回到2018年時,我們肯定還是男女朋友!所以也不算……”
分開啊。
餘下的三個字卡在喉嚨裏,在聽到葉熙明壓再也壓不住的悶笑聲時,沈沐樹不可置信地一把拉起他。
果然,他笑得肩膀都在顫抖,沒有半滴眼淚。
“媳婦,2018年我們肯定結婚了,還生了寶寶,你喜歡龍鳳胎還是雙胞胎?不過龍鳳胎和雙胞胎都是兩個寶寶,我要先把他們的名字想好,其實我比較喜歡兩個都是女寶寶,和你一樣那麽可愛,叫什麽好呢?葉寶貝,葉寶寶,葉……”
離別的傷感,頃刻間蕩然無存。
“……”
沈沐樹選擇沉默,在葉熙明替他們的孫子,重孫子都想好名字時,她終于吃完一盤蛋炒飯,推開盤子,說了句“記得把碗洗幹淨”後便走了出去。
蘇爺爺和蘇奶奶應該是相偕着去飯後散步了,蘇家很是安靜。
沈沐樹輕輕推開院門走進去,在院中靜靜站了許久,才把手放到嘴巴做成喇叭,輕輕喊了聲:“哥哥。”
蘇讓還在整理“熊之星”的所有資料,聽到細若蚊聲的“哥哥”,他呼吸一滞,起身快步走向陽臺。
只是快到陽臺時,他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若無其事一般走過去,俯視着沈沐樹,淡淡笑了笑:“要回2018年了?”
他并不知道缺德獸的事以及2010年蘇媽媽将會失蹤,只以為沈沐樹是要坐時空列車回去2018年。
沈沐樹吸了吸鼻子,點頭:“嗯,所以我能拜托你三件事麽?”
他毫不猶疑:“說。”
“第一件,幫我打理好‘熊之星’,你下次再見我的時候,那就是十六歲的我了,她不會記得‘熊之星’,當然你告訴她……”沈沐樹想起她那時候的倔脾氣,無奈道,“我想她會帶你去精神病院看病。”
蘇讓深深認同:“好。”
“第二件,2009年5月12號,我奶奶會得急病,你一定要找理由早上就帶她去醫院等着搶救。”沈沐樹抿着唇,“你知道的,我不太相信16歲的我……”
“好。”
“第三件。”沈沐樹深吸口氣,“蘇讓答應我,不管發生什麽,你都一定要好好的。”
蘇讓靜默片刻,突地從口袋裏拿出根櫻桃味棒棒糖,準确丢到她手裏,唇邊漾起溫柔的笑意:“好,一路順風,26歲的沈沐樹。”
我們,2018見。
☆、078
【078】
2010年, 1月22日, 天氣, 雪。
今天,法老墓依然沒有出現, 困在撒哈拉的第十天, 想念老公, 想念兒子。
水筆在紙上劃下句號,史詩嘆口氣,怏怏合上日記本塞到包裏, 看着帳篷外飄着的鵝毛大雪發呆。
埃及法老墓, 是許多考古人員畢生想要追求的神秘歷史之一。尤其是那座随着撒哈拉沙漠流動, 傳說下雪時才會出現的,埋葬着古埃及第十二位法老的法老墓。
可這雪, 已經下了一周。
考古隊已經病了幾個人,別說法老墓, 連普通墓xue都沒發現。
“教授。”這時一個瘦高,還有點白的男人走進來, 他約莫二十七八歲左右,架着副金絲邊眼鏡,臉色是有些病态的白。
他拿着壓縮餅幹和牛奶,遞到史詩面前:“您一天沒吃飯了,吃點餅幹墊肚子吧。”
史詩見是她的得意門生賀翔,搖頭,輕輕笑了聲:“謝謝你小賀, 我沒胃口。”
賀翔點頭,過了片刻,他又道:“教授,您認為傳說中下雪時才會出現的法老墓,真的存在麽?”
