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陸政倒也沒生氣,甚至配合地說了一句:“我是自作自受。”
周行盯着陸政的那張臉,怎麽也說不出讓他難過的話來,于是幹脆閉上了眼睛,默不作聲了。
“閉眼幹嘛,星星已經亮了。”
周行只得睜開雙眼,縱使是第二次見,依舊忍不住在心中感嘆這一幕——星辰璀璨,足以以假亂真。
“真漂亮。”
“可以許個願。”
“嗯?”
“一會兒,會有流星雨。”
“這情節有點像20年前的狗血連續劇。”
“想看麽?”
“想。”
“那就閉眼許願。”
“你就不怕我許願離開你?”
“這片星空是我創造的,它知道哪些願望是應該滿足的,哪些願望是不應該滿足的。”
你可真無恥。
周行腹诽了一句,當第一顆星劃過夜空時,到底還是抵擋不住流星雨的誘惑,閉上雙眼,雙手合十。
我許願……
我許願孩子順利出生,身強體壯。
周行許過了願,并沒有着急睜開雙眼,他需要一點時間控制自己的情緒——在合攏雙眼前,他完全沒想到,自己最迫切的心願,竟然會是這個。
他突然發覺,他像極了溫水中烹煮的青蛙,早就被陸政算計得一幹二淨。
“許過願了?”陸政的聲音在周行的耳畔響起,周行的身體不受控制、微微發抖。
“不想聽到我的聲音?”
周行沒有反駁。
“不想和我靠得太近?”
陸政這次沒有等周行的答案,他雙手環繞抱住了周行。
“明天我就回我那套房子,你在這兒安心休養,不用再聽到我的聲音,也不必再看到我。”
周行睜開雙眼,疑惑地看向陸政。
“你的精神太緊繃了,”陸政摸了摸周行的肚子,“前段時間,我總在逼迫你。”
“接下來的日子裏,除了每周體檢的時候我會回來,其他時間,除非你要求,我不會來打擾你。”
“我會盡可能地讓你過得快樂一點,也不會幹擾你的思考。”
“周行,我愛你,以及,對不起,騙了你很多次。”
這是陸政第一次對周行說“我愛你”,也是陸政第一次對周行說“對不起”。
自從周行發覺陸政欺騙他的事實以來,他所期盼的,一個是陸政的道歉,一個是陸政的心意。
陸政将他逼到絕境後,又給了他最想要的東西。
周行不知道自己是該歡欣鼓舞地接受,還是該歇斯底裏地拒絕。
好在陸政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應。
陸政蜻蜓點水一般地親了親周行的臉,聲音壓得極低:“我們的新婚之夜,可不可以對我好一點?”
周行實在按捺不住,反問道:“你怎麽好意思說出這種話?”
“你難道希望我明天留下來繼續陪你?”
“……”
“今天是離別前的最後一個晚上,”陸政的聲音像是在撒嬌似的,帶着一股病弱的氣息,“周行,你對我不好,我好難過。”
“……別這樣。”
“你很久都沒背過我了。”
周行的話語帶着幾分咬牙切齒:“那是因為你把我搞懷孕了。”
“那等你生完孩子,你還會背我走麽?”
“……你自己有手有腳的。”
“我身體很差的,”陸政蹭了蹭周行的頸窩,“我渾身都疼,還會偷偷吐血。”
周行心軟了一瞬,又清醒過來:“你又在騙我,你披馬甲的時候不是活蹦亂跳麽。”
“披馬甲的時候,也是我最健康的時候,一旦切換成現在的模樣,身體會受到很大的反噬。”陸政一本正經地解釋,卻像極了胡說八道,“我受過很重的傷,身體像個橡皮泥,可以任意揉捏,但怎麽也恢複不了最初的模樣。”
“你說的是真的?”
“當然是假的。”
陸政打了個小小的哈欠,說:“我們回房睡覺吧?”
