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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早上到校,很多人都看到了堆在教室後邊的大紅大綠的行李箱和吉他包。

夏一安也看到了,順帶還看到了坐在自己座位上的簡帥同學,正端正地坐着,目不斜視。

夏一安雙手插在褲兜裏、單肩挂着書包,幾大步走到最後排,斜坐到自己的書桌邊上,手指彎曲,叩了桌面一下,“簡帥,這我的座。”

其實夏一安一進教室門簡帥就看到了,還沖夏一安綻開了一個燦爛的笑容,可惜那座目中無人的冰山沒看見。

簡帥垂眼看着叩在桌面上的修長的手指,筆直地站了起來,僵硬地轉身面對着夏一安,“臉上傷好得挺快啊,看不出來了。”

“怎麽了?”看着簡帥的樣子,夏一安皺着的眉頭伸手往他脖子後面按了一下,“落枕了?”

“哎呦,哥哥,疼!”簡帥的手也摸到自己脖子上,正好覆上夏一安沒撤走的手,幹燥溫暖的手掌壓着微涼的手背,順便抓了一把,“你手怎麽這麽涼!”

“啧,坐着,”夏一安把肩上的書包拿下來放到課桌上,推了簡帥一把,“我給你掰一下。”

“你還會這個,我怎麽有點怕啊!你別給我掰斷了。”雖然嘴裏這麽說,簡帥還是乖乖坐着,眼睛一閉,“交給你了,把我弄殘了下半輩子你養。”

夏一安嘁了一聲,站到簡帥身後,讓他背靠着自己,一手托着他的下巴,一手扶住他的脖子,“放松。”

簡帥鼻子裏傳來好聞的薄荷味兒,耳邊傳來低啞的小銀鈎子似的嗓音,閉着眼還有點逍遙。

“咔嚓”一聲,脖子被一股大力扭轉了一下。還沒等他反應過來脖子就能動了,好了。

夏一安繞回來,靠在書桌邊上盯着他。

簡帥把脖子左三圈右三圈的晃了晃,并沒有換座位的意思。

夏一安把課桌上的書包一拎,坐到了教室角落裏靠窗的空位子上。

然後從書包裏掏出書本資料塞到桌肚裏,另外拿了幾套卷子摞在書桌前,最後抓了瓶冰可樂出來,仰頭灌了一大口,開始攤開本子寫題。

簡帥側過頭,看着窗邊那個正面無表情、默寫着英語的少年,就這麽算了?他趕緊颠颠地跑過去,趴到夏一安課桌上,“你該不會生氣了吧?”

夏一安看了他一眼,手沒停,繼續在英語本上寫寫畫畫。

“要不你換回去吧,還是坐原來的位子。馮輝說那個位置你坐了一年了。”簡帥說。

“In the depths of winter, I finally learned that within me there lay an invincible summer.”夏一安寫完最後一個單詞,把筆放在本子旁邊,靜靜地看着簡帥。

簡帥湊過去瞟了本子一眼,本子上是很方正很标準的印刷體,“在隆冬,我終于知道,我身上安放了一個不可戰勝的夏天。加缪。”說完還得意地打了個響指。

夏一安雙手抱臂,往後面牆上一靠,嘴角勾起一個笑,“坐哪兒對我來說沒什麽區別。”

“其實我就是想沾沾學神的仙氣,昨天馮輝說你會為這個座位跟我打一架。”簡帥又轉了轉脖子,真的好了,“不過,我現在發現坐你旁邊更沾仙氣。”

簡帥的行動和脾氣一樣急,話音剛落,就把自己的書包教材一股腦搬到了夏一安右手邊的空座上。

當馮輝走進來的時候,一眼就發現自己變成了孤家寡人,前同桌和現同桌都沒了,兩同桌湊成了同桌。

“哎,你兩什麽意思啊?”馮輝拎着袋小籠包杵在這兩人面前。

聲音有點大,引得前面幾桌同學紛紛回頭。幾個女孩子轉過去後,捂嘴呵呵直笑。

夏一安和簡帥肩并肩坐在一排,好看地晃眼。

“吃不吃包子?”馮輝把小籠包放到簡帥桌上,跑過去把自己桌肚裏的資料撈出來,一股腦堆在了簡帥旁邊隔了條過道的空位上。

教室最後一排的三個座位重新排了序,靠窗的夏一安、夏一安旁邊簡帥、簡帥旁邊過道、過道旁邊馮輝。

簡帥從食品袋裏捏出兩個包子塞進嘴巴,味道真不錯,又抓了兩個出來.....還成功地把自己噎着了,一口氣差點沒喘上來。

夏一安從書包裏又摸出一瓶可樂,放到簡帥的手邊,問了聲:“沒吃早飯?”

“嗯,不知道在哪兒吃。”簡帥滿足地拍了下肚皮,吃爽了,“你一大早背一書包的可樂,不重麽?”夏一安沒回答重不重這個問題,“頂個球有早餐,還自助的。”

“我昨天就退房了,行李都搬出來了。”簡帥往後指了指他的行李。

“那你昨天住哪?”

“教室啊,不是告訴過你的?”

“真住教室了?怎麽想的?”夏一安當時覺得他只是信口胡謅,沒想到他真的在教室睡了一夜,“今天呢?還住教室?”

