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一個人的孤獨分成兩份,被人拿走一份,交換回來另一份,孤獨變成了甜蜜。
這個夜裏,簡帥從背後抱住夏一安,手指交纏,臉貼在他的後背,感受夏一安在自己懷裏平緩的呼吸,好像抱着一個小孩。
也不知道淩晨幾點,夏一安放在枕頭邊的手機震動了。
手機一刻不停地發出一長串“嗡嗡嗡”的聲音,像利刃劃破幕布,打碎了寧靜的夜。
“嗯...”夏一安掀開眼皮,屏幕的亮光刺痛了眼睛,沒來得及看清來電顯示,迷迷糊糊地按下了接聽鍵。
簡帥的手還搭在他的腰間。夏一安換了個手拿電話,另只手習慣性地伸過去抓住了簡帥的手。
“你好,請問是楊勇的家人嗎?”電話那頭傳過來的一個陌生的女聲。
“我是。”夏一安瞬間清醒,楊勇就是楊爸。
楊爸剛進養老院的時候,原本只留了楊媽電話,後來夏一安又加上了自己的。
夏一安使勁磕了磕眼皮,睜開眼,看到手機右上角的時間,3:43。
“我是養老院,你們家屬現在盡快趕過來,”電話那邊的女聲無任何起伏,一種見慣了生離死別的冰冷,“楊勇已經進了急救室。”
“......馬上,”夏一安抓着簡帥的手突然一緊,簡帥換了個姿勢躺着,沒醒,“我爸怎麽了?需要我們帶些什麽嗎?”夏一安強壓住慌亂問。
“初步診斷腦溢血,準備繳費。家屬能到的都趕緊過來吧。”電話那頭的聲音依然像機器人。
楊爸調到後勤崗一年後,因為一場配合抓捕行動頭部受傷,傷好後留下了後遺症,不能再繼續上班,提前退休。
沒過多久楊爸的舊傷引發中風,楊媽腿腳不便,天天往醫院跑,不僅沒照顧好楊爸,還把自己跑出了病。
兩口子一商量,決定找家養老院住着。
楊爸楊媽沒有子女,把夏一安當親生孩子待,反之亦然。
夏一安忙前忙後,陪着楊媽跑了很多家,最終挑了一家條件比較好的醫護型養老院,養老院帶着醫院,把楊爸送了進去。
楊爸的退休工資付養老院費用不夠,夏一安每次過去都會主動貼補一些。
夏一安對楊爸楊媽既感激、又依賴、還愧疚,總之這兩個人,是他全心守護的人。
挂了電話,夏一安從床上彈起來,回頭輕拍了下簡帥,“簡帥...我要出去,幫我請假。”
簡帥“嗯”了一聲,翻個身,面對着牆繼續睡着。
夏一安想了想,從書桌角抽出一個筆記本,撕了一頁紙,借着手機屏幕微弱的光,寫了幾句話,匆匆壓在小臺燈下,又回頭看了看簡帥。
簡帥蜷着身子,睡得很熟。
夏一安單膝撐在床邊,把被簡帥踢到一邊的空調被拉起來,搭在他身上,出了宿舍門。
這個時間宿管老師是不可能給開樓道門的。
夏一安陣跑到樓道頂頭的公共洗衣房,推開窗戶,壓根就沒考慮自己怕高這回事,順着窗戶邊的下水管道溜了下去。
淩晨3點的校園無聲寂寞,教學樓、宿舍樓、操場邊的大樹沉默地站成一團團黑影。
偶爾不知從哪個角落傳出幾聲落寞的貓叫,帶着長長的尾音散在半空,夾道的路燈把長長的陰影投在夏一安身後。
夏一安大口喘着氣,穿過操場,“砰砰砰”的心跳聲蓋住了自己奔跑的腳步聲。
腳踩在操場的草坪上,夏一安無端地想起那樣一個夜晚。流星下,那個彈着吉他唱歌給他聽的少年。
他不知道為什麽自己在心急如焚的狀态下,還是能想起簡帥。
夏一安原以為自己能把所有的事情都納入到可控範圍內,直到這一刻,他才隐隐發覺,也許心這個東西,是不可控的。
人控制得了自己的頭腦和身體,但控制不了自己的心。
心中對楊爸的擔憂沒容得他把自己的這點心思放大細想,夏一安以最快的速度跑到楊媽的房外,食指按在門鈴按鍵上,一下接一下地按着。
三五分鐘後,楊媽站在門內問了句“誰啊?”
