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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64

梅特維亞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做過夢了。

在以前, 在她還只有十多歲,還是個小姑娘的時候,她是會經常做夢的。

那時候, 她的夢還很正常, 大都是恬靜而美好的。即使夢裏偶爾會出現一些光怪陸離的恐怖景象, 但也不會對她造成太大影響。

只是後來,責任一天天變重, 她開始忙碌起來, 每天需要她去思考, 需要她去處理的事物實在是太多了,這讓她沒有時間去休息, 也沒有時間去思考一些別的事情。

身體為了保證睡眠質量, 大大減少了她做夢的機會, 讓她每天幾乎沾上枕頭便如同昏死過去一樣,整個人, 整個身體都變得沉沉的, 無夢而眠。

只是,在二十五歲的那個晚上,她再一次重獲了做夢的能力。

與做夢的能力同一時間回歸的, 還有一股異常強大的力量。

在她被魔王刺穿心髒的那一刻起,她可以很清晰地感覺到生命力的飛快流逝,可以感受到自己的身體是怎麽随着血液的流失而漸漸虛弱,可以感受到呼吸是怎麽變得緩慢而毫無用處。

她的心是那麽的冷靜和理智, 就好像,她只是一個站在一旁看着別人死掉的局外人一樣。

梅特維亞在心裏平靜地想, 她如今這個樣子,是要死了麽?

可是她不甘心啊。

明明好不容易才走到了現在, 明明白莞莞看向自己的眼裏已經有了較為明顯的情誼,明明,她只差一點,就可以過上自己一直夢寐以求的美好生活啊……

如果她不在了,白莞莞要怎麽過下去?她會懂得如何與魔王抗衡嗎,她會生活得更好嗎,她還會……再找一個別的戀人,一起相伴走下去嗎?

離開的那個人注定是輸的那一個,死掉的人終究會被遺忘,那她會被白莞莞忘掉嗎?她會徹底成為白莞莞心裏一段可有可無的回憶嗎?

白莞莞還有大好前程,沒有她,依然能過得快快樂樂,再深的傷也會有愈合的那一天。活着的人終究能過得快樂,可是死掉的人呢?

梅特維亞想着這一切,幾乎按捺不住內心無邊悲哀的情緒。

她真的……好想活下來啊。

最終,她的呼吸停止,一切事物都随着閉上的雙眼,墜入一片黑暗的無底深淵之中。

下一刻,她的眼睛猛地睜開。

從那以後,她的世界,就只剩下一片血色。

無論看向哪裏,無論走到何種地方,她滿眼都是絕望的人面,耳邊始終環繞着無數人凄慘尖叫的聲音。

這些景象,這些聲音無時不刻不在影響着她,讓她瘋狂,讓她偏執,讓她開始漸漸覺得,這個世界其實就合該是這樣瘋狂而黑暗,不會有光,也不會有單純的美好。

她就是心魔,她就是魔。

當她第二次獲得生命後,這個事實就深深地印在了她的腦子裏。

其實那天晚上,等到白莞莞趕到她身邊時,因為她體內那澎湃的複蘇的能量,她的傷口早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唯一讓她痛苦的,也只是她腦子裏脹滿的陰暗情緒而已。

她就像變成了光明神僞造的記憶裏的“艾瑞絲”一樣,偏執,瘋狂又陰郁。

她滿眼望去,所有原本幹淨沒有任何東西的角落裏,都堆滿了死人的殘肢,印着暗紅的血跡。殺戮無時不在,死去的靈魂慘叫遍地皆是,這些東西緊緊地霸占着她的大腦,催動着她那脆弱的心。

然而讓她害怕又歡喜的,則是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對于這樣恐怖宛如地獄的場景,竟然會覺得十分熟悉,十分喜歡,她甚至想要創造更多類似的慘狀,讓自己時時刻刻都身處在這一片猙獰血色之中。

因為控制不住自己體內的瘋狂,她重傷了一直對她照料有加的布魯諾,讓他此後很長一段時間裏都無法順暢地使用右手。

而在聽到他痛呼,聽到肉被扯爛,聞到血液裏傳出來的溫熱腥味時,她卻覺得無比快樂。

而在看到前來的白莞莞的第一瞬間,她心裏回蕩的并不是見到愛人的歡喜,而是一場來自靈魂的深深恐懼——

“ 看到她了麽?她是摩诃轉世,她擁有與摩诃一樣的吞噬能力……她會吞噬你的!”

那我該怎麽辦?我要怎麽辦?

“殺了她,”心魔在她耳邊說,“在她毫無顧忌,對虛弱的你沒有一絲防備的時候……殺了她!”

殺了她……

“殺了她!”

