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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夏忘川從餘嶺家出來的時候已經十點多了。

下樓的時候他明顯加快了腳步, 雖然不用像過去那樣急着去趕末班車, 可是那種想要見到某個人的迫切, 比末班車還要讓人牽挂。

邱繼炎的奔馳車靜靜地停在路邊,在月光和路燈的雙重映襯下,在低調中閃着幽幽的光亮。

夏忘川放慢了自己走向車子的腳步。

不知道為什麽, 他忽然就感覺自己很享受這個短短的路程。

在北京白日喧嚣忙亂後相對平靜的夜色裏,在朦胧的月光下,自己剛剛做完一件看起來費心費力, 卻又讓自己感覺很暢快的事。然後, 在疲累的歸途中,有一個人在等着自己。

不僅支持, 而且陪伴。

那種感覺,真好。

看着上車後掏出濕巾擦汗的夏忘川, 邱繼炎沒有說什麽,低下頭, 從一邊的儲物盒中掏出一塊手帕遞給他。

“新的,車上備的。”

“謝謝邱總。”

夏忘川接了過去,手岶确實是簇新的, 卻被人方方正正的疊出了一個工藝品的感覺。

這怎麽舍得用啊。

他繼續用手裏的濕巾把額頭的細汗擦淨, 趁邱繼炎發動車子的功夫,急忙把那塊手帕揣到了口袋裏。

邱繼炎的目光似乎緊盯着倒車鏡,可是在夏忘川收起手帕的那一剎,他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雖然是完全相同的路線,可是回程的路總是要感覺比來時更快一些。

車子路過了夏忘川原本常常等公交車的站點, 站臺上還有三兩個一邊看手機一邊不停翹首盼車的夜歸人。

邱繼炎的車從他們身邊一閃而過,夏忘川看着車窗外飛逝的人影,滿心裏想跟邱繼炎再說上一聲謝謝,卻又總覺得這那兩個再簡單不過的字忽然就變得很難說出口。

他的目光落在方向盤邊上的一個放雜物的小平臺上,停下了。

一張雪白的紙巾上,放着七八個光溜溜的杏核。

那個男人吃東西都跟他做事一樣,沒有一點的瑕疵和多餘。似乎他吃到口的東西,就一定要把它吃幹抹淨。

大概是邱繼炎在等自己這兩個小時的時候閑極無聊,那七八個杏核被他在紙上排成了溜直的一排,倒像是小男孩認真擺弄過的玩具軍棋。

夏忘川不自禁地就有一點想笑,邱總這不是在用杏核給自己的市場布局排兵布陣吧。

“您真的都吃光了啊?這青杏我看一眼嘴裏都要冒酸水,更別說吃了,您真厲害。”

夏忘川指着那一排整齊劃一的杏核朝邱繼炎問道。

“還好,小時候吃得還要多,差不多每次牙都會吃倒了,大了後會克制一些。不過,你不吃的話,摘它幹嘛?專門給我的?”

夏忘川:“……”

邱繼炎側頭看了他一眼,“那謝謝了啊。”

車子到了離邱家大宅不遠的地方。

“邱總,您開車先回去,我下車後一個人走走,晚回去一會兒。”

邱繼炎側過頭看了一眼夏忘川,想了想,“也好。”

他們似乎都知道為什麽要這樣做,卻又似乎都不想說破。

“回去洗澡泡茶,今晚的月亮不錯。”

邱繼炎把車子停在路邊,搖下車窗,伸頭看了眼天上微彎的月芽兒。

夏忘川已經下了車,在聽到邱繼炎這句既像是邀請,又像是自言自語的語句時,他輕輕轉過頭。

那雙深邃的眼睛在略有些昏暗的車子裏眨了一下,像是在詢問,又像是在期待。

“那我也得抓緊時間洗澡,不然蹭不到邱總的茶喝,晚上該睡不好覺了。”

車廂裏的眼睛因為這句話而半眯起來,彎彎的,很像天空上那個彎彎的月芽。

邱繼炎快手快腳地沖着澡。

看着地面上順着水流不斷翻滾的白色泡泡,邱繼炎忽然就感覺這個看似尋常的周五晚上有了與從前不同的味道。

從來都是固定幾點一線的生活裏,突然增加了一個柴可夫司機的接送任務,而自己不僅沒有覺得節外生枝,相反在樓下耐心等待的時候,竟然還會有一種甜絲絲的感覺。

這感覺,既讓他詫異,又有些心悸地明白。

地面上的泡沫與細流最終都彙合在一起流向排水管的入口,那是設計師給流水安排的既定道路和方向。

那麽,自己人生的那條河流,似乎也已經在平靜的表面下泛起了清澈的浪花與泡沫,只是在未知的路上,它們終又将何去何從呢?