“今天不住教室了,打算睡操場!”簡帥一副特別期待的樣子。

“操場?”夏一安想了想,委婉地說:“簡帥,你那個,經濟方面...”

“我今晚打算睡帳篷,你來不來?”簡帥像是沒聽到夏一安的話,一臉的笑,“我唱歌給你聽。”

“簡帥,你晚上睡帳篷?”馮輝聽着就覺得過瘾,幹脆把椅子拖到簡帥身邊,“我也要來,安哥一起啊,多好玩!”

“來吧,安哥?”簡帥繼續發起邀請。

“好!”夏一安從桌面上的一堆資料裏拿出一本難題集,翻開一頁打算進入刷題狀态,“我沒帳篷。”

“我家有,可我不想回去拿。我上次考試沒考好,我媽正看我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的。”馮輝抓了抓腦袋。

“我帳篷是個雙人的,湊合一下。”簡帥又想起一個事,“咱學校操場上能搭帳篷嗎,有沒有違反學生手冊啊。我昨天被朱主任抓着罰抄學生手冊。”

“等會兒啊,我翻翻去。”馮輝又拖着椅子回到自己桌前,埋頭在桌肚裏掏出一本學生手冊,“沒有,沒說不能在操場上紮帳篷。校長肯定沒想還有人睡操場。”

“不過,帥啊,你那頭發要剃,這個學生手冊有規定!”馮輝撥了下簡帥腦袋後面的小揪揪。

“大不了寫檢讨呗,劉老師昨天說了不剪就交檢讨,”簡帥說,“檢讨我有的是,存貨能編一套檢讨全集。”

“你那存貨都是3000字的?”馮輝說,“一中的檢讨書,3000字起,不然過不了關。”

“我馬上剪,就中午。”簡帥倒吸一口涼氣,3000字,憋不出來。

“你被朱主任抓了?因為頭發?”夏一安忽然扭頭問。

“頭發算一個,還有遲到、不穿校服什麽的。”

“你沒說你是剛轉學過來的?”

“說了,他不信,不信算了,反正我也沒打算抄手冊,4萬多字呢,瘋了才抄。”

“中午一起出去剪頭發。”夏一安也沒等簡帥回答,拿出草稿紙開始刷題。

“同學們,別寫了,擡頭擡頭!我把這次八校聯考的情況說一下!”劉川在講臺吼了兩嗓子。

一半人停了筆,木然地看向講臺,另一半人,繼續低頭刷刷刷。實驗班就這樣,刷題大過天。

夏一安轉着筆,眼睛看向窗外,窗外梧桐樹的葉子又大又綠,送過來一絲涼風。

“這次我們班高分7個,最高分698,夏一安,也是年級第一。我把前7的分數念一下,都清楚一下自己的位置!杜玲藍664、趙峰660......”

夏一安還是看着窗外,正常發揮,對得起那一把攢在一起比小臂還粗的、用完了的筆芯。

“這次是我們第一次參加八校聯考,以後每學期都有一次,”劉川還在講臺上說着,“八校排名也出來了,我發班群裏,大家自己關注一下。夏一安八校總排名也是第1,保持住!”

教室開始有了“嗡嗡嗡”讨論的聲音。

前排幾個同學回頭瞄了眼夏一安,都是競争對手!湖省是高考大省,每年上清北的300多人,基本被這8個學校包圓了。

“你們安靜一下,我們班的最後一名八校排名是2014名,也還行。你們都不小了啊,馬上高二,自己找到自己的目标,加油!”

698分,簡帥在筆記本上記下這個分數,在這個分的旁邊寫了個588,這是他自己的分數,相差110分。

除去他故意做錯的那90分的題目,他跟夏一安的真實差距是20分,至少50名。

高手對決,死拼+運氣,每一分都很難。

簡帥的名次是1361名,這個名次可不容易考。1000名以內,四中不放,2000名以外,一中不收。這麽看來,一中比四中

有底氣。

1分壓20人左右,簡帥在考場上就把自己大概的名次算了出來,這是他進入四中以來考得最好的一次。

雖然簡帥是帶着中考襄市第一的光環進的四中,但一進校,他就完美地扮演了一個學習成績直線下降、打架鬧事離家出走樣樣在行的學渣角色,渾身帶刺兒。

就為了氣他爸,簡志強。

在簡帥眼裏,自從他媽媽去世以後,簡志強的人生軌跡就變成了結婚、離婚、再結婚、再離婚......看得他眼花缭亂、目不暇接。

因為簡志強豐富的婚姻經歷,簡帥的很多同學莫名其妙地成了他親戚,輩分還不低。這個男生變成了他叔叔、那個女生變成了他小姨。

雖然那些妄想壓他一頭的同學無一例外地都被他揍了,簡帥還是煩得不行。

直到最近,簡志強娶了簡帥同班同學的親姐姐,雪崩之前的最後一片雪花降落了。

忍無可忍、無需再忍,簡帥這次麻溜兒地離家出走帶轉校,拍拍屁股,不帶走一絲雲彩。

中午,簡帥跟着夏一安和馮輝一起往校外走。

“哎,你們往哪兒走,不走大門嗎?”簡帥跟着這兩人繞着彎往操場的另一邊走,又繞過了正在裝修的宿舍樓,再往東邊一拐。

“帶你走秘密通道,以後要遲到了就從這兒溜進來。”夏一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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