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65
陰暗的長廊裏, 一個女人靜靜地坐在窗邊。
她有着一頭黑色長發，發梢微卷，随意搭在背後, 遠遠看去, 帶着一種誘人的弧度。
她身邊有着厚重的落地窗簾, 被拉開了一條不大不小的縫隙。陽光透過那條縫，落到她的臉上, 将她蒼白的臉龐照亮。
艾斯維諾的斜晖即使過了數千年, 既然還是曾經的模樣。
此時此刻, 她正微微偏着頭，閉着眼靠在躺椅上休息。她細長微翹的眼睫毛在臉上投出一片陰影, 整個人看着顯得無比恬靜而美好。
只是站在她周圍的所有奴仆卻都一臉惶恐不安, 小心翼翼, 嚴正以待，對她不敢有絲毫的怠慢。
他們所有人都十分清楚, 眼前這個看似柔弱無害的女人, 是一個多麽讓人恐懼的存在。
正在這時，一串輕輕的腳步聲從長廊的另外一端傳了過來。一位穿着不起眼的長袍的人匆匆向女人走來。
他低着頭，頭上帶着帽子, 讓人看不清神色。
當他來到女人身邊時，他無比恭敬地半跪了下來。看姿态，應該是奴仆一樣的存在。
“查詢到了他最近的行蹤了麽？”
女人睜開眼，淡淡地問道。
她的眼睛是一片死氣沉沉的黑色, 看着莫名有種陰森感。
奴仆低下頭來，小心恭敬地回複起來：“查到了, 他最後一次出現是在三天前，出現在北地的一個小村落裏, 後來似乎一個人潛入了山裏，不知去向。”
不知去向……
看來光明神是真的沒打算對自己出手了。
他一直很怕自己，梅特維亞對此心知肚明。
她畢竟是心魔，是光明神的弱點所在。雖然她已經對曾經那些記憶一無所知，但她并不傻。
她越強，對方就越弱，哪怕他有了屬于鳳鳥族的身體，但在他曾還是神的時候，他就已經拿心魔毫無辦法，更別說現在了。
而且，這些年裏，在她從心魔的影響裏徹底出來後，她回顧以往的一切，也漸漸開始感覺到了一些以往沒有察覺到的不對勁之處。
無論是以前她不受控制一般地想要害死白莞莞，還是光明神對她那極端的恐懼。
至少目前，她是完全不擔心光明神能做出什麽事情來。
就算他想做什麽，梅特維亞也不會抗拒。
從很久以前開始，她的心就和死了一樣，對于很多事都漸漸變得沒了什麽興趣。
只是，光明神身上還有一些地方，是她想知道的。
白莞莞之前懷疑過自己記憶是否被動過手腳，而這一點，其實梅特維亞早就有了懷疑。
只是那時候白莞莞身邊無時不刻都跟着光明神的靈魂，這讓她找不到一個适合的時間去和她說這個事。而光明神明顯對她也有所戒備，她有時候會語言試探一下，但并得不到好的結果。
然後，然後她就再也沒有機會與白莞莞說這些事了。
只是在那段被控制的時間，在那段發了瘋一樣沒有理智，只想殺了白莞莞的那段時間裏，她即使被影響得對白莞莞只剩下恐懼情緒，但在那短暫地清醒時間裏，她偶爾閑來無事想東想西，也差不多都是在思考有關白莞莞的事情。
她總覺得，她對白莞莞那恐怖的情緒，她一步一步想要謀害白莞莞的那段時候，就好像是被什麽控制了一樣。
如果是有什麽東西，是希望看她們互相殘殺的，是希望光明神和她勢不兩立的，是希望這些的遠古存在徹底消失的……
梅特維亞眸色漸深，最終閉上了雙眼，一言不發地揮手讓奴仆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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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掉是什麽樣的感覺？
在死掉兩次後，白莞莞感覺自己甚至可以寫一篇幾千字論文，來描述自己死亡的過程。
只是對于自己死掉這個結局，她心裏沒有一點點的抵觸，反而有種微妙的解脫感。
白莞莞知道自己并不是一個特別聰明的女孩，她從小在孤兒院長大，一直都生活在緊迫的環境裏，好在院長婆婆挺喜歡她，對她一直不錯。
但她能安安穩穩地讀完高中，考上大學，并不能只靠這種虛渺的喜歡。