周行的目光久久地落在那人的身上,妥協地點了點頭。
陸政打橫抱起了周行,穩穩當當将人抱回了卧室,又齊齊地倒在了床上。
周行的心髒劇烈地跳動着,他等待了一會兒,卻發現陸政早已合攏了雙眼,竟然就這麽睡着了。
“陸政?”
周行輕輕地喊他,試圖将他叫醒。
“先生睡着了。”薩拉低聲提醒。
“怎麽說睡就睡了。”
“太疼了吧。”薩拉用微不可察的聲音說。
“什麽?”周行沒有聽清。
“剛剛是機械雜音。”
“不對,你好像說了什麽話。”
“那的确是機械雜音。”
“好吧。”
周行将陸政的胳膊挪開,又盯着他身上的衣服看了一會兒,扭過頭對薩拉說:“你能幫他把衣服脫了麽?”
“我只是一個人工智能,周先生。”
“但你有機械臂。”
“我不方便脫已婚男子的衣服,周先生。”
周行氣得想砸手環,威脅似的說:“那就讓他這麽穿着衣服躺着。”
“好的。”薩拉從善如流。
周行換上了柔軟的睡衣,他關上燈,躺了一會兒,翻來覆去數十次,實在睡不着,又從床上爬了起來,說:“開燈。”
燈光驟然亮起,在明暗交替的一瞬間,陸政輕輕扯起嘴角,又抹平了弧度。
周行吃力地幫陸政脫下了衣服,實在沒有精力幫他換上新的,只好向薩拉要了一床被子,蓋在了他不着寸縷的身體上。
一夜好眠無夢。
——
周行第二天醒來的時候,陸政還沒有醒。
日光透過窗紗灑進室內,映襯得陸政的臉色更加蒼白,周行只瞥了一眼,心髒便揪了起來,他強迫自己扭過頭,不去看陸政,卻忍不住問薩拉:“陸政的病還沒好麽?”
薩拉謹慎地回答:“陸政先生一直在接受聯盟最高水平的治療,請不要擔心。”
“……我并沒有擔心他。”
周行起床,自己去了洗漱間洗漱幹淨,又吃了薩拉準備的豐盛早餐,等他從花園遛彎回來,陸政依舊沒有醒。
周行在床邊盯着他看了一會兒,緩緩地伸出了手,撫摸那人的額頭,手下的皮膚滾燙得令人心驚。
“薩拉——”
“我在,周先生。”
“陸政發燒了,快去喊醫生。”
“已經安排了醫生,大約十分鐘後到達。”
“為什麽不告訴我陸政發燒了?”
“這不利于您的身體健康,您無須擔心陸政先生。”
“我沒有擔心他。”
薩拉沒有戳穿周行,它只是心機地換了一種安慰的方式。
“陸政先生經常發燒,這代表他體內的藥物生效,并不是件壞事。”
“他到底得了什麽病?”
“不是病,只是後遺症,”薩拉盡量讓自己的語調不帶任何附加的情感,“當年,陸政先生遭遇了朋友的背叛,那人射出的子彈貫穿了他的後背。”
“那之後,他乘坐的車輛發生二次爆炸,他用身體護住了他的朋友,承受了大半的爆炸沖擊。”
“陸政先生以為,他以德報怨救了他的朋友,他們可以冰釋前嫌,坐下來好好談談。”
“但他的朋友或許是因為想給陸政留下深刻的印象,也或許是出于愧疚,選擇用子彈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陸政的傷很嚴重,他所有的肌肉和骨頭都變成了碎塊,按照當年的常規手段,即使救回來,也只會變成一個廢人。”
“迫不得已下,他接受了當年還在試驗中的全身改造。”
“他成功活了下來,但那次治療伴随着嚴重的後遺症。”
“他會經常疼痛,也很容易生病,他需要接受治療,需要用新培養的血肉替換掉已經報廢的血肉。”
“他可以随意更改自己的身高和姿态,可以完美無缺地僞裝成另一個人,像個橡皮泥。”
“所以,他說自己不是人,只是個怪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