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看着小聲咳嗽的夏忘川, 邱繼炎俯身将他的茶杯遞給他。
“喝口茶歇一會兒吧, 脖子已經按得很舒服了。”
“想不到, 何奇這麽亂,又這麽能造謠,可能, 他也是對這種結果很失望吧。”
夏忘川放開了一直揉捏在邱繼炎肩頸處的手指,接過茶杯,卻在怔仲間沒有立即喝下去。
邱繼炎口中講述的往事其實很短也很簡單, 不過聽起來, 卻讓夏忘川頗有些一言難盡的感覺。
情之一字,傷人, 傷己,卻又總讓這世上的凡人欲罷不能。
自己, 又何嘗不是這樣。
“其實,他傷到我的, 并不是他亂或者不亂,因為我從來沒有那種意義上的喜歡過他。他的所為,我并不在意。”
“他真正傷害到我的, 是他的僞善和欺騙。他讓我又一次認清了人性的醜惡, 讓我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一種朋友間的信任,在瞬間崩塌了。”
夏忘川深深地點了點頭。
他知道這是邱繼炎的心裏話。
因為他早就知道,這個外表高大沉穩的男人,其實有着一顆被他層層包裹、層層防衛,極其柔軟的心。
就像繼母何湘寧臨終前對自己說的那樣, “這個孩子,心裏是很苦的。”
“又陪喝茶,又要按摩,又聽我講這些,怎麽樣,邱家的私人按摩師不好幹吧?”
邱繼炎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夏忘川的臉上。後者神色間似乎有些恍惚,仿佛還沉浸在自己剛才的講述中沒有自拔。
聽到邱繼炎略帶調侃的詢問,夏忘川的思緒從對繼母的回憶中閃回到眼前。
那個同自己一樣一身白色睡袍的高大男子正面色平靜地凝視着自己。
在外人,甚至是邱繼炎的家人心中,這是一個無論外在內在都無比強大、有力的男人,堅定而又自傲,沉穩而又執着。
而在不為人知的背後,其實他也和任何一個尋常人一樣,有別人不知道的往事,有纏繞在心坎上的死結。
“私人按摩師是不好幹。”
夏忘川幽幽地應了一聲。
邱繼炎的眉頭慢慢向中間靠攏。
“可我就喜歡幹不好幹的事兒……”
夏忘川的眼睛裏忽閃出兩道調皮的光芒。
那兩道烏黑的眉毛又輕快地舒展開了。
“嗯,知難而進,我喜歡你……這種性格的人。”
“既然這麽不好幹,明晚和後晚,邱總賞我兩天假吧!”
夏忘川緊了緊睡袍的領口,這會兒,已經是夜涼如水。
邱繼炎的目光下意識便追随着他的手閃進了領口的深處。
聽到他的話,他略略一怔,很快便反應了過來。
“周五周六要去給那個小家夥按摩?好啊,這假必須給,不過,他住的地方離這裏很遠吧?”
的确,邱家大宅離餘嶺和餘喆的家有着很遠的距離。
“嗯,坐公交車大概要兩個小時,沒事兒,我都習慣了。”
夏忘川知道邱繼炎一定會給自己這個假的。
當他在邱氏捐助自閉症與多動症兒童的項目現場,看到深情款款宣講着愛護和鼓勵言語的邱繼炎後,他就知道,這個外面冷漠的男人心裏,其實有埋得很深的愛。
“太遠了,這樣,你等我晚上下班後開車送你過去。”
夏忘川愣了一下,收緊領口的睡袍裏湧出一絲暗生的暖意。
“謝謝邱總。”
“很晚了,早點休息。”
兩個白色身影的男人默默地走進了只隔着一道牆的房間。
燈熄了,陽臺上恢複了夜色中的平靜。
只有鵝黃色的月光,照在尚在微微搖晃的藤椅上,像是久久不能平靜的心。
下午,丁老夫人正在按摩室的床上,讓夏忘川給自己捏一捏有着老毛病的肩膀。
老太太的花鏡擱在一邊,眼睛裏的夏忘川模模糊糊的,就看見兩個大大的眼鏡片。
夏忘川的手法讓她陳舊性關節磨損的疼痛緩解了很多,老太太心情不錯,話也多了起來。
東一句西一句的說了些閑話後,老太太的話題來到了夏忘川的家鄉和身世上。
夏忘川大概是按的時間長了,下意識抹了一把額上滲出的汗。
這問題果然來了。
好在,他已經早有準備。
他把自己的家設定在了家鄉的省城,那裏離妙香鎮既遠,卻又和他不可能完全抹去的鄉音有些契合,倒也算說得過去。
至于家世,他輕描淡寫的說了兩句父母都已不在身邊了,只有個弟弟在老家,便不再多言。
老太太嘆了口氣,“年輕輕的一個人在外面打拼也夠不容易的,你說話的口音還有那麽一點你們那個地方的味兒,不過你年輕,普通話說得好,口音聽着已經很淡了,以前我們家也有個你們那個省的師傅,說話的口音很重……”
她好像忽然間覺得自己順嘴說出了什麽不該說的話,立即便收住了嘴。
夏忘川不動聲色地繼續在老太太的肩膀上發着力。
他當然知道她說的是誰。
只不過這間按摩房裏的兩個人大概都沒有想到,光陰流逝,陰差陽錯,自己竟然會在多年後的某一天,順着父親當年的蹤跡,也踏進了這座巨大的宅院。
當年的父親在世人的眼中,扮演的是一個風流放蕩勾引良家婦女的好色之徒。那麽今天的自己,又将會扮演一個什麽樣的角色?
