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上午最後一節課，最難捱的一節課。都是十幾歲的年紀，這節課還沒到一半他們就會餓。
餓了就開始想食堂，就會想到百米沖刺，就會繼續想象等氣喘籲籲地沖到檔口的時候，總會發現喜歡吃的菜沒有了。唉，哪兒還聽得進去課。
可簡帥覺得這節課上得太快，快到老唐只講了兩條輔助線，耳邊就傳來催命似的下課鈴聲。
老唐剛走下講臺，簡帥就“騰”地站了起來，椅腿在地面上劃過咔咔的聲音。
其他人都還低着頭刷刷刷地寫着什麽，就他一人突兀地站着。簡帥一時沒想明白，往前走也不是，坐回去也不是。
夏一安伸手拽了他胳膊一把，下巴往黑板那個方向擡了下，“老唐要我們做那道題。”
“啊？”簡帥選擇坐下。
老唐剛才最後一句話是“給你們10分鐘，把黑板上這道題做出來，交了再下課。”
夏一安雖然整個上午都在刷着自己的競賽題，可耳朵沒閑着，該聽到的還是聽得很清楚。
簡帥是全身心地投入到不想讓女生送飯這件事上，壓根就沒聽老唐在說什麽。
簡帥高高地舉起了左手。
“簡帥，你有什麽問題？”老唐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水。
“唐老師，我右手寫不了字兒，黑板上的題交不了。”簡帥說。
“哦，那你就把這道題在腦子裏轉一轉，跟同桌說說思路。”老唐把保溫杯蓋子擰緊，放到了講桌上，“夏一安，幫助一下同桌。”
“好的，唐老師。”
“夏一安，這題我會。”簡帥看着黑板，左手在草稿紙上畫了個圓錐體，加了兩條輔助線。
夏一安偏頭看了一眼，幾何題輔助線很關鍵，只要輔助線做對了解題就差不離。
“等着，我先把這道壓軸題做完再做黑板上那道。等我做完再看你的。”
“不是，我...”簡帥決定放棄掙紮，幹脆趴到桌子上，臉對着夏一安。
他離學神同桌很近，眼睛順着他的下巴尖、到唇峰、到鼻梁、到眉頭，高高低低，連臉側的小絨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別扭就別扭吧，今天天不時地不利人不和，坐等午餐。
等馮輝把題目做完的時候，教室裏的人已經沒剩幾個了。
“走，簡帥，去楊媽那兒吃飯。”馮輝蹦過來，往簡帥肩膀上一拍。
“啊？”簡帥正趴在那兒看夏一安看得入神，被他一拍才回過頭，“哪兒吃？我等人送飯呢！”
“等你個大頭鬼，就我跟安哥，把你包了！”馮輝哈哈笑起來，“走了走了！”
“啊？”簡帥沒太聽明白，什麽叫把他包了？
直到走到操場邊上，簡帥才一把摟過夏一安的肩膀，左手在他肩頭使勁攥了一把，“靠，夏一安，你騙我啊！”
夏一安沒防備，整個身子一歪，差點倒到簡帥身上。
“帥啊，你兩敢再黏糊一點不？40度啊，不嫌熱嗎？”馮輝看着這兩連體嬰似的，誇張地打了個寒戰。
那兩人像沒聽到馮輝的話，自顧自往前走。
“哎，夏一安，知道嗎？你永遠只能騙到信任你的人，除了我你還能騙到別人麽？”簡帥湊近夏一安的耳邊說。
夏一安把頭往外面偏了一下，“我這兒沒別人。”
“啧，拽樣兒！”簡帥松開夏一安的肩膀，忽然把手繞到他的下巴颌兒下面，捏了一下。
夏一安攥着他的手腕往旁邊一甩，眉頭緊蹙來了句：“再動給我滾蛋！”
夏一安心裏有些憋悶：我都跟你說了我喜歡男的，你還這麽撩來撩去，是缺心眼兒嗎？
簡帥也覺得莫名其妙：親都親過了，捏一下怎麽了？至于變臉嗎？難怪馮輝說你是個怪咖！
馮輝看兩人分開了，扭頭笑着說，“你兩知道熱了吧！”
嗯，現在不熱了，場面有些冷！
幸好楊媽家馬上就到。
三人剛進門，楊媽就端着一大鍋蓮藕大骨湯從廚房出來。
楊媽看到簡帥，趕緊把湯放到茶幾上，看着他的胳膊說，“小帥哥，怎麽這麽不小心？小安跟我說的時候我還不信，高高大大的小夥子，怎麽就能一下把胳膊摔斷了呢？”
夏一安把湯端上了餐桌。
簡帥喊了聲“楊媽好！”扭頭看着夏一安一勺一勺地舀湯、舀藕、舀大骨。
又把頭扭回來，哈哈一笑，“那個，我就是走路沒長眼睛。”“這孩子，淨瞎說。趕緊去吃飯，下午還要上課。”楊媽轉身又一跛一跛地去了廚房。
回鍋牛肉、珍珠圓子、糍粑魚、紅白豆腐、清炒菠菜，還有一鍋大骨湯，擺了一桌子。
“楊媽，您也太偏心了，簡帥一來您就做什麽多菜。”馮輝夾了個珍珠圓子往嘴裏塞。
夏一安張開五個指頭、扣住碗沿兒，把湯放到了簡帥左手邊，又遞了碗給楊媽，然後起身去廚房拿了個小勺回來。