史詩并沒有立刻回答,她只是起身走到帳篷前,看着被雪覆蓋的撒哈拉沙漠:“也許這個答案,只有這片沙漠知道。”
“那能起死回生藥呢?”賀翔很執着,“法老的陪葬品。”
“如果有,那今天我們就不會到撒哈拉來尋找法老墓。”言下之意,有起死回生藥,法老怎麽可能會死。史詩有點忍俊不禁,“或許古文明的科技發展超出了我們的想象,但我認為即便科學再發達,起死回生也不可能辦到。”
“教授,做為一名考古人員,您不覺得您的觀點很片面麽?很多現象的存在,是科學無法解釋的。”賀翔推了推眼睛框,垂下的睫毛掩蓋了他的情緒。
“或許吧。”史詩不想繼續這個話題,翻出領路人畫的簡易地圖,想要研究明天的路線。
哐當,哐當,哐當哐當。
這時在漫天的風雪聲中,突然隐約有股奇怪的聲音。
“法老墓!法老墓……法老墓……”一個激動得語無倫次的女人連滾帶爬沖了出來,她的頭發,眉毛,厚厚的外套都落滿了雪花。
她興奮地大喊:“出現了,流動在撒哈拉沙漠的法老墓,出現了!”
一時間,其餘帳篷的五六個人全都跑了出來,晃着手電筒,激動不已地看着前方,高興得又蹦又跳:“是真的,出現了!!!法老墓!!!!教授,我們終于找到了傳說中的法老墓!”
若明若暗的光線裏,一座黑漆漆的墓xue若隐若現,在鋪天蓋地的雪花裏,有點肅穆,還有些詭異。
“埃及第十二代法老的墓,找到了。讓讓,我的兒子,媽媽很快就回家了!”
在日記本上記下最後一句話,史詩帶着她的考古團隊,進了法老墓。
四周漆黑一片,只有昏暗的手電筒光照亮,走過長長的隧道,來到一扇刻着古老的文字和墓門前。
史詩心口“砰砰砰”跳起來。
古埃及的歷史,古埃及的文明,她所追求的夢想,就在裏面!
“啊!”
哐當。
突然,一聲凄厲的女聲和重物倒地的聲音同時響起,史詩疑惑回頭,就看見她的女助理小姜蜷縮着倒在地上,也就是之前發現法老墓的女人。
她唇角是白色的唾沫,捂着胃,很是難受地閉眼曲成一團,随即,她雙腿一蹬,竟是咽了氣。
“小姜!”史詩慌忙蹲下扶起她,“你怎麽了?”
“啊!”
“啊!!!”
“啊啊啊!!!!”
她話音一落,此起彼伏的驚呼響起,其餘幾人也和小姜一般,相繼倒在地面,神情極其痛苦地死去。
有個男人在臨死前疼得面容扭曲,來回翻滾着嚎叫了最後一句:“……是詛咒……一定是法老的詛咒……教授,救我……救我!”
“詛咒……”史詩臉色瞬間蒼白,只是過了片刻,她眸底閃過疑惑。
既然是詛咒,那為何她安然無恙?
“呵。”與此同時,一聲滿含嘲諷的低笑聲響起,“法老的詛咒?是我的詛咒才對,我在牛奶裏加了點東西,你們沒喝出來麽?一群蠢貨。”
不遠處,安全帽上的燈光打在賀翔的臉上,襯得他那總是慘白清瘦的臉有些可怖。
史詩不可置信道:“小賀,你……你為什麽……”
“為什麽?!”賀翔突然激動地打斷她,“因為你們想搶我的起死回生藥!那是我一個人的,你們別想搶!”
“根本沒有起死回生藥。”史詩皺眉,以為她的學生只是一時被巨大的利益誘惑住,想要勸他回頭,跟她去投案自首,“你聽老師說……”
“你閉嘴,你們這些健康的人根本不會懂!起死回生藥一定是存在的!”賀翔現在的精神完全不正了,從發現法老墓那刻,他已經徹底瘋狂。
埋藏在心裏幾十年的癡念,終于爆發。
他沖過來掐住史詩的脖子:“憑什麽,憑什麽我從出生就要有胃癌?!憑什麽我只能活到三十歲……我不想死,我不能死!你以為我為什麽要讀枯燥乏味的歷史系,為什麽會忍受這讓人絕望的沙漠?就是為了找起死回生藥!可是你們這些壞人,通通想搶我的起死回生藥,你們必須死!殺死你!”