那個尚還完全不知情的男人,究竟會和自己在未知的旅程上,走出一條什麽樣的道路。
夏忘川陷入了一片突如其來的,完全沒有方向感的茫然。
按摩室的門被略有些急促地敲了兩下,邱素雲帶着一絲興奮的神情推開了門 。
“媽,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你聽了肯定高興,你猜,誰要回來了!”
邱素雲用力朝老太太晃了晃手裏的電話,上面還在響着微信的提示音。
丁老夫人瞥了她一眼,“是岳白吧?”
邱素雲點點頭,”厲害呀老太太,是不是想你小兒子啦,一下子就能猜得這麽準。“
丁老夫人“切”了一聲,“你都變相告訴我了,還有啥猜不到的,咱家還能有誰回來,不是岳白就是可心,你又說我肯定會高興,那除了他還有誰。要是可心,那最高興的就是你了。”
邱素雲把手機伸到按摩床頭,“媽,知道你厲害,快看看你老兒子吧,帥到要冒泡了!”
丁老夫人把邱素雲的手機拿過來,沒戴花鏡的她将電話稍稍向前伸了伸,眯起了眼睛。
“好像又黑了不少,跟那些老外在一起,就愛曬得烏漆麻黑的,頭發也不收拾利索一點,看他回來的,非逼他剪短了不可。”
老太太的手機剛好伸在夏忘川目光所及的位置,他很随意地在那張照片上掃了一眼。
那是一個大概三十歲左右的男人,正半仰着身子坐在一片銀色的沙灘上,周圍有很多金發碧眼的外國人。
正如丁老夫人所說,照片中的男人膚色黝黑而健康,一頭半長的黑發向後自然的披散着,充滿了一種自然率性的藝術氣息,和他所在的碧海銀沙有一種說不出的契合。
沙灘上的男人只穿着一條游泳短褲,赤祼的上半身結實而健美,胸肌和腹肌像是用刀子雕刻出來的一樣,充滿了誘人的線條感。
男人的五官鮮明而深邃,兩片嘴唇特別的薄,看起來有一點點淡淡的冷漠。
在這一點上,他很具備邱家男人長相的特點。
不過他的眉梢和眼角又都滿溢着顯而易見的熱情和直白,和邱家男人大多沉穩的外表又完全不一樣。
還有一點,夏忘川發現,他和邱家的另一個大帥哥邱繼炎有一種說不出的相像。
如果說邱繼炎的外表是夏忘川心目中可以打滿分的男人,那這個丁老夫人的老兒子,邱繼炎的小叔叔,外表也可以拿到99分。
差的那一分,因為他不叫邱繼炎。
“岳白說回國的具體時間了嗎?你想着點,讓阿青她們把他的房間通通風,再清理一下。”
丁老夫人愛憐地把老兒子的照片看了又看,最終還是戀戀不舍地把手機交還到邱素雲手裏。
“我問了,說大概月底就回來了。還有你關心的事我也問了,人家說了,女朋友沒有,男朋友數不清,哈哈,這個老幺,說話從來就沒個正經。”
丁老夫人嘆了口氣,“沒辦法,兒大不由娘,他又離得遠,我想管也管不了。算了,随他去吧,反正他也三十了,再玩兩年玩不動,他也就知道收心成家了。”
邱素雲瞄了一眼依舊在認真推拿的夏忘川,稍稍壓低了點聲音。
“媽,你說上次繼炎的同學,就那個叫何奇的到底怎麽樣?哎,也不知道繼炎怎麽回事,人家同學巴巴地來看他,還帶着禮物,他也不說留人家吃個飯,也不帶他和咱們打個招呼,就把人放跑了。
夏忘川忽然就感覺心裏莫名地有些緊張。
丁老夫人看了邱素雲一眼,”你還真相中那小子啦?說實話,時間太短,一面之間也看不出個好歹,人是蠻機靈的,就是稍稍太會說了點,和繼炎不是一路人,反正我覺得比不上我大孫子。”
邱素雲故意瞪了老媽一眼,“那是,在你老太太的心裏面,誰能比得了你大孫子那就怪了!不過可心的事我也是着急,她研究生畢業後也不小了,心又高,現在這形勢下,好男孩越來越少不說,也不會在那等着讓你挑,好的早讓人劃拉跑了,有個看得上眼的,我能不上心嘛。”
“我知道你的心思,哪天我再和繼炎打聽打聽,他要是支持,那這孩子估計就差不到哪去,他要是反對,你也就不用在他身上勞神了。好了夏師傅,按得很舒服,你也歇歇吧!”
