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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燕子站在小院的通道口,等來了剛剛看到的兩個人。

簡帥一條胳膊搭在夏一安的肩上,腰被夏一安環住,臉上帶着笑意。

夏一安雖然臉上沒太多表情,但莫名地帶着一股暖,全然不見了往日的克制和冷淡。

夏一安看到她,稍微怔了下,随後神色坦然地打了個招呼。

“小安...現在有時間嗎?”燕子捋了下耳邊的幾根頭發,咬着嘴唇,“我想找你聊聊。”

“行...”夏一安偏過頭看着腦袋搭在自己肩膀上的簡帥,“我先把簡帥送進去,稍微等下。”

“燕子姐!”簡帥沖她笑了笑。

簡帥壓根也沒到醉酒的程度,開始只不過頭有點昏昏沉沉的,想趁機跟男朋友撒個嬌。

可後來被夏一安捏着下巴親來親去,立馬頭重腳輕的,跟醉酒差不多了。

燕子站在跟前,簡帥還是能認出來的,不僅能認出來,還能看清她臉上的表情,大大的三個字“不甘心”。

“安哥,你兩聊吧,我自己能走。”然後又湊在夏一安耳邊小聲說,“男朋友,夠給你面子了吧,欠我一次。”

“他喝多了,”夏一安在他腰間輕掐了一下,跟燕子說,“要摔跤就麻煩了,等會兒!”

“嗯,我等着。你先扶簡帥進去。”燕子笑笑。

夏一安摟着簡帥穿過小院和包房連着的那條過道。

“哥哥,我本來沒醉,”簡帥邊笑邊說,“被你又親又摟的,就醉了。不過你非要扶我進去幹嘛?我能走。”

“我去跟輝子說聲。”

“嗯?跟輝子說幹嘛?什麽意思?”

“我一人跟燕子你放心?你要能保證事後不找我麻煩的話,就自己進去。”

“......我真TM越來越喜歡你了,怎麽辦?我男朋友怎麽這麽讨人喜歡?”

“才知道?慢慢體會吧,你!”

推開包房門進去的時候,兩人恢複成正常姿勢,手插在褲兜裏,一前一後。

“你兩個在外面幹嘛?掉廁所了?”簡丹見着兩個人走進來就開始嚷。

幸好簡帥沒坐他姐旁邊,不然估計背上又得挨兩下。

“對啊,差點掉進去,”簡帥随口編了句,“剛喝多了,吐了一嘴,夏一安等了我一會兒。”

确實沒喝醉,假話說得挺真。

“才喝多少就吐了?沒用!”簡丹仰頭灌了自己一口啤酒,“你那兒還有酒沒,拿過來姐幫你喝了。”

劉川在旁邊扯了簡丹的胳膊一下,“你也少喝點兒!”

簡丹瞪着眼睛剛準備反駁,劉川又接着來了一句,“啤酒喝多了,長肚子!”

簡丹沒話反駁了。

簡帥懶洋洋地擡了擡眼,“姐,聽到沒,長肚子!小心你老公嫌棄你!再說,我的酒,安哥幫我喝了。”

簡帥暗爽,我男朋友喝那麽多啤酒也不長肚子,不僅沒肚子,還額外奉送胸肌、腰肌、腹肌、人魚線...可好摸了!

“簡帥,你是不是一天到晚欺負人夏一安啊?賴人家家裏不走,還要人幫你喝酒!”簡丹打開最後一罐啤酒,沖夏一安舉起來,“夏一安,姐姐謝謝你照顧他,我先幹了,你随意。”

簡丹一口氣喝完,夏一安也陪了一罐。順便跟簡丹說,有個朋友在外面等,需要自己出去說點事。

夏一安把馮輝也一起喊了出去。

燕子看到兩個人一起出來,也沒說什麽。

這三人互相之間都已經很熟了,燕子對夏一安的那點想法,也從來沒有避着馮輝。

“小安,你還把輝子帶過來了?怎麽,怕我把你吃了?”

“燕子,安哥倒不怕你把他吃了,他是怕他男朋友把他吃了。”馮輝說。

“我去,你們兩個,是真沒拿我當外人啊,需要這麽直接嗎?”燕子捶了馮輝肩頭一拳,“我剛看到他兩在水池邊膩歪就已經夠心碎了,你還接着來一錘子。”

“嘿,燕子,我今天都看了一天了,齁甜齁甜的,你體諒體諒。”馮輝嘿嘿笑着說,“你也是,何必在他這棵樹上吊死呢?”