過于早熟的環境，過早地去接觸社會，會讓她明白很多事情，會讓她懂得很多事都不能随心所欲，也正是這樣，她經常規範自己的一言一行，希望能讨人喜歡一點，因為這樣，她就能不被別人多為難。
她努力學習，取得遠遠高于孤兒院其他孩子的成績，才能說動院長婆婆，将那不多的助學金分她一部分，才能讓她在結束九年義務教育後，成為可以繼續讀高中的那幾個人之一。
高中的時候她也異常刻苦，因為她知道只有考上好點的大學，學費才會低，環境才會好，以後畢業了才能找到更好的工作。
她不聰明，但她懂事，知道不要自作聰明，知道要讨人喜歡。但在很多時候，她也會有異于常人的敏感和直覺。
梅特維亞對她的算計，她在離開那裏後，其實已經隐隐約約地感覺出來了。
畢竟梅特維亞是那麽的聰明，以前她在算計并不熟悉的人的時候，連他們會做出幾種反應，下面好幾步會怎麽走，她都能算得一清二楚。
很多時候，白莞莞都很喜歡梅特維亞這種聰明勁兒，她有時候甚至在想，如果以前她在學習打工之餘能分出些時間去玩，學習一下怎麽下圍棋，等到現在教給梅特維亞，一定會讓她十分喜歡。
可是，當梅特維亞開始算計她，開始将敵意釋放到她身上時，她選擇在愧疚痛苦之下選擇自殺，梅特維亞會不會算到這一點呢？
她那麽了解自己，又那麽聰明，應該能想到的吧。
白莞莞心裏有這樣的答案，但在認識到這一點時，她卻意外地并不覺得十分難受。
因為這些不經意發現的小細節，并無法影響到她自己。
只要她還活着，她會不得已背負上與心愛的人作對的責任和負擔，這樣的痛苦，還會一直持續着折磨她。
有時候，離開反而還是一個很好的解脫。
她除了梅特維亞以外，就沒有什麽特別親的人，以前待她不錯的院長婆婆是有自己親人的，對她雖然喜愛有加，卻始終隔着一層看不見的膜，這層膜會讓她知道，在院長婆婆心裏，她永遠都是個外人。
後來在大學裏，她認識了不少關系親密的朋友，有一位甚至願意在地震來時将她推出去，救她一命，這确實讓她很感動。
但是，白莞莞心裏一直很清楚，即使即将被砸到的人不是自己，是別的室友，或者是那個女孩的其他朋友，女孩都會一樣奮不顧身地撲過來。
她的那份無私，并不是只給自己的。
這無損于白莞莞對她的感恩，如果白莞莞能在那個世界裏活下來，她必然會好好記住這個女孩，去見她父母，甚至可以照料她父母一段時間。
然而再感動，那個女孩也已經死了，她也死在了那場地震裏，離開了那個世界，來到了這裏。有時候她甚至都開始慢慢遺忘了她的臉，遺忘了她的音容笑貌，只記得一片紅光下，她那雙目光盈盈的眼眸。
會有一個人，能這樣認真地對待自己，永遠不會與她分開麽？
然後，她就遇到了梅特維亞。
在她這短暫的一生裏，她遇到過許許多多的人，有過很多很多的朋友，但只有梅特維亞，才是真正的屬于她的存在。
她不知道梅特維亞是為什麽會喜歡上自己，和自己成為戀人。但她卻能很明顯地感受到來自梅特維亞的關心，來自她的愛。
而她對梅特維亞的感情，并不會亞于對方太多。
哪怕梅特維亞不再喜歡自己了，哪怕她開始算計自己，希望自己去死，白莞莞難過會難過，但也不會放棄自己最終的決定。
她喜歡梅特維亞，其實是一件和梅特維亞沒有多大關系的事情。
而且現在看來，死亡或許也是另一種解脫。起碼沒了她，梅特維亞還能在那麽多優秀的青年裏挑一個對她好的，能讓她每天都開開心心的人在一起。
只是在她感覺力氣徹底消失，感覺到呼吸停止的最後一刻後，她卻發現，自己并沒有失去意識。
她來到了一處無比溫暖的地方，她仿佛置身于柔軟的雲裏，又仿佛變身成了一只在海洋裏暢快遨游的魚，自出生起從未有過如此舒暢快意，輕松得幾乎要飛起來。
這裏是哪裏？
她現在，又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随着她睜開眼的一瞬間，她見到一個模樣無比熟悉的男人，正對着她溫柔一笑。
是摩诃。
見白莞莞驚愕地睜開眼睛，摩诃不躲不閃，而是對她輕輕點了點頭，露出一個較為滿意的神色來。
“歡迎來到我的第五個傳承，白莞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