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梅特維亞忽冷忽熱的态度, 白莞莞并沒有感覺到。
她如今全身心都放在了梅特維亞身上,極力想要隐藏自己的真實身份,只想通過梅特維亞的态度看出來她對自己是不是有些生疏。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有這樣的心态, 但在看到梅特維亞的一瞬間, 她心裏湧起的, 除了對這個美麗女人濃濃的情愫之外,只有一片逃避的心态。
白莞莞不知道自己該怎麽面對梅特維亞。
八百年, 雖然只是輕飄飄的三個字, 卻足以讓兩人之間産生一條難以逾越的溝壑。
要是被發現了自己的真實身份, 她該怎麽面對梅特維亞,又能對她說一些什麽呢?
而且, 最讓白莞莞感到害怕感到畏懼的, 則是她擔心梅特維亞的拒絕。
她害怕梅特維亞會選擇離開她, 會不想見到她。
現在的白莞莞心裏唯一希望的,只是能站在一個不近不遠的地方, 悄悄地觀察梅特維亞, 能悄悄地注視着她就好。
而梅特維亞最後那冷淡的态度,剛好讓白莞莞心裏松了一口氣。
看來梅特維亞确實還沒有認出自己,雖然不知為何要給自己取名為“莞”, 但目前看來,她的身份還是保密的。
在梅特維亞叫自己下去後,白莞莞自然馬上就低着頭退了出去了。她以前就是梅特維亞的侍女,對于很多規則也十分了解, 無論是儀态還是動作都沒有違紀的地方。
那奴仆看了眼忽然興致缺缺的梅特維亞,又看了看白莞莞, 最終沉默地跟着白莞莞一同退了出去。
在出去的前一刻,他順手滅了燈, 伴随着大門被閉合的“吱——呀——”聲,徒留梅特維亞一個人在房間裏被黑暗瞬間淹沒。
此後的幾日裏,白莞莞就像一位剛入職的不知所措的侍女一樣,跟在了梅特維亞的身後。
她因為假扮的是個啞巴,所以平常根本不會說話,好在梅特維亞的感官十分敏銳,能察覺到她的動作。
只是讓白莞莞和奴仆們有些迷茫的,則是梅特維亞那冷淡的态度。
忽然要收白莞莞為侍從是她的主意,但收了侍從後,梅特維亞卻好像完全忘了這個人的存在一樣,平時不聞不問,一點注意力都沒有分給對方。
明明那天還罕見地同這個侍女說了不少話,甚至還給她取了個新名字,不是麽?
魔王的手段向來強硬,梅特維亞身邊的奴仆們都不敢多說什麽,對待白莞莞也是正常态度,只是在他們心裏,也免不了會感覺有些好奇和困惑。
尤其是白莞莞完是一個被随便招進來的侍女,沒有經過專業培訓,進來時連考核也沒有,實在是敷衍又奇特。
不少侍衛私下認為白莞莞應該是魔王的熟人後代或者是有後臺的,然而後來又見魔王态度冷淡,一時間也都有些摸不着頭腦了。
其實就連白莞莞自己,都有些摸不清梅特維亞的态度。
尤其是之前梅特維亞表明了給她取了個“莞”的名字,實在是很讓她浮想聯翩。
梅特維亞這是還沒有忘記自己麽?而她給一個素昧平生的侍從叫她的名字,又是什麽意思呢?