“唉，我去，夏一安，你也TM偏心，不虧是楊媽帶大的孩子啊，都偏的一樣。”馮輝嚷嚷起來。
楊媽笑呵呵地說：“小帥哥手不方便呀！”
簡帥左手拿着筷子，夾一回菜抖一路，有時候還沒塞到嘴裏去呢，菜全掉在了碗裏，就剩個光筷子杆叼在嘴裏。
簡帥這才想起來，這頓之前自己吃飯全靠夏一安喂。
夏一安把椅子往簡帥身邊移了移，把他的碗端過來，用勺子舀了一個珍珠圓子放到他嘴邊，“張嘴。”
“還是小安想得周到，我剛才就準備喂小帥哥的，又怕你們小夥子不好意思！”楊媽往簡帥碗裏夾了幾筷子牛肉，“多吃點，補補。”
“卧槽！”馮輝看了他兩一眼。
“楊大姐在家嗎？”有人推門走了進來。
“哎，李警官。”楊媽看到來人，迎了上去，“吃飯沒，一起吃點？”
“不了不了，楊大姐，我吃過了，”李警官笑着說，“喲，小安也在這兒呢？”
“李叔叔好！”夏一安站起來打了個招呼。
“坐着坐着，趕緊吃了上學，現在就屬你們最忙，”李警官說，“楊大姐，老所長的福利物資我給送過來了，所裏發的米油什麽的，我給你搬廚房去。”
“行，每次都麻煩你親自送來。”楊媽跟着走到外間。
“小安，你那要有什麽不好處理的事，跟李叔說，別總悶心裏，”李警官拍了拍手上的灰，又走到餐桌前，“都好好學習啊，我先回所裏了。”
“嗯，李叔叔再見！”夏一安剛塞了一勺子牛肉到簡帥嘴裏，又站了起來。
“嗯，你們這互幫互助的，挺好！”李警官看到簡帥挂在胸前的胳膊，笑着走了出去。
“還想吃小番茄麽？”夏一安扒拉了幾口飯菜，扭過頭問簡帥。
“嗯，你吃嗎？我去摘！”簡帥喝完最後一口湯，把碗放下了。
“把骨油吸了，吃哪兒補哪兒。”夏一安說。
簡帥吸溜完大骨裏面的骨油，起身往小院子裏面走。
夏一安也站了起來，到廚房拿了個小竹筐，跟了出去。
兩人摘了滿滿一筐。
“你進去坐着吧，我洗了拿過去。”夏一安端着小筐子走到水池邊。
簡帥沒進屋，站在夏一安身邊，看着他拿幾根手指搓着小番茄，一顆一顆地放在水下沖，偶爾有些水珠濺在兩人的衣襟前，冒着一絲絲涼氣。
兩人都沒說話，只有嘩嘩的水聲從水龍頭裏争着往外竄。
夏一安洗完小番茄轉身的時候，才發現簡帥沒進屋。
“怎麽還在這兒站着？”夏一安塞了顆小番茄到簡帥嘴裏，自己也吃了一顆，“甜嗎？”
“嗯，甜！”簡帥拿了一顆小番茄在手裏摩挲着，“你剛是不是生氣了？操場上的時候。”
“我那個...算了，沒什麽。”夏一安垂着眼睛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你要生氣了就跟我說，剛那個李叔都要你別悶在心裏了，”簡帥說，“有的東西可以藏，有的不用藏。”
“也談不上什麽藏不藏的吧，只不過覺得沒必要，我什麽樣兒沒必要讓別人知道。”夏一安說。
“嗯，你是不需要人家知道，但如果有人想知道呢？”簡帥把小番茄丢進嘴裏，果汁在唇齒間散開，“比如你的朋友，他想知道呢？”
“那就靠我近一點，什麽都能知道。”夏一安在竹筐裏扒拉了一會兒，挑了顆最圓的小番茄遞給簡帥。
“這麽近，夠不夠？”簡帥整個人又挂到了夏一安肩膀上。
“啧！”夏一安推了他一把，沒推開。
“哎，我得交夥食費給楊媽。”吃完出了門，簡帥才想起這檔事，“交多少啊，夏一安。”
“你要打算長期在楊媽家吃的話，就看着給吧，”夏一安說，“要就這麽幾天就算了，沒事。”
“那你們都怎麽吃飯啊？”
“安哥就在楊媽家吃，他很少去食堂。”馮輝接過話頭，“他飯卡給我了。”
“輝子，你不在楊媽家吃？”
“我偶爾來幾次，我喜歡吃食堂，”馮輝笑着撓撓頭，“主要是吧，我要幫人排隊。”
“輝子得幫林笑笑排隊占座，”夏一安說，“簡帥，楊媽上次跟我說要你就去她家吃，不是想賺你錢的意思。”
“哦，輝子喜歡林笑笑啊！夏一安，我轉點錢你，你幫我給楊媽吧。”簡帥掏出手機，手指在屏幕上點了幾下，“我就跟你一塊兒去楊媽家吃。”
“行。”夏一安褲兜裏的手機震了兩下，點開微信消息，對話框裏帥轉了2000塊錢。再往上是自己發的三個字“在哪兒？”
夏一安順手往上翻看了一下。安和帥的微信記錄一條都沒删，其實并不多，總共也就十幾條。
第一條是他給簡帥發了個5塊錢的紅包，那天夜裏有簡帥的歌聲和流星。
夏一安側過頭看着簡帥，一個就算挂着條胳膊也能走得很嚣張的少年。
“哎，看那兒！”簡帥忽然壓低了聲音，眼睛看向操場邊的小樹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