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漢松路是一條離這家商場一百來米的老街，藏在寬敞的大道和高架橋的背後，被城市燈紅酒綠的繁華遮了個嚴嚴實實。
漢松路斜裏有條老舊的小巷子，巷子上頭各種交纏的黑色纜線把本就逼仄的巷子切割得更加淩亂。
白天，巷子裏有很多小商販推着三輪車改造的食品攤，賣蒸糕，炸串和鹵味。價格低廉、生意不錯，還方便，城管來了騎車随便彎到一個岔口裏就萬事大吉了。
到了晚上，這裏也不安靜。老住戶們的空調外機都挂在牆上，沖着巷子裏，哄哄哄地響，往巷子裏灌着熱氣。
巷子裏沒裝路燈，晚上少有人走。借着兩邊住戶窗戶裏透出的昏暗的燈光，鋪在地面的那些坑坑窪窪和牆邊亂七八糟堆着的舊家具上，更顯出幾分破敗。
看上去是個解決恩怨的好地方。
周強們已經在巷子裏等着了。
他們6個人全是田徑隊的，塊兒一個比一個大。剛在四海大家都有所顧忌，沒敢放開手腳。
現在到這兒來了，每個人都有一肚子火要發。
周強們已經擺好了架勢，站成一個弧形，只等簡帥和夏一安兩人走過來，幾人往裏一收，就能把簡帥夏一安圍在中間。
兩人就只剩下挨揍的份兒了。
夏一安慢悠悠地走在前面，看似毫不在乎，其實一直在認真打量四周的地形。
簡帥跟在後面，不由自主地伸手往前探了探，摸到了夏一安的後腰。
夏一安一把攥住他的手，把他拽到自己身邊，手沒松，壓低聲音說：“要不你等會兒站遠點，沒事！”
“不是，安哥，不是這個......那個，太黑我有點看不清楚。”簡帥确實有點看不清楚，腳下摸摸索索的。
兩人的影子緊挨在一起，在這種緊張的氛圍中莫名地勾出一些氤氲迤逦，被拉得很長......
20米、10米、5米......
離周強們越來越近。
“安哥，直接沖！背對背！”簡帥使勁捏了把夏一安的手，湊到他耳朵邊說。
“嗯！”夏一安喉嚨裏出了個聲就撒開手，埋頭沖過去。
簡帥幾乎同時邁開了腿。
說好的背對背，真沖到人堆裏去了，就沒法想清楚事先的戰術安排了。只能按最簡單直接的來，看準、揮拳、掃腿，把所有力道都放在拳頭上、腳上。
真的打起來也就那麽3、5分鐘的事，周強那邊已經倒了3個。
拳頭七零八落砸在身上，一片悶響。簡帥和夏一安挨了好幾下。
夏一安眼角的餘光一直在簡帥身上，一直盡量幫他擋着。他看準時機趕緊跟簡帥靠到一起。
簡帥畢竟胳膊剛拆石膏、背上還有傷，有點招架不住。
“簡帥，往外跑，快！”夏一安側頭低聲說。
簡帥停了兩秒。
“快，一起！”夏一安吼了一聲，趁周強那邊還沒來得及反應，兩人轉身就往巷子外跑。
“前邊有堆舊家具，有凳子腿……”夏一安說。
“安哥，我看不太清楚！”
“跟着我！”夏一安拉着簡帥的手腕往外狂奔。身後跟着一串罵罵咧咧的人。
到了那堆舊家具旁邊，夏一安大拇指頂在簡帥手腕上稍微用了點勁，兩人同時蹲在了一邊。
夏一安抄起一根凳子腿塞給簡帥，自己也摸了一根。
後面跟着的人只顧追着往前跑，人影幢幢，一時都沒發現追擊目标不見了。
夏一安和簡帥繼續蹲在路邊，拿着凳子腿就往他們腿上掃。一群人鬼哭狼嚎，被撂倒一大片。
夏一安和簡帥丢了凳子腿，往巷子口跑去。
打群架要領之二，打贏了就跑，打嘴炮沒任何意義。兩人都沒有打完架還想沖輸家嘚瑟的毛病。
只要跑出這條巷子，往大街上一拐，大家就各回各家，算是完事兒了。
可他們一時半會兒回不了家，因為警察叔叔正在巷子口等着他們。不知道是哪位可愛的居民，熱心地報了個110。
等8個人都老老實實地站在漢松路派出所治安大隊的時候，簡帥才發現，周強那邊傷得不輕，眼睛腫着的、鼻子流血的、捂着胳膊瘸着腿的，很直觀的一副慘像。
簡帥扭頭看了看站在身邊的夏一安，從外面看是沒受傷，問了句：“有沒有哪兒受傷？”
“還好，身上挨了幾下，你呢？胳膊怎麽樣？”夏一安按着肚子，緊抿着嘴唇。
“胳膊還好，我也是身上挨了兩下。我兩今天回去得互相冰敷一下，”簡帥咧嘴“嘶嘶”了兩聲，往周強那邊瞟了一眼，“他們那邊有點慘！”
警察叔叔分別了解了情況，把他們批評教育了一番，準備通知學校來領人。這時候兩邊的意見倒是出奇地一致，堅決不能讓學校知道。
簡帥高高地舉手，有條有理地說：“警察叔叔，今天是周末，我們老師都有自己的事忙，再說我們這在校外發生的，跟學校沒關系。”
“喲，你這小孩兒挺懂道理的，那打什麽群架呢？你們這麽鬧，父母該有多擔心那！”警察叔叔想了想，“通知你們父母來吧，反正肯定得有個人來領你們！”
周強那邊幾個人圍在一起，“嗡嗡嗡”商量了幾分鐘。
簡帥和夏一安同時沉默着。
“那個......夏一安，誰來接你？”簡帥聽夏一安自己說過，他媽媽在國外，一直沒聽過他爸爸的事。
“你能通知人來接嗎？我兩一起！”夏一安低頭看着自己的腳尖，白熾燈明亮的燈光照在額前的碎發上，遮住了臉上的表情。
啊？簡帥不知道誰可以來派出所接自己。
簡志強？想都別想，就算他爸就在隔壁，簡帥也不可能跟他開口。
簡丹？還在千裏之外的襄市，遠水解不了近火！
劉川？怎麽可能讓自己班主任知道，拐帶着學神一起打架？劉川知道估計得瘋！雖然也不知道到底是誰拐帶的誰。
簡帥這才發現，自己身邊只剩一個夏一安了。
這麽多天陪在自己身邊的，朝夕相處的，只有這麽一個人！
“現在我身邊的熟人，除了你，就只有劉川了。”簡帥哭喪着臉，連眉尾都耷了下來。
“知道了。”夏一安看着簡帥茫然無助的表情，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然後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
“你找着人來接我們了？”簡帥等他打完電話，湊過去問。
“嗯！”
“夏一安，謝謝！”
周強那邊有家長陸陸續續過來領孩子了。
有一進門就扯着嗓子罵孩子又鬧事的，有看到孩子臉上的傷就開始喋喋不休的，還有一言不發拖着孩子就走的......
