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吃完飯,夏一安把餐桌上的垃圾撥拉到裝菜的大袋子裏,抽出濕紙巾來仔細把桌子擦幹淨。
又拿了兩罐可樂、一盒煙和一個打火機,丢進簡帥放在玄關臺櫃上的黑色塑料袋裏。
夏一安在門口一邊彎着腰換鞋,一邊按開門外的燈,“簡帥,走樓梯下去。”
“啊?你家22樓,為什......”簡帥甩甩腦袋,靈光一閃,走樓梯這事大概就跟到了墓區門口要停車步行是一樣的道理吧,虔誠,“好,走樓梯!”
“還是算了,你醉了。電梯。”夏一安換好鞋,直起身子,看到簡帥甩了頭之後,又按了按太陽xue。
“哪有?”簡帥踩着拖鞋就往門外走,“這點酒,怎麽可能醉?”
“你鞋沒換。”夏一安抓着他手腕,把他拽了回來。
簡帥腳步有點飄,差點沒站穩,趕緊背靠着牆,眼睛閉了閉,“鞋呢?”
夏一安掂起簡帥的鞋,“啪嗒”一聲丢在了他腳邊,“擡腳,換鞋。”
簡帥這段時間一直穿着高幫籃球鞋,他閉着眼睛、光腳從鞋幫裏使勁往裏蹭,蹭得鞋子倒在了一邊也沒穿進去。
夏一安幫他把鞋子扶正了兩次,簡帥的腳總算塞了進去。
平心而論,簡帥确實沒喝醉。
畢竟微醺和醉酒,這兩種狀态之間還隔着十萬八千裏。
簡帥雖然頭有點暈,但清醒的很。處于剛好可以仗着這點酒勁任意妄為,想負責就負責,不想負責就耍賴的程度。
特別适合幹點兒什麽。
下樓的時候,夏一安走在前面,簡帥扶着樓梯欄杆跟在後面。下到8樓的時候,樓梯間的應急燈壞掉了,兩人怎麽跺腳拍手都不亮。
夏一安掏出手機,打開手電筒,側過身,向後照着,正好照在簡帥腳前。
“安哥,我看不太清。”簡帥伸手往前摸,抓到了夏一安遞上來的手。
簡帥火熱的掌心感受到了夏一安手掌的沁涼,酒勁下去了不少。腦袋是越來越清醒了,心卻亂了。
“你是不是有夜盲症?”夏一安等簡帥下了兩步樓梯,來到自己身邊,手還是緊緊抓着。
“啊?不知道,沒專門看過醫生,”簡帥的手被抓着,兩人的胳膊時不時互相碰蹭一下,有些癢,“你看出來的?”
“嗯,上次在漢松路,巷子裏也不算黑,你也在我後面伸着手亂抓。”夏一安說。
6樓的應急燈沒壞,夏一安松開手。
簡帥的小臂保持被牽着的姿勢,停了一會才放下去。
小區裏有一小塊空地,用大理石臺階隔出個長方形,是專門燒紙的地方,裏面鋪滿了一小堆一小堆焚燒過的灰燼。
等這些灰燼都被吹走,去世的親人們就收到了紙錢。
夏一安和簡帥來到牆角邊,把冥紙一沓一沓拿出來擺好,先把啤酒打開倒在地面,再把紙和香都燒完。最後兩人跪在地上磕了頭。都沒有說話。
“回去吧!”也不知道跪了多久,簡帥先站起來,拍了拍夏一安的肩。
“嗯。”夏一安垂着頭站起來,頭發有些長了,遮住了眉毛,細碎地搭在眼皮上,把眼窩映成朦胧的一團。
“還走樓梯吧?”簡帥說。
“嗯。”夏一安走在前面,把黑色塑料袋扔進路邊的垃圾桶裏,轉過身等簡帥跟上來。
“以前,我媽在的時候,每天都要抱我,她特別喜歡抱我,”簡帥站在夏一安面前,“每次我媽抱着我,我就特舒服、特安心,不管我是在哭還是在鬧,只要我媽一抱我,我就變得像片小樹葉一樣。”
“安哥,你說人死了就真的什麽都不剩了嗎?她會不會還在什麽地方看着我?她知不知道我很想她?”
簡帥看着夏一安,鼻頭有點堵,“安哥,你能不能抱抱我?”
夏一安上前一步,張開手臂抱住了簡帥。
懷裏的人也伸出手臂,環在夏一安的腰間,隔着T恤真切地感受到彼此的體溫。
簡帥的手臂越匝越緊,忍不住抽泣出聲來。
他把眼睛壓在夏一安的頸窩裏,好像要借助這個人的身體堵住自己的眼淚一樣,把夏一安的頸窩弄得一片濡/濕。
簡帥滿懷悲傷,夏一安的心裏溫柔蔓延。
過了幾分鐘,簡帥擡起頭,拿手背在自己臉上胡亂抹了幾下,又幫夏一安把頸窩擦了下,“給你弄髒了,這件衣服我幫你洗。”
“嗯,那我剛洗的澡呢,”夏一安說,“你也幫我洗了?”
簡帥忽然發現夏一安這人,總喜歡在人情緒特厚重的時候,特別不合時宜又特別恰到好處地開撩。
也不知道他是為了幫人換個情緒,還是來真的。總之是沒法接他的話。
從這兩回來看,簡帥深刻認識到自己還是不行,還是清純了、臉皮薄了。
得贏回來。8樓的燈還壞着呢!
