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簡帥啊,你這麽多問題,”夏一安拍拍簡帥的手背,“我先回答哪一個?”
“你眼睛紅了。”夏一安看着簡帥的側臉。
“哪有?”簡帥“咻咻”吸了下鼻子,“你看錯了。”
夏一安揉了揉簡帥的後腦勺,“要不我再抱抱你?小樹葉!”
自己說自己小樹葉和別人叫自己小樹葉,那感覺能一樣嗎?更何況夏一安冷調的聲音裏帶一點高高揚起的尾音,配着他冷冷的一張臉。平常的嚴肅神态成了不太明顯的底板,愈發突顯了那點壞。
簡帥此刻只覺得自己胸腔太小,快裝不住自己那“突突”往外跳的心。
他給了夏一安一拳,雙手撐地站了起來,“夏一安,你在學校裏的高冷都是裝的吧?挺不正經啊!”
......
“我昨天夜裏是去你房間了,”夏一安偏過頭,看着陽臺外,“回答你第1個問題。”
簡帥連呼吸都不會了,眼睛直直地看着陽臺外。
“第2到第5個問題,我回答不了,你得問你自己。”夏一安接着說。
“你到我房裏幹嘛了?”簡帥只聽到這一句話,心亂得不行。
“怕你喝醉了吐。”夏一安也站起來,雙手插進褲兜,站到簡帥面前,“進去看看。”
“怕我把你家吐髒了?”簡帥垂着眼睛往後小退了一步。被夏一安怼到身前,他感覺到了壓迫感。
“不完全是,主要是怕你死了。”夏一安看着簡帥的腳,看着他往後移了一步,“我看過這種新聞,喝醉後被自己的嘔吐物噎死了。”
“那你......摸我沒?”簡帥覺得自己耳朵有點熱,低眉順眼的,像受了什麽委屈似的,看上去有點可憐。
“摸了,摸你鼻子了,看你還有呼吸沒。”夏一安雙手抱在胸前,斜靠在陽臺的門邊,嘴角往上一勾,看着眼前這個小鹿似的少年,“在你那個夢裏,我摸你哪兒了?”
這個問題居然把簡帥噎住了。
這是個開放性命題啊!送分題啊!随便說點什麽都成,自己的夢,難不成夏一安還鑽進去看了?
可看着夏一安那張冷清的臉上挂着的一絲挑笑,簡帥瞬間迷糊了,連一個最幼稚的謊言都編不出來。
智商呢?智商是什麽?
“滾!”簡帥擡腳,轉身就往客廳走,胳膊卻被夏一安一把抓住了。
“簡帥,看那座橋,”夏一安把他拽得轉過身來,指着江面上的一座橋說,“那兒,看到沒?”
看橋?正尴尬着呢,看個p的橋!
夏一安指給他看的,還是得看看!
“啊,這江上面好幾座橋呢,你指哪個?”簡帥順着他的手看過去,江面上至少架着三座橋,想起來夏一安買自己家鄉菜的地方,随便猜了一個,“三橋?”
“三橋在上游,另一邊,”夏一安手指靠近簡帥的眼睛,引着他的視線往遠處指,“我說的是這座,最近的這座,兩邊拉索的,白色的,看到沒?”
“哦,這個,看到了,怎麽?”簡帥這才明白夏一安說的是哪一座橋,不過沒明白要他看橋幹嘛,“這橋,還挺有曲線!”
“你還知道曲線?”夏一安下巴微微擡起,笑着看向那座橋,“那是明珠長江大橋,他們都叫它小蠻腰。是我媽設計的。”
“嗯?”簡帥沒料到,夏一安剛醒就會來回答這個問題,“我昨天晚上問你,你怎麽不告訴我?”
“想聽,就清醒的時候聽,”夏一安說,“我都告訴你。”
“這座橋的設計拿了金塊獎,在建築圈很有名的一個獎,網上都能查到我媽的名字,安倩。”
“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很有名的建築設計師,但所有人都不知道她歇斯底裏的樣子,除了我。”
“自從我爸走了之後,我就經常看不到她人了,那時候我剛小學。”
“你見過拿針紮自己兒子的媽麽?紮背,紮胳膊,紮屁股,怕鄰居聽見我哭,還拿膠帶把嘴貼着紮......你見過冬天拿冷水往自己兒子頭上澆的媽麽?”