夏忘川今晚是第二次坐上邱繼炎的奔馳。
只不過今天他坐的是副駕駛位,而上次,他和他一起擠在了後座上。
晚上吃飯時邱繼炎正式和家裏人打了個招呼,告訴大家自己在和夏忘川簽協議時,就講好了周五周六的晚上是他的休息時間。
大家都沒有說什麽,畢竟家裏雇的工人都會有休息的時間,這也不算是什麽大事兒。這兩天必須按摩的,就安排到白天好了。
夏忘川和工人們吃過晚飯後,發現手機上已經收到了标着“邱”發來的信息。
“我在車裏等你,外面刮北風,加衣。”
夏忘川心頭一蕩,有點做賊心虛地四處看了一眼,快步跑到房間裏,抓了一件薄外套在手上,想了想,又把昨天洗好的大青杏抓了幾個在口袋裏。
車子到了一個紅燈。
“邱總,喜歡吃這個嗎?”
夏忘川修長的手掌裏托着幾個又大又青的杏子。
邱繼炎的眼前一亮。
“哪來的?”
“我在後院摘的,洗幹淨了,可是我感覺一定會很酸,有點不敢吃。”
“這東西吃得就是那股酸勁兒。“
邱繼炎的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綠色的青杏托在夏忘川的掌心裏,一時間,他不知道自己看的是翠綠的杏子,還是白晰的手指。
“您喜歡吃?”
夏忘川知道自己是在明知故問。何湘寧早就告訴過他,邱繼炎小時候每次吃這種青杏都要吃到牙倒了才停下來。
“嗯,不過,這幾年忙起來的時候總是陰差陽錯的,都錯過了,每次等想起來要吃的時候,杏子都黃了。”
“那現在吃一個?”
邱繼炎點點頭,剛要伸手,紅燈已經變成了綠燈。
他猶豫了一下,踩下了油門。
車子平穩地向前方開去,夏忘川看到邱繼炎下意識吞了下口水。
他心裏跳了一下,把手輕輕伸到邱繼炎的嘴邊,“邱總,張嘴。”
邱繼炎的目光依舊盯着前方的路,鼻翼傳來一股誘人的味道。不知道是那顆飽滿的青杏,還是那只托着杏子的手。
邱繼炎輕輕張開了嘴,那顆青色的杏子被兩根手指輕巧地塞進了他的嘴裏,他下意識地用牙齒去咬那堅硬的杏肉,沒想到,入口處卻是一根柔軟的手指。
看着進了餘嶺家樓口的夏忘川,邱繼炎有些困惑地看着手裏的一把青杏。
這是夏忘川下車前一古腦從口袋裏掏給他的。
“邱總,這些都給你,慢慢吃,不用急,小心再咬到了手指頭。”
完了,以後他大概要常常拿這件事來開自己的玩笑了。
邱繼炎既有一些郁悶,又有一些莫名興奮地想着夏忘川下車時那張似笑非笑的臉。
他捏起一個大青杏塞到嘴裏,用力咬破杏子堅硬的肉皮,一股酸到骨子裏的感覺剎那間攻陷了他的味蕾。
“真爽!”
他小聲嘀咕了一句。
杏肉在酸澀後中慢慢在口腔中參透出甘甜的味道。
或許連邱繼炎自己都不知道,他從小愛上的就是這種在酸澀中才能品出甘甜的感覺。
因知青澀,更懂甘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