各種表現的爹媽，把治安大隊的辦公室弄得挺熱鬧。
簡帥看着眼前這一幕，最普通的父母和他們的孩子。這一幕就在眼前，可又陌生地像是在千裏之外。
他眼裏滿是向往和羨慕，全然忘記了這幫人剛剛還跟他勢不兩立、打了一架。
夏一安沒興趣看這些，只不經意地瞥了兩眼，別的沒看到，只看到了簡帥微微發紅的鼻尖，“簡帥......”
“嗯！”簡帥悶悶地答應了一聲。
夏一安下意識地伸出手，也沒弄清自己是想摟一下他、還是想抱一下他，或者是怎麽樣，只說了句，“沒什麽......等着吧！”
“夏一安，我有點難受！”簡帥卻忽地轉過身，一把抱着了夏一安，額頭蹭在他的頸窩，使勁吸了兩下鼻子。
“剛打架不是打得挺歡的？”夏一安還沒來得及收回去的手撫上了簡帥的後腦勺，一下一下地輕輕捋着。
旁邊的警察叔叔看着這兩個僅剩的沒人認領的孩子，笑着搖搖頭，“這孩子，可能是現在開始後怕了，反射弧真長！”
“警察叔叔，我再也不打架了！”簡帥閉着眼睛在夏一安肩膀上胡亂蹭了兩下，轉身并排站好，眼睛看着門口。
兩人一時無話。
又過了10來分鐘，一個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他合身的淺藍色襯衫紮在黑色西褲裏，腋下夾了個L牌的深藍色信封包，低調的插扣皮帶，仔細看才能看到皮帶扣上刻着的P字母。
還沒走到警察跟前，這人就笑呵呵地朗聲道：“王警官，哎呀，好久不見，我侄子這次給你們添麻煩了啊！”
坐着的警察叔叔一擡頭，看清來人後，站起了笑了：“龍總，這您侄子？哎呦，這您要早說我就給您送回去了。”
“哎，我這教導無方，回去我狠狠批評這小子！還耽誤你們下班了吧！太不好意思了，要不我請警官們宵個夜吧！”
“哎，龍總別這麽客氣，我們還在上班，夜班。您趕緊把孩子帶回去吧，看有沒有受傷，兩孩子都站這兒半天了。”警察叔叔拿了兩張單子過來，“龍總，您簽個字，就可以走了。”
“兩孩子？”龍彥達接過兩張單子，有些不解。
“龍叔，這簡帥，跟我們一起走！”夏一安趕緊解釋了一句。
出治安大隊辦公室門的時候，走在最中間的夏一安停了下來，扯了下簡帥的胳膊，說“簡帥，我給你介紹一下，這龍叔！”
“龍叔好，我是簡帥，謝謝您！”簡帥客氣地颔首鞠了一躬。
龍彥達笑着點了點頭，他第一眼就對這個眼珠子透亮的少年頗有好感，誰也不會讨厭長得好看的人。
可簡帥對龍彥達沒什麽好感，他覺得這人有點像簡志強。看上去又精明，又虛僞，一肚子的套路，事業有成的中年男人都是這副模樣。
龍彥達邊走邊打電話：“金秘書，你現在馬上到亮子蝦館點2000塊的小龍蝦，送到漢松路派出所治安大隊來......就說是老百姓感謝人民警察......各種味道都來點，要快！”
“你們兩要不要來點宵夜？”挂了電話，龍彥達又問了兩人一句。
兩人都搖了搖頭。
龍彥達的墨藍色保時捷就停在路邊。
“小安，坐前邊來！”他先跨一步，拉開副駕駛的門，示意夏一安坐上去。
夏一安的一只腳已經踏進了後排座，聽到龍彥達的話，猶豫了兩秒鐘，把腳撤回來，往副駕駛走過去。
簡帥對龍彥達更沒好感了。
作者有話要說： 龍叔來派出所領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