“我一點都不想她回家,她就像個炸彈,不知道什麽時候就炸了,躲都躲不掉。反正我做什麽她都不滿意。”
“我從小是保姆帶大的,就是楊媽。楊媽和楊爸,就跟我爹媽一樣。還有龍叔,他也沒少帶我。”
“我最近一次跟我媽通話,是為你轉學聯系函的事,我都快忘記她長什麽樣了。”
“她不能見到我,我們兩人一見面就兩敗俱傷,她覺得我背叛了她。我怎麽背叛她呢,我是她親生的......”
夏一安的頭無力地垂了下去,粗重地呼吸着,“簡帥,你說我差成什麽樣了?連親媽都嫌棄我。”
......
夏一安一口氣說了很多很多,說他小時候,說他沒人要,說他的委屈和恐懼,說他從來沒對別人說過的事,說那些已經被自己死死壓在心底、不敢面對的事。
有一個人在身邊陪自己,撕開傷疤後的疼痛好像有人一起分擔一樣。
他的情緒波動很大,胸口起伏明顯。
“好了...夏一安,好了...我知道了,不說了,”簡帥發現了夏一安的異樣,雙手扶住他的肩膀,彎腰勾着脖子去看他的眼睛,“不說了啊,我們去吃早飯。”
夏一安的眼睛垂得像閉起來了一樣。
簡帥雙手捧起夏一安的臉,看到他長長的睫毛簇動躲閃,被浸在細密的眼淚裏,眼皮紅紅的。
夏一安有多久沒哭過了?五年?十年?記不清了,已經不會哭了,最多就是沁濕一點睫毛根,連自己都發現不了。
夏一安很尖的下巴磕在簡帥寬大溫暖的手掌裏,顯得很小。他閉着眼睛,鼻頭紅紅的,嘴唇微微顫抖。
簡帥的心揪成了一團,理還亂。
“唉......我不該問你。”簡帥拿大拇指幫他摁掉眼角的那點水漬,在他臉上MUA了一口,“安哥,你又高又帥,學習好,籃球好,連打架都厲害,你所有的都一騎絕塵了,你還想怎麽樣啊?”
“安哥,吃早飯去了。我過兩天搬走了,你這兩天得好好陪陪我吧?”簡帥看着夏一安的樣子,心想“你要再緩不過勁兒來,我是不是得往你嘴上來一口?”
簡帥想多了,夏一安沒給他這個機會。
“把爪子拿開,”夏一安情緒平複地挺快,把簡帥的手扒下去,“去吃牛肉面。”
夏一安走到洗衣機旁,昨天換的衣服還沒來得及洗。
連他彎腰從裏面掏出來一件灰色T恤,塞給簡帥,“你昨天說要幫我洗這件衣服,你弄髒的。”
“嘿,這事你記這麽清楚幹嘛,你拿洗衣機攪一下又不多這一件。”簡帥看着手裏的衣服,“你還要我幫你洗澡呢,還要不要?”