“不……我……我沒……你……”空氣越來越稀薄,視線也越來越模糊,史詩無力地掙紮着,想到再也看不到她的丈夫,看不到她引以為傲的兒子,一行淚從眼角滑過,“讓讓……兒子……”
“小心啊!!!!!!讓開啊!!!!!!”
就在這時,咆哮着的女聲由遠及近,盡管賀翔已經瘋狂了,還是不由得停手擡眸,怔怔瞧着頭頂。
發生什麽了?
咔嚓。
頃刻間,那歷經上千年風霜的隧道破開一道口,落下無數碎石塊和泥塊,一個身形瘦小的人,一只圓成球的狗咆哮着滾了下來。
沈沐樹仿佛從泥堆裏滾了幾十遍一樣,全身都是灰,臉也蹭得灰撲撲的,加上她那披頭散着的泥味頭發,根本看不出她本來的模樣。
她吐出滿嘴的泥土,心塞道:“二柴柴,說好的帶路小能狗呢?你看你選的什麽出口!一輩子的灰都吃完了!”
“那什麽……意外,嘿嘿,意外……我又沒來過2010年,更沒來過撒哈拉,你要原諒我偶爾的不完美!”二柴心虛地吐出滿嘴土,也不敢抖動甩土,唯恐又把土甩到沈沐樹身上惹毛她。
“真是服了你了。原諒,原諒!”沈沐樹拍了拍衣服和包包上的土,爬起身後知後覺道,“不過應該沒砸到人……吧?”
“吧”字消音在賀翔被砸得破皮血流的臉上。
她很是不好意思地咳了咳:“抱歉,我和我的狗初來乍到,也不知道這是撒哈拉沙漠的什麽地方,不小心砸到您,您不……嚴重吧?”
“救命!”賀翔被碎石砸倒在地,史詩得了喘息的機會,她慌忙握住被掐得紅紫的脖頸,費力往沈沐樹的方面爬,“他……他想殺人!求求你,救救我……”
而賀翔以為沈沐樹也是來搶起死回生藥的,雙眼都氣得通紅,他不管不顧抓起塊大碎石,咆哮着砸向她:“啊!你們都去死!”
是蘇媽媽!
找到她了!
聽到熟悉的聲音,沈沐樹眼眸瞬間發亮,借着明亮的手電筒光,在看清脖頸處有一大圈紅紫的虛弱史詩時,頓時怒氣上湧。
原來蘇媽媽不是在考古時失蹤,而是在考古時被人殺掉了!
手指捏得咔咔作響,沈沐樹空手輕松接住賀翔砸過來的石頭,因為氣急,竟然“咔”一聲,捏成了幾個小碎塊。
她随手扔到一旁,慢慢走向賀翔。
就是這個人,是他,殺掉了和藹可親的蘇媽媽,也殺掉了蘇讓的笑容。他,該死。
賀翔從未這麽怕過,明明看不清少女的臉,明明比他還要瘦小,他卻怕得全身顫抖,從骨子裏滲出來的寒意。
越來越近,越來越怕。
那細碎的腳步聲,是接近死亡的聲音。
他用屁股做為動力,忙不疊往後退着,根本來不及思考,憑本能撿着小石塊往沈沐樹方向砸,尖叫道:“走開,你走開!走開!”
沈沐樹沒有擋,任那些如撓癢癢一樣的石頭砸在身上,面無表情,不疾不徐地往前走,直到賀翔退到盡頭,抵住牆,前所未有的恐懼在心底蔓延。
她才微微彎身,睥睨地瞧着怕得已經尿失禁的賀翔,纖細的手毫不留情掐住他的脖頸,聲音冷得宛如從地獄爬上來一般:“你,去死吧。”
☆、079
【079】
空氣越來越稀薄, 耳邊是窸窣窸窣的腳步聲, 賀翔猶如死魚一樣大口大口呼吸着, 須臾,他眼睛看着不遠處, 不知看到了什麽, 眼珠徒然瞪大, 從嗓子裏擠出聲尖叫,眼皮一翻,竟然活活吓暈過去。
不遠處, 墓門上的一塊牆皮悄無聲息落下, 一行密密麻麻, 約莫指甲蓋大小的黑色圓蟲爬了出來,碧綠的眼睛在昏暗的甬道裏, 一閃一閃,很是詭異。
可沈沐樹沒有注意到。
她咂舌地收回手, 看向乖乖坐在一旁的二柴:“二柴柴,他膽子好像有點小……”她又沒用死勁, 不過是吓唬賀翔一番。
“何止是有點。”二柴看了眼賀翔,嫌棄地吐了吐舌頭,“簡直是膽小如鼠!一點兒不像男子漢!哪像我,英勇,神武!”