“楊媽,我,小安,開門。”夏一安垂着頭,一手撐在門上,在腦子裏尋找一套最平靜的說辭。
“哦,小安吶,”楊媽打開門,眼睛裏滿是擔憂,“這個時間,出什麽事了?”
“楊媽,我們一起去一趟養老院。”夏一安上前扶住楊媽的胳膊,他感覺到楊媽的胳膊在輕微顫抖,盡量保持着平靜,“現在走。”
......
“唉,小安,你看我外面水池裏的鳜魚多新鮮...要做給你們吃的,”楊媽顫巍巍往屋裏走,“昨天還視頻了,好好的呢...要不要給你楊爸帶幾件衣服啊......”
楊媽從床邊拿了件外套披着,“小安啊,你冷不冷,穿這麽少......”
夏一安看着楊媽在屋子裏漫無目的地轉圈,心堵得厲害,幾大步走過去扶起她,“走吧,楊媽,我叫了車,已經到了。”
他扶着楊媽穿過小院子,小花壇裏的成片的番茄藤已經泛黃,再也不能承重,趴在地面,綠葉子還剩了寥寥幾片,舍不得似的立在藤尖上。
快車已經在路邊等了幾分鐘,打着雙閃,閃得人心裏發慌。司機正拿手機準備打電話催。
夏一安核對了軟件上車牌信息,打開後排車門,扶楊媽坐進去,自己坐在楊媽身邊。
“楊媽,”夏一安拉着楊媽的胳膊,輕輕搖一下,“你靠我身上睡會兒,還要兩個小時才能到,睡一會兒。”
“我睡不着......”
楊媽老了。頭發花白,眼角的皺紋已經刻在皮膚裏,身體佝偻起來。
時間過得真快啊!就像還在昨天,楊媽輕輕摸着自己的腦袋,細聲細語地跟自己說,別打架了,要好好學習呀,你這麽聰明,要拿第一呀!
她就這樣,安靜地守在自己身邊,慢慢老去了。
夏一安吸了吸鼻子。
“小安,你今天是不是考試啊?中午還要帶小帥哥去吃飯吧?”楊媽拍拍夏一安扶着自己胳膊的手,“你看我都忘了,你們今天中午怎麽吃飯啊?你怎麽考試啊?”
“楊媽,沒事,我讓小帥哥幫我申請補考了,他中午跟輝子他們去學校食堂吃。”
兩人都刻意繞過楊爸這個話題,在這個話題周圍聊來聊去。心“咚咚咚”跳地難受,夏一安偷偷地深呼吸,怕影響到楊媽,他看出來楊媽一直在硬撐着。
淩晨,繞城公路上車少,偶爾有一兩輛小車“刷刷刷”地從旁邊超車經過,灰色的隔離帶迅速往身後退去。
随着車子在高速公路上平緩地行駛,楊媽撐不住瞌睡,靠着夏一安肩膀睡着了。
夏一安僵直着上半身,讓楊媽靠地舒服一些。
他一動不動,眼睛透過深色的車窗玻璃看着車外,長長的睫毛輕微撲閃,掩飾着內心的驚慌,他也只有17歲。
天還黑着,車前燈只照亮前面的一小段路,其他方向什麽都看不見。
夏一安伸長手臂,搭在車窗窗臺上,細長的手指一下一下叩着堅硬的深色塑料,“楊爸,你不會有事的...你還有很多事沒做呢,你說要回小院栽兩棵葡萄樹的...你說要去江邊釣魚的,江魚,楊媽喜歡吃...你還說要送我去京市上大學的...
