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操場邊的小樹林不大,裏面種了10來棵老梧桐、10來棵老銀杏,樹枝樹葉都長得很蓬勃,夏天一片綠、秋天一片黃,遮擋住了很多故事。
“什麽呀?哪兒啊?”馮輝勾着脖子往操場那一頭的小樹林看,“談戀愛的呗,這片兒就叫情人谷,你不懂了吧。”
“那是況露!哥哥們!”簡帥像發現了新大陸似的,沒忘記把聲音壓低。
“啧,別這麽八卦。”夏一安把簡帥的腦袋往自己這邊掰了過來。
“不是,我覺得不對勁,你們看!”簡帥腦袋沒扭過來,反而抓住了夏一安的手。
夏一安把手抽出來,揣進褲兜,往操場邊看了一眼。
幾個穿着校服的人影隐在樹蔭裏,有聲音傳過來,聽不清楚,似乎有嘶聲力竭的尖叫,幾個人影在那兒推推搡搡。
“你确定是況露?”馮輝眯着眼睛也沒看清楚那幾個人影,看身高好像是女生。
“我确定!”簡帥轉了個身,擡腳就想穿過操場到那邊去看看,“況露就一人。”
“帥啊,你的意思是說況露吃虧了?你這是怎麽看出來的?”馮輝還在那兒眯着眼睛。
“嗯,我看她們推況露了。”簡帥已經跑起來了。
“簡帥,少管閑事。”夏一安跨了兩大步,一伸手拽住了簡帥。
“嗯?你這人怎麽......”簡帥扭頭瞪着他。這人對同班同學也忒事不關己了點,就沒有一點擔心麽?
“怎麽這麽冷漠,是吧?”夏一安松開手,面無表情地看着簡帥說。
“安哥,別這麽說,”馮輝一把摟過簡帥的肩膀,“帥不是這個意思!”
“我就是這個意思!”簡帥忽然覺得頭頂上的太陽格外刺眼,操場格外空曠,喊了一句。
夏一安看着簡帥,說得很慢:“人家想讓你知道麽?萬一人不想呢?再說,在一中校園裏能有什麽事,況露又不傻。”
“嗯,安哥說得有道理。”馮輝扯了下簡帥的胳膊,“我們去主席臺那兒等着,要萬一有什麽不對勁再過來也不遲。”
簡帥又往小樹林裏看了看,沒有推推搡搡了,尖叫聲似乎也沒有了。
夏一安低着頭往主席臺那邊走。
馮輝扒着簡帥的肩膀跟在後面,“帥啊,說實話,安哥對你挺好。他多怕麻煩的一人啊,可哪次嫌你麻煩過?”
“我麻煩麽?”簡帥問。
自己什麽時候成了個麻煩?
簡帥以前咋咋呼呼地交過不少朋友,誰要有事就沖上去幫着出頭,街頭大哥氣質非常明顯。
總替別人解決麻煩的人,怎麽就成了個麻煩?簡帥想不通。
“嗨,我用詞也不當。反正吧,就那意思,你明白就行。”馮輝把簡帥扒到主席臺側邊的臺階上,“走,坐那兒等,那是我跟安哥抽煙的專屬地方。”
主席臺在8層樓高的教學樓背面,正好被罩在一小片陰影裏。
夏一安坐在最高一級臺階上,雙手撐在背後,腿伸得很長,眼睛眯縫着,好像看着走過來的兩人,又好像什麽都沒看。
馮輝拽着簡帥跨了兩大步,跟夏一安坐到同一級臺階上。馮輝坐在兩人中間,摸出煙盒,兩邊一人發了一根。
“找個時間我們去吃食堂吧?”馮輝打破了沉默,“帥,雖然你不打算吃食堂,但還是得認個路,怎麽樣?”
“行啊,”簡帥吐了個煙圈,“夏一安也去吧?”
這句話像是在問夏一安,又像是在問馮輝。
一時沒人回話。
馮輝拿膝蓋碰了一下夏一安,夏一安又碰了回來。
“安哥,人簡帥問你話呢!”馮輝直接說。
“去。”夏一安彎起了腿,手肘撐在膝蓋上,“他不是被我兩包了麽?”
“操!”簡帥哈哈笑起來。
夏一安眼神偏過去看着簡帥,頓了兩秒鐘,低頭看着手指間燃着的煙頭。
夏一安推斷地沒錯,也就10來分鐘的樣子,況露從小樹林裏走了出來。
她垂着頭,腳步匆匆進了教學樓。
等況露繞過操場後,另外三個女生也走了過來。
“哎,另外那三個是高三的,”馮輝說,“左邊那個是學生會文藝部長。”
“左邊那個?”簡帥兩根手指夾着煙,往那個方向晃了下,“夏一安,我覺得那個眼熟。”
夏一安的煙點着了一口都沒抽,左手夾着垂在膝蓋前,煙灰集了老長一截,“嗯,江城天地碰見過。”
“對,跟那個叫什麽來着,那個男的?”簡帥皺着眉頭想了一會兒,也沒想起來。
“周強。”夏一安說。
“你兩說什麽呢?周強不況露男朋友麽?”馮輝問。
“上次劉川不是給了我兩半天假?我兩去江城天地看電影,看到周強和這文藝部長在一起來着。”簡帥搖搖腦袋,“周強正哄着她呢。”
馮輝“哦”了一聲,“笑笑跟我說,周強說要跟況露搞什麽地下戀情,中午也不一塊兒吃飯,反正在學校裏面就保持距離,說距離産生美。”
“狗屁的距離産生美,這不就是腳踩兩條船麽?”簡帥把煙頭往地上使勁摁熄,拇指和食指捏着煙屁股一彈,煙頭劃出一道完美的弧線,被彈進了主席臺邊的垃圾桶裏。
“簡帥!”夏一安偏頭叫了他一聲。
“啊?”