沈沐樹直接無視二柴後一句話,在包包裏翻了半晌,終于翻出條小繩子, 遞給它:“去把他綁起來。”
“粗活累活就知道使喚我。”二柴嘀嘀咕咕的,又不好在史詩面前出聲,怕吓到她,只好“汪汪汪”幾聲表達它的不滿。
爪下卻很麻利地把賀翔捆起來,綁成一個嚴嚴實實的粽子:“汪汪汪!”沈扒皮!
沈沐樹毫無波動,回頭看向靠着墓門休息的史詩,眼眸逐漸溫柔,笑道:“蘇……阿姨,您好點沒?”
史詩覺得少女的聲音有點熟,可從鬼門關晃了一圈回來,她現在根本無法思考,她深吸口氣,微微點頭:“謝謝你小姑娘,我,我好多了。”
“不用客氣阿姨。”沈沐樹笑彎眼眸,“那我一會兒把這男人拖到地面,您一個人能帶他出沙漠報警麽?”
“沒問題。”史詩撐着墓門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當地有給我們領路的人,每天早上他們都會來一次确認我們的安全,他們會幫忙的。”
“嗯!”沈沐樹伸了個懶腰,她還有半小時回2018年,一會兒把賀翔拖上去,應該就差不多。
咔嚓,咔嚓。
細碎的啃咬聲響起。
看得不甚清明的視野裏,一只又細又長的黑色長須伸向史詩的頭頂,竟是從一只綠眼,指甲蓋大小的黑蟲裏冒出來的。
什麽怪東西?!
“蘇阿姨小心!”沈沐樹臉色瞬間一白,來不及細想幾步跳過去,抱住史詩往前一撲。
轟隆。
墓門轟然倒塌,濺起了漫天的塵土,兩人當即被埋在裏面。
那些綠眼黑蟲往裏看了一眼,當即發出古怪的“啊啊啊”聲,收起長須拼命往前逃。路過賀翔時,它們的長須又冒了出來,慢慢往他身上爬去。
不多會兒,賀翔被長長的黑須嚴嚴實實纏住,像個巨大號的長條煤球,這時他似乎轉醒,悶悶的痛乎聲響起。
唔唔!
不過是眨眼間,微弱的聲音響便低了下去,很快,長條煤球賀翔猶如漏氣一般,一點一點癟下去,那些圓蟲的綠眼更綠了。
咚,咚,咚。
這時坍塌的墓門裏發出窸窣的聲音,似是在敲什麽,一下一下,在不大的空間裏來回飄蕩。
“啊啊啊”,綠眼圓蟲又驚慌起來,慌忙收回長須,聚在一起,迅速消失在黑漆漆的甬道裏。
只留下,一張被吸幹的賀翔皮。
“樹樹姐!”二柴驚呆了,跑過去扒拉着墓門前的石塊,完全忘了在心裏交流,瘋狂咆哮着,“樹樹姐,樹樹姐你別死!!!”
下一瞬,一只沾滿土的細瘦手腕從石塊裏伸出來。嘩啦一下,那些石塊紛紛滾落到地,灰頭土臉的沈沐樹這才冒出來,看着挂着淚的二柴,她眸底水光閃動,唇角卻上揚溫暖的弧度:“好吧,那我不死了!”