在一陣出神中,邱繼炎不知不覺中放慢了沖洗的速度。

隔壁房間的沐浴間和自己的沐浴間在設計上是隔牆相連的。

隐隐約約中,邱繼炎聽到了牆那邊的細碎聲響。

想來,夏忘川此時也已經回到了房間,應該也是要沖涼洗澡了。

邱繼炎想讓自己快點結束洗澡的戰鬥,一個原因是要抓緊時間去燒水泡茶,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是,當他聽到夏忘川在隔壁的聲響時,他發現自己的大腦已經不由控制地開始自行想像牆那邊的風光了。

但是關鍵的是,大腦想一想也就算了,他感覺自己身上的某個地方似乎也有躍躍欲試的想法,這可不行!

他關掉了花灑,正在用大毛巾擦拭着身體的水珠,牆上的水管忽然傳來了幾下敲擊聲。

邱繼炎愣了一下,很快便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可是還沒等他擦完身上的水珠,又一陣聽起來有些若有若無的聲響從隔壁的水管上穿牆而來。

似乎還伴随着夏忘川的一聲低呼。

他……不是在跟自己敲水管吧?

這個念頭第一時間浮到邱繼炎大腦皮層的時候,他感覺自己臉上一熱,好像忽然理解了經常看到的一個詞語,“老臉一紅。”

夏忘川下車後掐準了時間,慢悠悠地在夜風吹拂的邱家大宅子外面溜達了一圈,才進了大門。

這個時間邱家的客廳裏已經沒有了聲響,看來周末的麻将局已經結束了戰鬥。

一想到邱繼炎剛才那句“洗澡泡茶看月亮”,夏忘川的臉上忍不住露出一個喜悅的微笑,他和他之間,真的是在不知不覺中走得越來越近了。

沐浴室的熱水是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并自動調節的。

夏忘川在水流的沖涮下将忙碌了一晚上的汗水沖洗了下去,關掉花灑,給全身打上了沐浴露。

當身上堆滿了白色泡泡後,再放水,咦

水管裏發出一陣空蕩蕩的回聲,可是一陣低低的轟鳴後,水呢?

水呢?

他下意識便去敲了敲水龍頭和水管,反複試了幾次開關,然而無論熱水還是冷水,都是徒勞無功,還是沒有水。

可是就算是停水這水箱裏也是有存水的啊,也足夠他把身上的泡沫沖掉了,想來,不是停水,而是,出水管壞了!

這個念頭浮現在夏忘川腦海裏的時候,讓他感覺最不可思議的是,他第一時間想到的竟然是…何奇!

沒錯,夏忘川現在滿腦子裏都是邱繼炎講的那段話,何奇怎麽故意跑到他的房間去沖澡,又怎麽把邱繼炎房間的熱水器也洗壞了,又怎麽讓邱繼炎進去幫忙,自己光着身子,一身的泡沫……就跟現在的自己一個樣!

可是現在的自己,到底該怎麽辦?學何奇嗎?

他感到一陣沒來由的尴尬。

看來這一頭一身的泡沫,只有用浴巾幹擦了,雖然不舒服是肯定的,也比讓別人懷疑自己也是個別有用心的熱水器殺手來得好一點吧。

一想到那份渾身無可奈何的狼狽感,夏忘川忍不住小聲抱怨了兩句這該死的出水管。

邱繼炎将泡好的茶壺和兩個茶杯端到了陽臺的小幾上。

眼下正是初夏與盛夏之間的日子,北方的晚上,沒有高熱,又不甚涼,一彎瘦月下兩杯清茶正幽幽地滲出香氣。

啧啧,此情此景,再加上良人欲來,藤椅上浴後一身清爽的邱公子幾乎有些醺醺然了。

大約喝了一杯茶下去的光景,夏忘川還沒有動靜,邱繼炎的眉毛有些微微皺了起來。

隔壁的燈亮着,卻似乎沒有一點聲響。

洗個澡而已,怎麽還不出來了呢。從時間上看,就是洗上兩遍,這個時候也應該結束了。

邱繼炎忽然想起剛才在沐浴室聽到隔壁傳來的敲擊聲和一陣若有若無的慌亂聲,兩道烏黑的濃眉皺成了一條直線。

他不會是在沐浴室裏面跌倒了吧?

所以剛才隔壁才會忽然發出那種有些兵慌馬亂的聲響。

這要是在浴間裏滑倒了,身上穿得又少,還真不好說有沒有什麽危險。

越想越複雜的邱繼炎放下茶杯,白色睡袍下的兩條長腿快步走向夏忘川房間的陽臺門。

陽臺門是虛掩着的,室內幹淨而又整齊。

邱繼炎來不及多看一眼室內的樣子,已經三步并作兩步走到了沐浴室門口,裏面沒有一點沐浴時會發出的水聲。

在即将推開門的剎那,多少年形成的超強控制力像條件反射般來到他的大腦裏。

萬一,萬一不是自己想的那樣,自己這樣貿然跑到他的浴室裏,算什麽?

