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可我不是敗在你的手裏, 梅特維亞。”
光明神輕笑了兩聲,忽然收斂了情緒。
現在的他,眉眼含笑, 神色溫柔, 和白莞莞記憶裏的光明神形象立即重合了許多。看着他這樣一副平靜淡然的模樣, 白莞莞恍惚之間仿佛看到了許多年前的光明神,而在這些日子裏, 他似乎一直都是這樣溫柔, 鎮定, 就好像剛剛那尖銳又瘋狂的人并不是他。
但那也只是“好像”而已,剛剛光明神的行為, 已經徹底打破了白莞莞心裏對他的印象。
可是, 在這段時間裏, 光明神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麽?為什麽他會變得這樣面目全非,都和普通人沒有什麽區別了。
以前的光明神, 即使沒落到只能在小金球裏茍且偷生, 哪怕身處劣勢,仰仗白莞莞才能存活,但他的一舉一動裏, 都帶着那種只屬于神祗的高傲和漠然,對待許多事物也保持着公正平等的心。
雖然他算計過白莞莞,但白莞莞卻很難去怨恨他,因為她能通過光明神的态度感覺到, 他的算計并不是為了他自己,而是真真切切地覺得心魔會給世間帶來災難。
将所有人包括自己都平等化, 看事物都用大局觀來分判,無論處于什麽環境都懷有仁慈心, 将天下作為己任,雖然難免會犯一些錯,那樣的才是神祗啊。
可是現在的光明神,又是個什麽模樣呢?
剛剛他那一番話,明顯就已經帶上了他自己的個人恩怨,甚至還為了分個輸贏,故意私心隐瞞白莞莞的存在去嘲諷梅特維亞……
不得不說,在聽完光明神的話的那一瞬間,白莞莞腦子裏第一個浮現的,不再是摩诃記憶裏那溫柔又疏離的神祗,而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會有愛有恨有私心的市井之人。
明明還是原來的氣質,明明還是一模一樣的相貌,然而在白莞莞的眼裏,光明神就好像從神壇上走下來了一樣,徹底淪為了凡人。如今來看,也就是一個模樣好看的普通人罷了。
這樣的變化絕對是十分反常的,他在小金球裏呆了兩千多年都沒有問題,怎麽單單出來幾百年就變化那麽大?
他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
見他這樣,白莞莞心裏的困惑實在是按捺不住了。
或許是白莞莞的目光太過強烈,光明神将目光再一次投到白莞莞身上。
“好久不見。”不知想到了什麽,他眼神微動,悄悄對着白莞莞做了這樣一個口型。
似乎對梅特維亞如今沒有發現白莞莞的存在感到無比滿意,他的嘴角揚起一個弧度,臉上浮現出一種令人反感的虛假的“親切”。
這樣的笑容,白莞莞以前經常看到。室友的惹人煩的親戚過來時,院長夫人接待高層領導時,甚至是路過校園的小路邊,兩個并不熟悉的同學碰見時,這樣的笑容就會出現,仿佛無形之間将他們的距離拉近,仿佛他們是多麽親密的關系一樣。
白莞莞對這樣的笑容沒有多少意見,自己也經常為了社交這樣笑,但這種笑容,怎麽能出現在光明神臉上呢?
心裏頓時一片失落,她勉強對光明神扯着嘴角笑了一下,馬上就別過頭,裝作打量的模樣不再看光明神了。
而這時候,一直沉默的梅特維亞也總算有了反應。
她淡淡地看了光明神一眼,因為眼睛看不見,白莞莞并不能通過眼神去感知梅特維亞的心情,但通過她微抿着的唇,白莞莞不知為何忽然覺得,梅特維亞似乎是有些失望的。
對于眼前的男人,她難道也會和自己一樣,為他的變化和“堕落”感到失望麽?
白莞莞心裏有了些好奇,在觀察梅特維亞時也認真了許多。
“你說得沒錯,你确實輸給的不是我。”
聽了他的話,梅特維亞神色不變,聲音冷冷清清地說道:“我也一樣,我并不是輸給了你,我只是輸給了‘命運’,輸給了規則。”
這個世界的意識,并不希望他們這樣的存在永垂不朽。它希望他們能像樹葉一樣凋零,失敗,變弱,然後徹底從艾斯維諾消失——
就像它曾經對鳳鳥族,對其他神祗所做的那樣。
很久以前,在得知了鳳鳥族的強大後,梅特維亞自然也會和白莞莞一樣,對這個種族的飛快衰亡感到困惑。
而且和鳳鳥族同一時間沒落的,還有大大小小的神祗和其他同樣威震力極強的種族。
白莞莞很難去想很深,只把這種事情當作是自然進化的必然過程,但梅特維亞卻不會想得這麽簡單。
她粗略一算,發現好像遠古時期那些強大得足以逆天的存在,都因為許多事而不得不敗落消失,就連出生時便擁有無上權利的光明神,也産生了心魔這樣足以抗逆他的存在。
那些輝煌一時的可以影響整個世界平衡動蕩的存在都漸漸随着時間的進展,失去了耐以生存的力量,被所有人遺忘在腦後,而最終走在世界前沿的徹底繁榮光大的,反而是無比脆弱,對這個世界很難有影響力的人族。
這究竟是有意還是無意,他們的消亡是偶然還是必然?