“嗚嗚嗚。”二柴哭着撲到她懷裏,爪子緊緊抓着她,“嗚嗚嗚,樹樹姐沒死,我的樹樹姐沒死。我以為你會死……嗚嗚嗚……”
“好了,別哭了,讓三哈知道,你的狗臉往哪裏放。”沈沐樹吸了吸鼻子,又開始推石塊,“快幫我把石塊都搬開,蘇阿姨吓壞暈過去了。”
二柴也吸了吸鼻子,點頭:“嗯。”
還好倒塌的墓門不算大,一人一狗刨了幾分鐘,推開了所有石塊。沈沐樹扶着暈過去的史詩靠到甬道邊。
她餘光看了眼遠處賀翔那張人皮,心裏有點發怵,那些奇奇怪怪的蟲子,到底是什麽呀?還有這裏……
到底是哪兒啊?好像一個墓室……
此時幽暗的墓室裏,位于正中的石棺緩緩打開,一只纏滿布的枯瘦手指搭在棺沿,埃及十二代法老睜開滿布暗色幽光的眼睛,“咯咯”笑了幾聲,慢慢坐起身,遲緩地轉動着他的腦袋。
咔嚓。
這時因為時代久遠,他左手那浸了藥水的布竟然因為接觸到空氣,斷開從石棺滾了出來,滾到坍塌的墓門前。
法老歪了歪頭,他的手。
一陣涼風吹過,沈沐樹縮了縮脖子,她攬住史詩的腰,低頭對二柴道:“二柴柴,你有沒有覺得背後涼飕飕的?是不是……漏水了?”
“好像是有點……”二柴懶洋洋地回頭,在看到墓門前,努力把自己手安裝回去的法老時,黑漆漆的小眼珠瞪得滾圓,狗吠出聲,“汪汪汪汪!”大粽子呀!
“噓,別吵到蘇阿姨。”沈沐樹輕輕踢了踢二柴。
“汪汪!汪汪汪!”
二柴只是叫。她覺得有些不對勁,微微側身,偏頭:“你怎麽了?是不是餓了……啊啊啊啊啊啊!!!木乃伊!!!!!”
以前沈沐樹還是挺喜歡看電影《木乃伊》的,甚至還覺得那些纏着布的木乃伊有那麽點可愛和酷炫。
可現在,當一個真正的,大號木乃伊出現在眼前,她腦海裏只有念頭。
“跑啊!”
人?
法老的手總算別別扭扭地接回去,他看着前方拼命跑的一人一狗,眼珠逐漸變成淡淡的紅色,人,會呼吸的人,能看到陽光的人。
嘩啦啦嘩啦啦。
甬道不停往下落土,沈沐樹扶着史詩剛跑到轉角處,數不清的泥土石塊就砸下來堵住了去路。
再也無法前行。
“……”二柴抓着沈沐樹的腿,縮頭縮腦,“樹樹姐,我打賭是那個大粽子做的妖!”
“我也賭是他做的妖……”沈沐樹欲哭無淚回頭,把史詩和二柴護在身後,有點沒底氣道,“二柴柴,你說我能打贏他嗎……”
二柴看了眼高高瘦瘦,卻渾身都散發着不好惹氣息的,越來越近的法老木乃伊:“大概,不能吧。”
是真的不能。
沈沐樹一拳能揍爬一個大漢的拳頭,法老毫無反應,甚至有點期望她多揍幾拳,他睡了那麽久,身上有點癢。
撓一撓,挺好。
法老像提小雞仔一樣,一手沈沐樹,一手二柴,對軟倒在地的史詩毫無興趣,湊近她們聞了聞,鮮活的,香甜的,溫熱的血液氣息。
他眼珠更紅了。
“樹樹姐,我害怕!”二柴撲騰着小短腿,試圖用爪子去刨法老的臉,可它刨了半天,不過是刨下幾塊泛黃的布片。
而那些布片卻像有生命力一樣,瞬間又回到法老身上,毫布未損。
“嗚嗚嗚,樹樹姐怎麽辦?”沒有任何信號的撒哈拉沙漠甬道,萬能商店無法使用。二柴絕望極了,“嗚嗚嗚,我想念三哈,有它在……算了,它還是不要來這麽危險的地方……嗚嗚嗚,木乃伊太可怕了!”