“楊爸,你還沒見過簡帥吧...楊媽已經見過了...他上次跟我說要來看你,他特別可愛,我很喜歡他...你也會喜歡他的,真的...下次我們兩一起來看你。”
......
想到這兒,夏一安掏出手機,想再給簡帥發條信息。摁亮手機,屏幕中間出現一節電池圖案和一小截紅色的條狀顯示,手機快沒電了。
昨天晚上跟簡帥聊着天睡過去了,手機忘記充電,出門走得急,充電寶也忘記拿。
夏一安趕緊摁了鎖屏鍵,等會兒還要給楊爸繳費,最後一格電,必須省着用。
其實也沒什麽要跟簡帥說的,紙條上都寫了,就是想再提醒他一下,考試別慌。
看得出來,簡帥很重視這次考試,有時候太重視就會有壓力,反而發揮不好。
兩小時後,車滑停在了養老院大門口,門口有護士等着他們。
早上6點,天剛蒙蒙亮,晨風帶着涼意,急着往人臉上撲。
這家養老院占地面積很大,裏面按老人們需要護理的程度輕重劃分了幾塊區域,都是黑瓦白牆的小院子,越往裏走越靠近醫院,護理級別越高。
養老院裏有個人工湖,湖邊圍了一圈垂柳,還鋪了幾個鮮花帶,風景不錯。
夏一安和楊媽跟着護士匆匆往最裏面趕,再美的風景現在落在他們眼裏,也什麽都不是。
夏一安繳完費,手機徹底沒電了,屏幕黑了下去,像個不見底的黑洞。
他一路小跑、趕到手術室門口。
手術室大門緊閉,“搶救中”三個紅色的大字亮地刺眼,急救室外彌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道。
楊媽坐在急救室門口的一排藍色塑料椅上,三排24個座位,只孤零零坐了她一個人。
明晃晃的白色節能燈從頭頂照下來,了無生氣。
夏一安陪坐在楊媽身邊,身體前弓,胳膊肘撐在膝頭,白色T恤下的肩胛骨分明,額前的碎發有點長了,遮住了眉毛。
“小安,你剛去繳費了?多少錢,轉給你。”楊媽開口,聲音很輕。
“嗯?不用,楊媽。”夏一安回答地也很輕。
“小安,別總在我們身上花錢,”楊媽拍拍夏一安緊握在一起的雙手,“楊爸楊媽也幫不上你什麽忙,你以後路還長,錢自己留着。”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楊媽語速很慢,說的很平靜,“我跟你楊爸怎麽對你,都是我們自己樂意,你別有什麽負擔。我們不想成你的負擔...這也是你楊爸的意思。”
“要是沒你們...我就沒人可以喊爸媽了,”夏一安頭垂得更低了,碎發和睫毛的陰影灑下來,遮住了眼睛,“我想跟別人一樣,可以喊爸媽。”
雖然稱呼前加了一個“楊”字,在夏一安的心中,“爸、媽”這兩個後綴才更重要。
“傻孩子,”楊媽笑了,“誰不想要你這種兒子啊?我要能有你這種兒子,願意拿幾年命去換。”
……
夏一安低頭沉默,我這種兒子,安倩不想要。
“...楊媽,我談戀愛了...”
“嗯?談戀愛了...我們小安長大了啊。”楊媽擦了下眼睛,點着頭,“真好,真好...”
“嗯,楊爸還沒見過我對象,他一定沒事的...我下次把對象帶到他跟前,讓他看看。”夏一安去座椅旁的自助臺抽了幾張餐巾紙,遞給楊媽。
“誰家姑娘這麽有福氣啊?”楊媽拿餐巾紙擦着眼角,扭頭看着夏一安。
“不是姑娘...是男生,我交了個男朋友。”夏一安不敢擡頭跟楊媽對視,聲音不大,卻很篤定。
......
“是…小帥哥嗎?”良久,楊媽下定決心似的,問出一句話。
作者有話要說: 周末開心哦!
謝謝看文的小寶貝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