梅特維亞眸色轉深,不由自主地跟着念了出來。

此時此刻,她的腦子裏只有這一句話,死死地循環着,讓她幾乎發瘋。

她的眼睛死沉沉地盯着白莞莞,見白莞莞猶豫不決,她甚至還刻意做出脆弱狀,露出尚未修複完全的手腕,想要引誘對方過來。

而一旦白莞莞心軟,朝着她走了過來,等待她的,只會是來自梅特維亞的致命一擊。

只是,讓梅特維亞感到又慶幸又失望的是,白莞莞最終沒有走上來,而是在糾結一番後直接跑掉了。

此後的三個月,梅特維亞勉強控制住了自己的大腦,開始按照自己一開始的決定,挾持了魔王,走上魔族高層的權勢中心。

但從那以後,她就陷入了無盡的夢魇之中。

她經常會夢到白莞莞慘死在自己面前,各種各樣的死法,各種各樣的姿态,唯一不變的,只有白莞莞那因為恐懼而睜大的雙眼。

有時候,她也會夢到自己的屍體,夢到她被白莞莞毫不留情地一口吞噬,連一絲痕跡都不會留下。

她的大腦裏,每天都充斥着各種各樣的陰暗念頭。

看到親密的夫妻,她的眼前會浮現出他們互相殘殺的景象。

看見母親小心翼翼地保護着自己的孩子,她會期待能有一日,出現母子反目,互相厮殺辱罵的情況。

她的眼裏不再有幹淨平和的街道,無論是看到哪裏,她都只能看到無數負面的,宛如人煉獄一般的場景。

當她站在議和會議上,看着因為戰争即将停息而喜極而涕的平民時,她腦子裏第一時刻回想起的,不是和平的來之不易,不是苦盡甘來的感慨,而是無比惡意的揣測。

她想,如果這時候她忽然臨時反悔,殺了在場所有人,将帝都的平民百姓都殺戮得幹幹淨淨,他們會有多痛苦?

哀嚎會像她耳邊經常聽到的那樣慘烈而悅耳嗎?

那如同人間地獄的場景,會有她眼裏常常看到的那樣陰森恐怖嗎?

梅特維亞感覺自己仿佛被分裂成了完完全全的兩部分,一個還是曾經的她,雖然性格冷淡卻心懷善意,對自己目前的情況無比憂慮,而另一半,就是白莞莞和光明神所畏懼所憎恨的心魔。

她性格逐漸變得陰郁,偏執,易怒,時常會做出不符合自己品行的行為。

周圍的奴仆都因為害怕而對她畢恭畢敬,就連曾經對她心懷怨意,對魔王之位死心不改的魔王的眼眸裏,也開始出現了掩飾不住的恐懼。而在這段時間裏,她無比害怕地發現,自己竟然已經開始習慣了這樣的生活,這樣的日子。

梅特維亞僅存的理智告訴自己,想要控制住自己,這樣下去不行。

她最終,選擇了親手弄瞎了自己的雙眼,讓自己不再去看那些場景。

而在失去光明後,她确确實實地感受到,自己受到的影響小了一大半。

“你這樣做,又是為了什麽呢?”

心魔對她的行為感到不解,經常在無人的時候出現在她身邊,輕松細語地開解她道:“順着自己的心意活着不好嗎?”

“你喜歡殺戮,你喜歡黑暗,你喜歡讓所有人都過得痛苦……你為什麽要壓制自己的本性呢?”

每每聽到這些話,梅特維亞都置之不理,不會回一個詞。

她知道,當能力修為到達她或者白莞莞這種境界時,無論是什麽樣的傷,對他們都沒有多大用處了。她的失明,僅僅只是因為她不想恢複光明。

就像她劃爛了白莞莞的臉,對于已經是鳳鳥的白莞莞來說,其實并無多大用處。

在遇到白莞莞的那一刻起,在發現了她是“鬼面莞女”的那一刻起,只針對于白莞莞的一場心理戰役,便徹底拉開了序幕。

在這些交鋒裏,梅特維亞進退有序,理智而清醒地利用着她們之間的感情。

從白莞莞踏入帝都的那一刻起,她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其實都在梅特維亞的計劃之中。

她說:“你曾經放棄了我,背叛了我。”

她一次又一次地提醒着白莞莞,告訴她,自己與她之間無法逆改的天命。

她知道白莞莞對自己心懷愧疚,因此,在她布下魔法陣,看似是為了擊殺白莞莞,實際上她早就決定放過對方。

那一場生死纏綿,究竟是因情而動,還是僅僅只出于她自己的理智思索,其實梅特維亞也不清楚,或許兩者都有吧。

她只知道,她深谙白莞莞的性格,知道她一切的感情漏洞,知道怎麽樣去做,怎麽樣去真真假假,情理參半地說話,會讓白莞莞心痛愧疚。

這樣,她才能從白莞莞身上,得到自己想要的結果。

而最終,白莞莞并沒有讓她失望。

“她死了,終于死了,你也終于不會害怕了。”

在得知了白莞莞死訊的一瞬間,她聽到心魔這樣對自己說。

同意時候,她可以無比清楚地感覺到,自己整個人一瞬間松懈了下來,就好像有什麽一直壓在她心頭的重石忽然沒了一樣,輕松得幾乎要飛起來。

但同時地,痛苦也随之而來。

此後的很多個日日夜夜,梅特維亞曾在心裏怨恨過心魔,怨恨它對自己的挑撥。

但她心裏卻無比清楚,心魔與她本就是一體,她該厭惡的,其實應該是她本身。

自從白莞莞死去後,心魔的聲音便不再出現,她也再也不會做夢了。

她終于接受了成為心魔的自己,雖然是以這樣慘烈的方式。

曾經的梅特維亞覺得,死掉的人才是輸的那一個,活着的人永永遠遠會将死掉的那一個抛在背後。

那麽多的人都失去過愛人,卻依然可以愛上別的人,過得開開心心,無憂無慮。

感情終會被時光抹平,沒有什麽治愈不了的傷。

但直到很久以後,她才恍然察覺,自己當初的這種想法,原來竟錯成這樣。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染青。”,“堯幺”的地雷~

謝謝“幕酒”,“染青。”,“似茍咻驚(不不不我是蹲比”,“五十六”,“三虧口牙”的營養液

——

梅特維亞和白莞莞算得上是兩種不同的女人了

白莞莞重情義,容易感情用事,而梅特維亞理智冷靜,時時刻刻都偏向理性分析

白莞莞能無緣無故地就相信梅特維亞不會變壞

梅特維亞卻不相信承諾,她無法百分百肯定白莞莞對她的感情不會發生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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