這個問題她想不明白,不過這不妨礙她的心情漸漸好轉。
白莞莞是個很容易滿足的人,如今能接近梅特維亞,不被發現真實身份,又感覺到了梅特維亞對她也是還存有一絲感情的,這些事情,确實能讓她十分開心了。
梅特維亞對她态度冷淡反而更合她心意,畢竟如今她也不知道該用什麽态度和梅特維亞相處,她擔心自己會因為控制不住情緒犯錯,她更擔心自己會不小心暴露真實身份,然後被梅特維亞驅逐。
這幾日的空閑,倒是給了她一個緩沖期,讓她逐漸調整好了心态,将自己完完全全僞裝成了一個普通侍從。
而在這段時間裏,雖然發生的許多事情都讓其他人感覺琢磨不透,但馬隊的行程卻并沒有因此停下。他們僅僅只在那個小鎮上呆了不到兩天,等到白莞莞被收為侍從後,他們更沒有了停歇的理由,很快就繼續動起身來。
接下來的日子裏,梅特維亞和她的手下們依然緩慢卻堅定地朝着他們的目的地行駛了過去。
這樣的場景多麽眼熟,這樣的身份差距,就好像白莞莞第一次來艾斯維諾那樣,只是這一次,白莞莞再也不會拖他們的後腿了。
他們的目的地,卻是白莞莞以前去過的魔獸森林。
“夫人是過去見一個人的,她每隔一百年都會過去見一次對方,那個人我們也不太清楚身份,只知道似乎很久以前就被夫人關在那裏了。”
“應該是見那個男人的吧,我才跟了夫人兩百年,不過兩百年前夫人就有這個習慣了。”
或許是為了隐瞞身份,所有人都稱呼梅特維亞為“夫人”而不是“殿下”,當他們的馬車行走在大街小巷時,因為劍與薔薇的圖徽,許多人都會把他們當作魔王的手下勢力之一,并不敢招惹他們。
因為得維持“啞巴”這個人設,白莞莞與其他侍從套話的方式變得緩慢又複雜,等她好不容易才接近了梅特維亞比較親近的奴仆們,想辦法問到話後,卻并沒有問出什麽有用的事情來。
也是,這些奴仆雖然是梅特維亞跟前的人,但也大都是普通人,頂多活個四百年,而梅特維亞的時間已經流逝了八百年了。
這麽長的時間裏,她即使活得再樸素,再低調,身上也會發生許多簡單又複雜的事情,擁有過的朋友和敵人,面對過的危機和榮耀,都是白莞莞不曾參與,不曾了解的。
她身上的秘密,已經多到足夠白莞莞用陌生的眼神看她了。
越是接近梅特維亞,白莞莞越是了解到了這一點,漸漸地也愈發地沉默。
只是在她內心,對于那個據說被梅特維亞囚禁了很久很久的男人,心裏也開始感覺到了好奇和微妙的敵意。
好在魔王的馬隊趕路十分快,不出幾日,他們便連夜到達了魔獸森林外界,最終由着梅特維亞親自指路,順着小道走到了最終的目的地。
而一路看着周圍景色的白莞莞也漸漸察覺到了些許不對勁,只覺得這些景色都很是眼熟。而等到她來到目的地後,心裏卻更加震驚了。
如果她沒有記錯的話,這裏和以前鳳鳥族居住地的遺跡就是一處地方!
雖然經過長期的變化,這裏已經幾乎不再是以前的樣子了,但那棵巨大的樹,白莞莞怎麽也不會認錯的。更別說她其實幾個月前才來過一次,對路線也有隐隐約約的印象。
梅特維亞為什麽要來這裏,被她囚禁的男人,又是誰呢?
白莞莞心裏有一個隐隐約約的猜測,卻始終不敢去往那地方去想。
然而梅特維亞可不管她心裏的想法,她到達地方後,就直接叫上了白莞莞和幾個奴仆,直接往原來的傳承廢址,那個地底的隧道裏走了進去。
白莞莞跟在他們身後,一路走下去,最終還是見到了那個被梅特維亞囚禁的男人。
如她所料,果然就是光明神。
只是光明神是怎麽會變得這麽弱的,明明擁有了鳳鳥的身體,卻還能被一個凡人之軀的梅特維亞囚禁在這裏?
而且看樣子,還囚禁了很多很多年。
白莞莞心裏無比好奇,但她也知道,現在不是好奇的時候。
就在剛剛,在她來到光明神身邊的時候,因為沒有做好心理準備,再加上落魄的光明神和以前那種高高在上的形象差距太大,讓她一時間沒有認出來,此時此刻,光明神已經看到了她。
而且根據光明神那有些恍然的神色,白莞莞可以感覺到,對方應該是已經猜出來自己的身份了。
為了維持啞巴這個身份,她是不能說話的,而因為身邊還有其他奴仆,她也不能對光明神做動作,更別說暗示了。
光明神會把她的身份告訴梅特維亞麽?