邱繼炎停下了自己的腳,大腦迅速轉了轉,沒有直接推門,而是舉起手來。

當夏忘川打開浴室門的時候,一眼看到的,正是正擡手要敲門的邱繼炎。

他剛剛在浴室裏又試着鼓搗了半天,結果還是一無所獲,出水管像是一個死了心的失戀者,別說是水,幹脆連聲音都再不發出一個。

身上的泡沫已經變得粘粘的,滑膩膩地糊在身體上,別提有多難受了。

夏忘川用浴室裏的大浴巾前後擦了半天,整塊浴巾都已經沒法再用了,才勉強把身上的泡沫擦個七七八八。

浴室裏除了一條小毛巾,就這麽一條大塊的浴巾,可是他的頭發還沒有擦幹淨,沒辦法,只能出去再拿一條過來。

于是他一邊用小毛巾接着頭上的水沫,一邊推開門,然後……

邱繼炎好像忽然想到了小時候學過的一首詩。

獨憐幽草澗邊生,上有黃鹂深樹鳴,春潮帶雨晚來急,野渡無人舟自橫。

再然後邱繼炎就看到夏忘川飛快地轉過身去,浮光掠影,驚鴻一瞥,春光乍現。

一時間,他都忘了自己跑到他房間裏來的目的,也忘了自己還擡着手,做着要敲門的姿勢。

他只記得自己渾身的血液都快速彙集到了一個地方。

大半夜的,這國旗升得也太快了一點。

邱繼炎慢慢閉上眼睛,讓自己冷靜了一會兒,身上的血液終于慢慢歸了位。

他輕輕敲了敲沐浴室的門,“用浴巾是嗎?放哪了?”

裏面傳來夏忘川有些不自然的聲音,“在衣櫃下面一層的空格裏。”

邱繼炎忽然就有了一種特別特別奇怪的感覺。

在溫暖的卧室裏,一個人在浴室裏洗完了澡,另一個人在外面給他找擦身的浴巾,沒有很浪漫,也沒有很刻意,一切仿佛都是那麽的自然而然。

真的很奇怪,為什麽自己總會在這個原本完全陌生的男人身上,找到似曾相識的感覺呢?

衣櫃分了幾個格子,上面都是夏忘川外出的應季衣物,中間一層裝的是他的內衣內褲,都放在在一個個小格子裏,大部分是白色的,中間也夾雜着幾條黑色。

邱繼炎忍不住把目光在那些小小的內褲上多停留了片刻,有那麽大概一秒鐘不到的時間,邱繼炎甚至産生了想看看他穿什麽型號的沖動。

他控制住了那份沖動,卻又下意識地在心裏想,以剛才自己驚鴻一瞥的目測,雖然他的身型比自己要小上兩號,但是內褲的號碼差不多也就小上一號。

內衣下面就是放着浴巾的格子,邱繼炎取出浴巾的時候,目光無意中落在格子下面。

那裏面放着一個帶密碼的小箱子。

邱氏集團下屬的諸多企業裏,就有一家專業生産密碼箱的企業。

出于職業習慣,邱繼炎總是會對各式各樣的密碼箱下意識産生一種關注。

這個密碼箱正是邱氏的産品。

他笑了笑,這款密碼箱的功能是非常強大和複雜的,夏忘川得有多少貴重的物品和多大的秘密才會選擇了這樣一款密碼箱啊。

将浴巾從門縫裏塞進去的時候,邱繼炎告訴夏忘川,讓他去自己的房間清洗一下,自己來幫他看看熱水器出了什麽問題。

于是,當夏忘川在邱繼炎浴室裏重新沖洗一身的粘濕時,邱繼炎正一聲不吭地在夏忘川的浴室裏修着出水管。

這個場面他很熟悉,或者說,他剛剛把曾經在美國發生過的這種場面對夏忘川描述過,它就真的來了。

但是面色沉靜的邱繼炎心裏知道,在相似的場景下,同樣的視覺沖擊裏,這相同畫面帶給自己的感覺,卻是那麽的不同。

一樣鮮活青春的肉體,一樣是在不可言說的沐浴間裏,一樣是滿身的濕滑和狼狽,可是何奇的狼狽是刻意的,充滿了火熱的主動和撩拔。可惜,他的所作所為,除了讓自己驚愕,更多的卻是下意識的反感。

那夏忘川呢?

雖然只有那麽電光石火的一瞬間,可是那個男人驚訝羞澀的表情、光潔修長的身體、卻像是幽谷中沐浴在陽光下的竹林,在清風中挺拔而又搖曳,在一派青蔥俊秀之間,那纖長的手指,莫名就讓他想到剛剛破土而出的新筍,勃然而又充滿了生機。

還有他鼓翹飽滿的身姿……

看來明天晚上,該叫金嬸添一道春筍焖臀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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