梅特維亞從未停止過對這個問題的懷疑,而當白莞莞重生為鳳鳥族,她靈魂內心魔覺醒後,她就愈發地肯定了這一點。
艾斯維諾的世界意識,就是不想讓光明神他們繼續強大下去。
從她覺醒的那一刻起,她就好像被人控制了一般,以往對白莞莞的情誼被強行鎮壓了下去,滿腦子都是對白莞莞的恐懼和殺意。
那些意識混沌的日日夜夜裏,她無時不刻不被蠱惑着被催促着,“殺死白莞莞”這五個字就好像被刻進了她的骨子裏,讓她發瘋了似的想要讓對方消失,哪怕她其實并沒有必要去殺白莞莞,哪怕她心裏清楚白莞莞根本不會對自己出手。
然而恐懼和瘋狂壓倒了一切,即使她曾清醒過,試圖同自傷雙眼來擺脫這種控制,也無濟于事。
這樣的狀态,一直持續到她收到白莞莞去世的消息,就好像整個人從高燒中恢複正常一樣,梅特維亞的大腦瞬間就擺脫了混沌,清醒了下來。
之後,她就意識到了自己之前行為的不對勁。
後來的日子裏,她想要誅殺的對象就從白莞莞變成了光明神,或許是因為光明神繼承了白莞莞那副鳳鳥族的軀體,而光明神也不例外,對着她擁有同樣洶湧的殺意。
可是偏偏就是那麽巧,擁有了鳳鳥族身體的光明神,依然還同以前的靈魂态一樣,發揮不了多大的能力,從他逐漸下降的修為和越來越接近凡人的脾性,梅特維亞可以隐隐約約地感覺到,有一種無形地力量正在将光明神從神祗寶座上拽下來。
而她自己,或許就是推動這個結局的一個棋子罷了。
很明顯的是,光明神也意識到了自己的變化,為了逃避這樣的控制,他最終沒有選擇與梅特維亞正面相敵,而是逃進了魔獸森林裏,試圖先恢複原來的實力。
但最終,光明神依然沒能恢複他神祗的力量。就好像有一股力量,在悄然之間阻止了他重回巅峰。
對于光明神的情況,梅特維亞自然是了如指掌的。而在清楚了光明神的身體狀況後,梅特維亞便陷入了深思之中。
雖然她和光明神立場看似相對,但心魔畢竟也是光明神靈魂的一部分,他們彼此制約抗衡,卻又來自于同一個根源,要是真的互相殘殺,最終也只能是傷敵一千自傷八百的結局。
她和光明神争鋒相對,生死相敵,最終得利者究竟是誰?