“你左手拿筷子不行,彈煙頭倒很靈活。”夏一安也一擡手,把自己的半截煙彈進了垃圾桶。
“咦,還真是,我都沒注意到。”簡帥站起來單手伸了個懶腰,又蹲了下來,“唉,況露真是,傻姑娘。”
“哎呦,帥啊,你心疼了啊?”馮輝拍了下簡帥的後背,“你是不是喜歡人家啊?”
“說什麽呢?哪兒就喜歡了?我是見不得人家被騙,更何況人況露還幫我撿手機了呢。”簡帥說。
“哎,帥,你談過女朋友嗎?”馮輝的目光從眼角滑過,跑到夏一安身上。
“沒。”
“不能吧,從任何角度來看,你應該挺受歡迎啊!”馮輝說。
“嗯,可能吧,但是我有點兒沒法想象這個,”簡帥在腦子裏搜索了一會兒,也沒想出個合适的句子出來,“說不清楚。”
“走吧,上課了。”夏一安起身,走到簡帥左側,把手伸給他。
簡帥寬大的手掌覆在夏一安手上,手心對着手心,兩手緊緊一握,帶着勁兒站了起來。
下午半天的語文課,語文老師姓楊名慧麗,是位個子小巧、臉圓圓的年輕女老師,聲音與個頭極不相稱,中氣十足。同學們都叫她麗麗姐。
“今天講杜甫詩三首,先請個同學帶着大家把《登高》背一遍,有沒有自願的,舉個手。”麗麗姐環視了一圈,沒人舉手。
8班是理科實驗班,本來就是幫重理輕文的孩子,再加上都是準高二的學生了,又不是小學生,誰還那麽積極地在課堂上圖表現。
“下回我一定得跟你們班主任把課調一下,總把我課放下午,剛好給你們睡覺。”麗麗姐“砰砰砰”地拍了幾下講桌,“那就語文課代表來吧,況露。”
況露兩手撐着臉頰,眼皮耷拉着,盯着眼前的課本,一動不動。
“況露!”麗麗姐提高了嗓門,全班幾十道眼光射到了況露課桌那一塊兒。
同桌林笑笑趕緊在課桌下面推了一下況露,“麗麗姐叫你起來背書,《登高》。”
況露垂着頭慢慢站了起來,“楊老師,我不會。”
“晚上回去抄10遍,明早交。坐下吧。”麗麗姐擡起手,虛做了一個往下壓的手勢。
況露一坐下,林笑笑就遞了張小紙條過去,“中午出去幹嘛了?”
“高芳韻找我。”況露寫了幾個字,用胳膊擋着,把小紙條推回去。
林笑笑認識高芳韻,學生會文藝部長,說起來算是林笑笑的上級。
“她找你幹嘛?”
“我下課跟你說,別又被麗麗姐抓到了,聽課!”
簡帥發現夏一安語文課聽得特別投入,他認真地盯着黑板記筆記,甚至還會配合着老師、低聲回答問題。不像在其他課上,不管老師講得多帶勁,他也只是埋頭做自己的題。
簡帥精力不是那麽集中,況露的事他不能當做沒看見。
《登高》這麽有名的詩,“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初中生都會背,堂堂實驗班的語文課代表怎麽可能不會。
簡帥想到這兒,特意往況露那排多看了兩眼,況露和林笑笑傳紙條也被他看見了。
麗麗姐給了15分鐘讨論,要求同桌一起讨論《登高》的主旨大意。這是下午第一節語文課的專屬提神時間。
“簡帥,你要真想知道的話,”夏一安往況露那邊擡了擡下巴,“要馮輝去問林笑笑。”
“夏一安,其實我覺得你說得挺有道理,”簡帥左手拿着根水性筆,在指尖上轉成一朵花,“況露也不見得想讓別人知道。我就是覺得同班同學,還幫我撿過手機,我不願意看着她被欺負。”
“有時候旁人看着是欺負,當事人沒覺得有什麽,”夏一安說,“這很正常。”
“簡帥,你左手除了拿筷子,好像別的事都幹得挺好。”夏一安看着那根轉得很好看的筆。
話音剛落,那根筆就“啪”地一聲飛到了夏一安語文書上,劃出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跡。
沒等夏一安做出反應,簡帥就立馬把筆抓過來,“啪嗒”一聲把筆帽蓋了上去。
“啧,不經誇啊。”
“夏一安,你剛說什麽來着,你說我左手啥都能幹是吧?”簡帥想到一個畫面,忽然把頭埋在胳膊肘裏,肩膀開始抖動,一邊笑一邊說,“我跟你說啊,還能當女朋友呢,兩女朋友,小左左和小右右!”
“卧槽,簡帥,”夏一安咬着下嘴唇笑了,“你這說得我,有點猝不及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