“我……”沈沐樹連話都說不完整,法老看着她細細脖頸裏的血管,眼睛唰地變得血紅,張開沒了牙的嘴,“咯咯”想咬下去。
她雙手抵着法老那顆圓滾滾的布包頭,使出了吃奶的勁兒,臉紅脖子粗道:“葉……葉熙明救命啊……”
“哎呀呀。嘎嘣,嘎嘣脆。”
下一刻,一道嚼着薯片,懶洋洋的聲音響起:“小丫頭,你這樣喊別人的名字,讓我很困擾啊,我又不是葉熙明,要是出手救你,豈不是顯得我很廉價?”
人?!
沈沐樹困難地擡眸,法老身後半米的地方,一個清瘦俊秀的男人慵懶靠着甬道,捧着包原味薯條三兄弟吃得開心。
只見他約莫二十歲左右,一身青色絲綢長褂纖塵不染,赫然就是“有來有去”的老板,姜知禮!
沈沐樹愣住,奇怪,那個當鋪老板為什麽會出現在2010年的撒哈拉沙漠?确切說,他怎麽也在木乃伊的墓裏?!
感受到她的目光,姜知禮微微揚起下巴,輕笑一聲:“不是什麽大人物,一個普通的當鋪老板而已。”
沈沐樹怔住:“……”他還會讀心術?
“喂。”姜知禮挑了挑眉,提醒道,“小丫頭,你真的想成為法老的口糧?”
此時法老的嘴距離沈沐樹的脖頸只有0.01公分,她回過神,看着近在咫尺的布包頭尖叫出聲:“姜知禮老板,救命啊!”
姜知禮把最後顆薯條放到嘴裏,有些意猶未盡。
須臾,他眸底閃過一絲冷光,看向法老:“收到。”
☆、080
【080】
昏暗的電筒光裏, 姜知禮的速度快如閃電, 不過是眨眼的時間, 沈沐樹就感覺身上的桎梏消失,“咚”一聲掉到地面。
只見他輕松捏着法老的手腕, 唇角是漫不經心的笑意:“乖啦, 回去睡覺吧。”
明明是淡如水的語調, 可卻有股不可抗拒的威嚴,法老眼珠轉了轉,仰頭看着比他高半個頭的姜知禮, 那滲人的血紅竟然逐漸淡下去, 須臾, 他很是迷茫地晃了晃左手,有些委屈。
咯吱咯吱。
“姜……姜知禮老板……請問這個大粽子他……他在做什麽呀?”二柴知道姜知禮肯定不簡單, 縮到沈沐樹的懷裏露出一雙黑豆小眼睛,難得的禮貌。
“哦, 沒什麽。”姜知禮打了個哈欠,放開對法老的鉗制, 從口袋裏翻出管“502”膠水。“他讓我幫他把手黏緊一些。”
果然下一刻,法老像個乖巧的孩子一般,坐到姜知禮面前,把左手取下來遞給他,眨巴着眼睛。
“……”
沈沐樹靜默片刻,看着咯吱窩夾着手電筒,用“502”膠水大大咧咧黏着法老左手的姜知禮, 小小聲道:“姜老板,你……你……你是來盜墓的麽……”
這話問得她自己都不相信。
一個會盜墓的當鋪老板不稀奇,但能坦然和一只狗對話的當鋪老板,那就很神奇了。
“剛剛求救的時候還是姜知禮老板,現在就成姜老板了?”姜知禮挑挑眉,并沒有正面回答沈沐樹,只是笑道,“比起我,一個普通的高中生,不僅有孫策的劍,還出現在埃及法老王的墓裏,不是更奇怪?”
咔嚓。
此時清脆的接骨聲響起,法老的左手猶如從未斷掉似的,嚴絲合縫地黏了回去。他開心甩了甩,眼睛燃起簇小小的亮光,抱住姜知禮的大腿蹭了蹭。
俨然是在撒嬌表示感謝。
“小意思,不用謝啦。”姜知禮安撫地拍了拍法老的頭,笑眯眯道,“已經出來玩過一次了,回去繼續睡覺吧,沒有下次哦。”
“咯咯。”
法老喉嚨裏又發出奇怪的聲音,起身一晃一晃回到墓室,跨進石棺躺進去,又自己拉上棺蓋,在越來越黑的空間裏,再次閉上雙眼。
“我是很奇怪。”沈沐樹起身,眼睛亮亮的,“所以你呢,來救奇怪的我的你,到底是誰?”