梅特維亞心裏有了個隐隐約約的猜想。
為了這個猜想,她放棄修行心魔記憶裏附帶的功法,而是選擇慢慢地按照人族魔法師的方式修煉。她退到人後,低調做事,不再參與各種影響頗遠的會議。她甚至有意識地限制了自己修為的進階,讓自己的修為始終停留在魔導師這個雖然罕見,但并不逆天的階段。
她這樣的舉動帶來的效果是顯著的,一百年過去後,梅特維亞可以明顯地感覺到那股無形地控制自己的力量在逐漸變弱。
但即使這樣,她的猜想還是不能得到有效的證實。為了驗證自己內心的真實所想,梅特維亞最終做出了一個算得上驚世駭俗的決定——
她抓住了修為虛弱的光明神,強行運用陣法,将光明神的靈魂從鳳鳥族的軀體裏抓了出來,放進另一個普通人的體內,讓他們彼此間互換了身軀。
為了這個法術,她元氣大傷,此後整整休息調整了近三百年的時間,然而這次舉動的結果,卻恰好應證了她的猜測。
失去了鳳鳥身軀,虛弱無力的光明神,徹底讓她失去了殺意,而那占有了鳳鳥身體的普通人,卻讓她下意識地就感覺到警惕和防備,恨不得先除之而後快。
就這樣,梅特維亞才徹底認清了事實,知道了世界意識隐隐約約希望他們去走的命運。
從艾瑞絲長大的那個小鎮開始,他們一直都在走着一條看似前途無限的下坡路,從自由自在擁有高貴身份的貴族,到淪落異鄉迫不得已隐藏身份的逃犯,到不得不虛與委蛇成為任魔王驅使的手下,如果不是白莞莞獲得了鳳鳥身軀,如果不是梅特維亞覺醒了心魔,她們本就該順着這條既定的路線,得到失敗結局,最後慘淡收藏,落魄一生,再也不會有重登颠覆的可能。
但現在,她成了魔王,雖然低調得幾乎不怎麽出門,但她依然成為了舉重若輕的存在。
這可以充分說明,心魔和鳳鳥這種存在,是逆天的,是可以打破規則為她們安排的命運的。
或許正是因為這一份不遵從命運的強大,這個世界的意識才不希望她們這樣的存在繼續存活下去。當初鳳鳥族神龍族還有神祗們的隕落,未嘗沒有那些同樣受到世界意識蠱惑的其他種族的“幫忙”。
雖然不知道當初的白莞莞是為什麽可以違逆世界意識的暗示,能克制住自己不去對她下殺手,但面對自己最終的處境,梅特維亞也并不想去知道了。
白莞莞已經死了,她知道再多,又有什麽用處。
而雖然她一直避讓,一直不與世界意識作對,但她的存在,就是對世界意識的一個威脅。
就在剛剛,梅特維亞無比失望地發現,光明神已經在世界意識的潛移默化下已經徹底變成了一個普通人。或許過不了多久,他就會變老,死掉,徹底與過去那光輝尊貴的身份告別。
那麽她呢?
世界意識不會放棄對她的殺意,可是梅特維亞對于這些事情,也不想再管了。
“我的壽命已經不長了,有可能再過一百年,幾十年,我就會開始衰老,然後死去。”
一片寂靜裏,梅特維亞忽然張口說道。
她蒼白的臉龐映着一旁的點點熒光,深黑色的眼眸裏竟閃動出了罕見的神色:“我不想修煉,也不想繼續活下去,我現在活着也只是勉強支撐着一副行屍走肉一般的身體……我已經很累了。”
從白莞莞死去的那一刻起,她就感覺到自己心的某一處地方,也随之停下了跳動。
她會怨恨嗎?當然,但她會怪的人,除了那虛無缥缈的世界意識,最終還是自己。
是她一步一步布置那盤針對她所愛之人的局,是她親手将白莞莞推向了無盡深淵。
“行了,我們走吧。”
沒有再多說什麽,梅特維亞直接就帶着她的奴仆,轉身準備離開這裏。
看着梅特維亞的背影,白莞莞沒有猶豫,馬上就跟了上去。
只是在離開這個地下隧道的那一瞬間,白莞莞不知為何,忽然悄悄轉過身,看了一眼光明神。
她有種預感,這裏的一次見面,估計就是他們兩人之間最後一次見面了。
雖然有過懷疑和背叛,但對于這個陪伴了她這麽長時間,又幫過她忙的人,她心裏還是有些感情的,更別說他的下場還如此凄慘。
一片暗淡的光暈下,光明神衣衫褴褛地坐在魔法陣裏,手腕和腳踝處都帶着沉重的鐐铐。
他的周圍長滿了雜草,幽綠的熒光蟲在他身邊飛舞着,當白莞莞的目光投過去時,他那雙清澈的藍色眼眸正饒有興致地跟着那些光點而動。
光影交錯間,他的眉眼似乎被染上一層月白色的光暈,整個人似乎已經褪去了剛剛那種世俗的氣息,氣質再一次重回到原來的淡然脫俗。
察覺到了她的視線,光明神擡眸,對她露出一個以往那樣溫柔卻又帶着些釋然的笑容來。
看到那笑容,白莞莞微微一怔,眸光微動,一時間不知該對他做出什麽反應。
光明神為什麽還能維持這樣的模樣,他不應該已經變得和普通人一樣了嗎。
剛剛他在梅特維亞面前表現出的尖銳和瘋狂,難道都是裝出來的嗎?
光明神他……究竟變了沒有,沒有變的話,又為什麽要刻意僞裝得世俗來欺騙她們?
然而沒等白莞莞将自己的困惑表達出來,下一刻,随着隧道大門關合的悶響,光明神還有那些幽幽漂亮的螢火,就被徹底攔在了她的視線外。
而這個問題,則一直留在了白莞莞的心裏,再也沒有解開的機會了。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落花盈我衣”,“錦繡華年”的地雷~
謝謝“三虧口牙”,“幕酒”的營養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