“不吊他,那吊你?”燕子斜他一眼。

“哎,別,姐姐,我女朋友還在裏面呢,”馮輝雙手叉腰,腦袋直晃,“你今天怎麽跑這兒來了?今天沒開店?”

這個問題,夏一安也想知道答案。因為這個時間正好是XY生意火爆、人手不夠的時候。

“我來見個朋友。”燕子不想多說,簡單地一句話帶了過去,“輝子,我想跟小安單獨說幾句話,你要不自己找地方呆會兒?”

既然燕子都說得這麽直接了,夏一安也不會再堅持,“輝子,你進去吧,跟簡帥說,我過會兒就進去...要他少喝酒。”

馮輝在夏一安肩膀上使勁按了下,先走了。

進了包房,馮輝靠到簡帥身邊,小聲道,“安哥要我跟你說,一會兒就回,要你少喝酒。”

簡帥正拿着一罐啤酒準備摳拉環,“輝子,我看上去很小心眼嗎?需要事事報備的那種?”

“嗯,這種事吧,得看對誰。”王雲天坐在簡帥的另一邊,很有經驗地說。

“嘁!”簡帥拉開啤酒罐拉環,往嘴裏倒了一口。

自己腳邊的啤酒已經沒了,簡帥到夏一安的空座位那邊摸了兩罐回來。

怎麽這麽長時間還沒回?酒都快喝完了。說一會兒就回的呢?夏一安你個騙子!

“小安,你真的找了男朋友,原來不是騙我的。”

馮輝走了之後,燕子才收起了剛才的那種沒心沒肺。雖然很久以前夏一安就跟她說過,他喜歡同性。

她當時一點都沒相信,她以為那是夏一安拒絕她的借口。

當她親眼看到的時候,不由得她不信,可她不甘心。

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比她更懂夏一安,燕子一直是這麽認為的。

因為他們深陷同樣的泥潭。

當年,夏一安的爸爸奔去陽臺想要拉住的那個女人,就是燕子的媽媽。

夏一安的爸爸和燕子的媽媽是一個單位的同事,兩人還是同一個部門,住在同一個家屬大院裏。

那天,小夏一安坐在客廳,“嘭”的一聲巨響之後,他從一堆零食中直起身子,扭頭看了下陽臺,陽臺上的阿姨和沖出去的爸爸都不見了。

他還把身上沾着的零食碎屑拍了拍,一蹦一跳地去了陽臺,從陽臺欄杆縫裏探出去半個頭,往下看了一眼。

他沒覺得地面上躺着的是自己的爸爸,完全不像。

于是,他縮回腦袋,繼續回到沙發上吃零食,一直到把一堆零食吃光,肚子撐得快爆炸了。

樓下聲音越來越大,救護車來了、警車來了,院子裏相熟的叔叔阿姨爺爺奶奶都來了。

小夏一安坐在客廳,眼睛一直睜着,天黑了又亮,他媽媽紅腫着眼睛回來,給他帶了兩桶快餐面。

一夜不見,他覺得媽媽好像也長變了,變得不認識了。

樓下鮮紅的血跡印進了地面,清潔工沖了好多天都沒有沖幹淨。

夏一安是唯一目睹整個事情真相的人,但他當時已經發不出聲音,無法開口說話了。

他記得當天燕子媽媽敲門進來,說是單位發了水果,專門給在家準備專業考試的爸爸送了過來。

然後燕子媽媽就開始哭起來,夏一安爸爸還勸她,“抑郁症是可以治的,工作上的事你也別擔心,回去打個假條,我給你批了,你在家休息幾天。”

小夏一安還插了句話,“爸爸,什麽是抑郁症啊?”

爸爸跟他說,大人說話,小孩子不要插嘴,也不許在外面亂說。

“我有空找你老公聊一聊...生病這種事情,也由不得他接受不接受,既然發生了,兩口子就一起面對解決...也是為了孩子好...”

沒有狗血、并非殉情,下屬抑郁症突然發作,夏一安爸爸為了救人,慌亂中墜樓。

可誰信呢?

小夏一安恢複了語言功能後,安倩無數次地問他當時看到了什麽,可她永遠不相信自己兒子的回答。

除了不相信,還有質問:當時為什麽不去拉住爸爸?你當時在幹嘛?你們真的都坐在客廳?你爸爸和那個阿姨沒在別的地方?