姜知禮擡手看了眼時間,不知從哪裏摸出根棒棒糖,酸甜的滋味在口腔裏蔓延,他滿足地眯了眯眼睛,唇角突然上揚微妙的弧度:“沒辦法,為人師表,誰讓你是我最滿意的學生呢,沈沐樹小朋友。”
轟隆。
一道驚雷在沈沐樹頭頂炸開,她瞠目結舌地看着姜知禮:“你……你是說……你是姜……姜教授?!可你……你們明明……”
“明明長得不一樣?”姜知禮又不知從哪裏翻出一個包,打開往外掏面皮,每一張都精致得栩栩如生,“我這裏還有黑道大哥臉,霸道總裁臉,高冷特警臉,溫潤如玉少爺臉,你喜歡哪張?我送你一個當臨別禮物好了。”
“不要不要了,謝謝……”沈沐樹和二柴的下巴同時掉下來,“你你……你……”
“離你回2018年只有十分鐘了。”姜知禮報時,對着沈沐樹抛了個媚眼,“千萬別震驚結巴浪費時間,不然可不夠你提問哦。”
“……”沈沐樹還是無法把他和總是面癱臉的姜教授聯系起來,頓了頓,“你還知道時空列車對不對?”
姜知禮繼續往包裏掏東西,點頭道:“當然知道,不然怎麽能來這裏救你,你以為我會瞬移?”
沈沐樹吸了口氣:“你是特意來救我?”
“也不算。”這時姜知禮終于翻到他想找的東西,拿出來遞給沈沐樹,“喏,本來想着你要走了,想去你家還劍給你。沒想到耳朵好了那麽一點點,聽到你要到2010年救人,反正我沒事,就跟來看看咯。”
赫然是那把孫策的劍。
“可我現在沒錢贖……”沈沐樹眼巴巴看着劍,她在離開前已經把所有錢轉交給蘇讓,讓他接下來去投資即将爆紅的影視項目和房地産,現在身無分文。
“你覺得我像缺錢的人?!”姜知禮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捂嘴嘤嘤嘤,“我不過是看你三年後無法來贖劍,所以想做一次好人,忍痛割愛送給你!你竟然……心灰!意冷!算了……你拿着走吧!我再不想看到你!”
“我不是那個意思。”沈沐樹慌忙道歉,身體卻很誠實地接過劍,緊緊抱在懷裏,“謝謝你啊,姜……老師。”
聽到老師,姜知禮誇張做作的表情凝固了,眸底閃過一抹落寞。須臾,他突然拍了拍沈沐樹的頭,眉宇間都是慈祥:“你改變了歷史,等回去後,我再不是你老師了。”
是了,等回去後,她已經不會是S大的歷史博士生了。
“老師……”沈沐樹仰頭,怔怔看着姜知禮。這時,甬道裏傳出一陣即将發車的鳴笛聲,到了回2018年的時間。
“你放心,我會幫你把你的蘇阿姨安全帶回地面。”姜知禮往後退了幾步,臉上又恢複漫不經心的笑,“再見了,小朋友。”
反正他已經習慣了漫長的孤獨,一個活死人的孤獨。
十年前,他在“有來有去”遇到了一個很有趣的小姑娘,還活當了一把三國孫策的劍,卻再也沒來取過。
十年後,他無聊沒事去當個博導,竟然又遇到了那個小姑娘,許是真的太孤單了,他破格錄取她成為他唯一的學生。
可現在,終究還是要一個人呀。
不知為何,姜知禮明明在笑,沈沐樹卻覺得鼻頭有些酸,她手緊了緊,突然上前抱了抱他,認認真真道:“我不管歷史怎麽改變,你永遠是我的老師,我第二喜歡的老師!”
聞言姜知禮身子顫了顫,心底流過一陣暖流,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嗓子,別扭道:“既然你如此強烈要求,我能怎麽辦?當然是随你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