到了8樓,簡帥若無其事地抓起夏一安的手,嶙峋的骨節抵在他的手心,這次夏一安沒有拿手機。
簡帥剛剛還想贏回來,可現在抓着夏一安的手,看他在黑暗中模糊的影子,又不想贏了,輸贏一點都不重要。
那個影子帶着少年特有的瘦削和倔強,有一種說不出來孤獨,簡帥想了又想,不是很懂。
比起輸贏,簡帥更想弄懂,“夏一安,我的事都告訴你了,可你什麽都不說。”
“好好走路。”夏一安說。
夏一安話剛說完,簡帥腳下就絆了一下。
他一把摟住簡帥的腰,一股淡淡的酒氣撲過來,柔軟的唇抹過他的脖頸,像過了電。
所有動作,一秒停滞。
簡帥對夏一安的避而不談心裏有氣,直接張嘴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
夏一安摟在簡帥腰間的手往自己懷裏使勁一帶,這人就嚴嚴實實地被壓在了自己身前。
“你幹嘛?”夏一安聲音有些顫。
停在脖頸上的唇往上移了移,湊到了他的耳朵邊,慵懶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安哥,你的事,跟我說說。”
“你喝多了,”夏一安的聲音迅速包上了一層冰,“我不跟醉鬼說事。”
“不說也行,再抱抱我。”簡帥開始耍賴,反正已經是醉鬼了,那就放肆一把好了。
“站好,回家。”夏一安松開手,讓簡帥站穩。
“嘁!”簡帥一把摟住夏一安的肩膀,又挂在了他身上。
夏一安費了很大的勁才控制住自己。當簡帥咬他那一口時、在他耳邊問他時,他差點就把簡帥一把摁在牆上、去堵住他的嘴。
他生生地把心裏的想法壓了下來。對着一個喝醉的人,能幹嘛?
他要的不是趁虛而入、不是占便宜,而是雙方都清醒的一個選擇,這個選擇要明朗而堅定。
他讨厭生活中的枝枝蔓蔓和一片混沌。已經去世的父親和久未見面的母親,讓他以前的生活過得脫離了正軌。他要他的以後是正大光明。
所以簡帥想知道的他都會告訴他,即使傷疤被撕開很痛苦、很難堪,他也不怕。但不是現在。
簡帥躺在床上,不到一分鐘就睡着了,還做了個旖旎缱绻的夢。
夏一安第二天一大早起床走出來,看到簡帥正埋頭在衛生間裏搓着自己的黑色小內褲。
簡帥一手的肥皂泡,一邊機械地搓、一邊想着那個夢。
夢裏的那個人看不清臉,聲音低沉,手指細長,一寸一寸撫過自己身體的時候,帶起一陣又一陣的戰/栗。
他似乎聞到一股薄荷的香味。
簡帥不知道在哪兒看到過,人的夢是沒有顏色的、也沒有味道,那股薄荷味兒是怎麽回事?
還有,闖進他夢裏的那個人,是男的。
簡帥拎着內褲去陽臺上晾,夏一安跟着來到陽臺。
“哎,夏一安,你脖子上是什麽玩意?”簡帥晾完內褲一扭頭,剛好看到夏一安脖子上的一小圈紅印子,他湊上前去仔細研究了一番,“牙印?”
簡帥要是不說,夏一安完全忘記了這件事,他無語地嘆了口氣,“嗯,狗咬的。”
兩人臉對着臉笑了起來。
“夏一安,我想問你一件事。”簡帥習慣性地靠在陽臺欄杆上,馬上意識到什麽,往裏走了幾步,一屁股坐在陽臺門邊,面對着長江,兩條長腿盤着像在打坐。
夏一安本來靠着陽臺牆邊站着,這時候走到簡帥身邊,蹲了下來,“說。”
“你喜歡薄荷味兒?”簡帥眯着眼睛,看着夏一安,“天天從頭到腳一身這種味兒。”
“還行,”夏一安說,“提神,時刻保持清醒。”
“你給我的沐浴露洗發水怎麽不是薄荷味兒的?”簡帥身體向前弓起,手肘撐在膝蓋上,有一句沒一句的,不知道該怎麽問。
“那給你換換,家裏還有。”夏一安笑了下,“就這事?”
“不是,其實我想問的不是這個。”簡帥輕咳了一聲,喉結上下滾動,“那個......你昨天夜裏是不是到我房裏去了?”
他沒等夏一安回答,像是怕被打斷思路一樣,繼續往下說:“我昨天做了個夢,還聞到了薄荷味兒。夏一安,你昨天是不是到我房裏去了?”
“夏一安,我覺得自己挺奇怪!”
“夏一安,我怎麽會夢到男的?”
“夏一安,我有段時間還以為自己喜歡陳欣怡呢,我還跑去問劉川了。”
“夏一安,我以為我喜歡陳欣怡,可我從來沒夢到過她。我也不想知道她什麽事兒,但我就想知道你的事兒。”
“夏一安,我昨天喝酒了,我問你了,你不告訴我,對吧!”
“夏一安,你是怎麽知道自己喜歡男的?什麽時候知道的?”
“夏一安,別人喜歡男的我能接受,但放到自己身上,我沒想過。”
“夏一安,你以後別跟我開玩笑,我容易當真。”
“夏一安......”
簡帥每句話的尾音都往下溜着,聲音越來越小。
“你夜裏夢到我了?”夏一安擡頭看着簡帥剛晾上去的小內褲。
黑色,乖乖地挂在衣架上,沉默地一動不動,像是隐藏着什麽秘密。
學神就是學神,抓重點的能力一流。
簡帥說10句話,都抵不上夏一安的這7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