對啊,為什麽不去拉住爸爸,也許只要喊一聲爸爸就行,如果自己不那麽認真地吃那堆零食,就不會連爸爸沖出客廳都沒發現。

可惜,回不去了,這個世界沒有如果。

連自己媽都不相信的話,還有誰會相信?

家屬大院裏,茶餘飯後,添油加醋,謠言四起。

夏一安和燕子被院子裏的其他小朋友孤立了起來。

如果小孩子也需要朋友的話,那麽他們兩個是天然的同盟。

後來,他們都搬出了那個老舊的家屬大院。

安倩這麽多年來,終究無法釋懷,選擇了遠離。

燕子是夏一安黯淡的童年時代唯一的夥伴,反過來也一樣。

夏一安在那些漫長的歲月裏,任憑那些不相幹的人一點點把自己撕碎,再哭着趴到地上、一片片地撿起來,粘好。

身體懸在深淵上空的鋼絲繩上,一個不小心,就會掉落,萬劫不複。

所有的眼淚,在那些黑暗的日子裏,流盡了。連他自己都忘記了,他還是一個小孩子!

他獨自默默地掙脫着那個泥潭,就算當初陷得再深,他也已經爬起來了,他看見過流星、許過願,他聽到有人在他耳邊唱“無所畏懼願意陪”,他也有自己想要的東西。

“燕子,我什麽時候騙過你?”夏一安嘆了一口氣,“我騙過誰?”

夏一安只是話少而已,可他從來沒掩飾過什麽,不論是好的還是壞的,他都不屑于掩飾。

“小安,我知道陪伴和喜歡不一樣,我也知道你不喜歡我,但我還是想說,你和簡帥,你們這樣,經不起世俗的壓力,你明白嗎?你承受不了的。”

“燕子,你覺得我還有什麽承受不了的?”夏一安說,“我連喜歡個人都得考慮這麽多嗎?那還活個什麽勁?”

“可你們以後怎麽辦?就算你可以不聽安阿姨的話,簡帥家裏呢?以後不結婚不生小孩嗎?”

“燕子,我知道你在替我擔心。但是我17歲,現在我能想到的,就是和我喜歡的人在一起,該努力的一起努力,該拼的一起去拼,就這麽簡單。你說的那些,太遠。”

“我能把握的只有現在,你不能讓我為了10年20年後那些還看不見影兒的事,對不起眼前實實在在的人、還有我自己,對吧?”

......

“小安,可我還是喜歡你,我也沒辦法喜歡上別人了,這麽多年了,我一直當你是我的救命稻草,”燕子聲音裏已經帶了哭腔,“你能不能就讓我呆在你身邊,拿我當個幌子都行。”

“燕子,你聽我說...”夏一安話沒說完,就被燕子緊緊地抱住。

夏一安不忍心推開她,只好把兩只手舉到耳邊,繼續把話說完,“我當不了你的救命稻草,我有我自己想保護的人,這樣對他不公平。我也不能拿你當幌子,我的生活不需要幌子。”

“很多話我以前也跟你說過,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繼續說,因為這些都是我的心裏話。”夏一安頓了頓,“但是你要的其他的,我真的給不了。松開吧!”

簡帥都不知道已經灌了幾罐啤酒了,跟着大家說說笑笑,可腦子卻壓根不在酒桌上。

夏一安這狗東西在外面幹嘛?人呢?說好的一會兒就回的呢?

簡帥坐不住了,扯了個要上衛生間的借口,溜了出去。這時候酒是有點多了,腿腳打顫,像踩在棉花上。

拉開小院的門,模模糊糊地見着兩個人抱在一起。

夏一安面對着簡帥,正好看見他晃晃悠悠走出來,走路不穩,應該是喝多了,沒多想,喊了他一聲,“簡帥!”

簡帥順着聲音看過去,有點重影。

他趕緊揉了揉眼睛,這下看清楚了,自己男朋友兩只手舉着,懷裏還趴了個穿裙子的人。

當然,簡帥也不是不懂事,夏一安兩手高舉、主動跟自己打招呼這些舉動還是很有身為男朋友的自覺性的。

這些他都明白,可還是控制不住地生氣。

簡帥晃悠到夏一安跟前,拍了拍燕子的肩膀,“美女,這我男朋友,只有我能抱。”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看文的小寶貝們,筆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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