白莞莞只覺得心裏頓時無比緊張起來。
“你終于來了,又來看我這個落魄的失敗者的樣子麽?”
讓白莞莞沒想到的,是光明神在看她一眼後,神色微動,馬上就不留痕跡地轉過了臉。
在轉過身後,他語氣略為嘲諷地同梅特維亞說起話來。他的臉上漸漸浮現出一種厭惡的神色,似乎對囚禁他的梅特維亞十分憎惡:“這麽多年了,将我關在這裏,厭惡我,又有什麽用?該死的人還是死了,梅特維亞,你不和我一樣,都是失敗者?”
說着說着,光明神又把目光投到了白莞莞身上。
“這個女人的氣息,倒是同她很像呢,也不外乎你會帶在身邊了,”他眼裏閃過一絲惡意,“不過很可惜,她的模樣同那個人一點也不像,終究也只是個讓你聊以慰藉的替身了吧。”
他不僅沒有說出白莞莞的真實身份,甚至還矢口否認,替白莞莞隐瞞了過去。
而聽他說話的感覺,再看看梅特維亞那絲毫不驚訝的臉,白莞莞知道,光明神似乎很久以前就是這種模樣了。
只是他的這副模樣,與白莞莞記憶裏那個溫柔又慈愛的光明神,真的差距太大了。
擁有了身軀,可以混進人群裏後,神祗就好像也變成了凡人一樣,擁有了愛恨情仇,不再神聖。
這種變化,讓白莞莞十分失望。
白莞莞不覺得意外,畢竟光明神被梅特維亞囚禁了幾百年,她甚至可以通過光明神那惡意的眼神,猜測出他的念頭,不外乎就是不想讓梅特維亞認出她,想讓梅特維亞繼續痛苦而已。
只是……自己真的對梅特維亞那麽重要麽?
白莞莞不信,而梅特維亞那毫無波瀾的神色,更加讓白莞莞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在梅特維亞的心裏,或許她就是幾百年前喜歡過的一個死掉的人吧……
時間會把她美化,會讓梅特維亞記住她,這已經足夠了,不枉她死一回了。
而另一邊,面對這些紮心的類似于挑釁的話,梅特維亞卻并不像他們想的那樣,沒有絲毫反應。
所有人都不知道,她此時的心情有多痛苦。
長期的孤僻讓她學會了完美地掩飾自己的情緒,即使是與她無比親密的白莞莞,都無法從她冷淡的神色裏看出分毫情緒來。
在帶那個剛收的侍從過來時,她心裏其實還是存有了一絲希望的,畢竟這個侍從的氣息和白莞莞實在是太像了。
她會不會是白莞莞假扮的?
會不會是莞的轉世呢?
也正是想驗證這一點,她才将這個人帶到這個隧道裏,帶她來見光明神。
然而在聽到光明神那樣的話後,她的心才徹底沉了下去。此時的她,全身心都浸沒在一片濃濃的失望和痛苦之中,就像一個好不容易才獲救的人,忽然再一次墜入寒冷的無盡深淵裏一樣。
這樣又給予希望又賜予打擊的過程,才是最讓人難以承受,最讓人痛苦難言的。
只是她的失望,卻是不會明顯表達出來的。
她只是用自己那雙陰沉的雙眼冷冷地“看”了一眼光明神,嘴角揚起一個略帶嘲意的笑容。
“可是不管你怎麽說,你終究還是失敗了,”她輕聲細語地說道,“你還不是……被我關在這裏這麽多年?”
嘴上多冷漠,她的心裏就有多難受。
光明神不愧是與她相敵了這麽多年的人,就連插刀,都知道怎麽插才能讓她最痛苦。
他說得沒錯,光明神确實失敗了,但她也沒有成功。
她才是這一場博弈之中輸的最慘的那一方。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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