“我看你早上搓小內褲搓得挺帶勁,再搓一件。”
在打嘴巴官司這件事上,簡帥是被夏一安壓得死死的了。
“回答你第7個問題,我初中就知道自己喜歡同性了,我對異性沒感覺,我想象中的畫面,是跟同性的。”夏一安走進客廳,在茶幾和沙發那一片找手機。
連簡帥都差點忘了自己有這個提問。
“這是我的第7個問題,你這是怎麽數出來的?五體投地啊,安哥。”簡帥的關注重點也跑偏了,他自己都不知道問了哪幾個問題,夏一安倒是連序號都給标出來了。
驚嘆過了夏一安的歸納總結能力,簡帥開始正視自己,好像還真沒喜歡過某一個具體的女生。
自己心目中倒是有個模糊的形象,就是上回在四海吸煙室裏跟夏一安形容的,長成他那樣的女生。
“唉,要完。”簡帥仿佛聽見自己心裏“轟隆”一聲響。
三天的假期太短了,事情多得根本做不完。
第一天下午,夏一安之前定做的封閉陽臺要安裝。
他一直害怕靠近高處的欄杆,自己在這套房子裏住了好幾年,也沒想起來做個封閉陽臺。直到房子裏多了一個人後,才覺得應該裝一個。
工人師傅帶着材料工具按時到了,到陽臺上重新核定尺寸,夏一安在陽臺上幫忙。
工人師傅量尺寸的時候,身子往陽臺外面斜着探出去,讓夏一安也跟他一樣,幫他拉一下卷尺。
夏一安深吸了一口氣,趕緊把簡帥喊了過來,“簡帥,你來。”
“哦,好。”簡帥看清楚怎麽回事後,把夏一安推進了客廳。
“簡帥,你離欄杆遠點,別靠這麽近。”夏一安在客廳看着陽臺上的情景也心慌。
“安哥,你搞學習去吧,不用在客廳守着,”簡帥很清楚夏一安現在的心理狀态,沖他揮揮手,“裝好了我叫你。”
夏一安進了自己卧室,攤開錯題本開始勾重點。
陽臺上鑽孔機的聲音攪得他心煩意亂,恨不得把簡帥也拉進來。
“安哥,裝好了,出來看看。”不到一個小時,簡帥就趴在門邊喊他。
聽到簡帥的聲音,夏一安的心才安下來。
陽臺全封閉了,白框透明玻璃,感覺安全多了。
就是有股刺激的膠水味兒,夏一安往陽臺上一站就連打兩個噴嚏。
“夏一安,你這鼻子過敏還挺嚴重,”簡帥也抽抽鼻子,“師傅,這味兒是大了點。”
“這沒有辦法的,你們把陽臺門關着,陽臺上的味道嘛,過個把星期就好了,不影響,”工人師傅一邊收拾工具一邊說,“要不你們再去買點綠植什麽的放陽臺上,又吸味兒又好看。”
“這辦法可以。夏一安,咖啡店那條道上有家花店,我看到過,一會兒我下去買。”
“小帥哥,你去花店買綠植?貴得要死。”工人師傅聽着直搖頭,把工具箱背到背上,手往窗外一指,“明珠大橋下就有個花鳥市場,從你們家過去要不了幾分鐘,花店裏的花都是去那兒批的。”
“好,謝謝師傅。”簡帥扭頭看夏一安,“去吧,反正也沒事,去買幾盆花草回來擺着。”
夏一安往陽臺外看了看,太陽當空照,天空上一絲雲都看不見,“外邊溫度有點高,太熱,不想去。”
“去吧!我請你打車去。”簡帥說。
“小帥哥,就這幾步路打什麽車啊?”工人師傅在門口說,“你要不嫌棄坐我電瓶車過去,我剛好也要去那邊。不過只能坐一個人。”
“行,我去,師傅等一下我。”
“不了,謝謝。”
夏一安面色冷淡地拒絕了工人師傅的好意。
“那你陪我去?”簡帥問。
“把陽臺門一關就行了,不想費勁。”夏一安往卧室裏走,準備繼續剛剛沒勾完的重點題,“再說你馬上搬走了,就忍兩天。”
“那你不得繼續住?你還過敏性鼻炎,裝修甲醛還容易引起敗血症,”簡帥急了,要是夏一安得了敗血症...想都不敢想,“你不去我去!”
簡帥把手機一抓,蹲到門口換鞋。
夏一安跟着走了過去,垂眼看着簡帥頭頂。
簡帥的寸頭長了一些,發茬支棱着,遮住了頭頂上的兩個旋兒。兩個旋兒,倔。
“一起去。”夏一安說。
兩人站在樓道等電梯,都沒說話,看着電梯樓層的顯示數字一層一層地往上加,2樓、3樓...10樓...19樓...
“簡帥!”夏一安偏過頭,身邊的人正盯着電梯門口的那一小塊顯示屏。
“嗯?”
電梯門“叮咚”一聲打開,聲音響起的同時,夏一安低聲問了一句“你對誰都這麽好麽?”
“啊?安哥,你說什麽?”
“沒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金塊獎,建築界的奧斯卡,源自百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