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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夏一安以為王雲天在開玩笑,簡帥又不是個瓷娃娃,桌子碰一下就叫救護車。

他隔着話筒輕輕一笑。

這一聲輕笑落在簡帥耳朵裏,像帶着魔法,撫平了他心裏七彎八繞的糟糕情緒,已然暗自原諒了夏一安。

夏一安頓了兩秒鐘,繼續問,“簡帥不知道今天要幫我請假麽?我給他留了紙條。”

王雲天瞪大眼睛,看向簡帥,簡帥聽到這句話也正好看向他。

“夏一安今天沒考試?”王雲天手捂着話筒,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問簡帥。

“你什麽時候給我留紙條了?”簡帥忍不住,對着電話嚷起來,聲音有些暗啞無力。

“現在肯理我了?”夏一安低沉的嗓音裏帶着寵愛,像對着一個淘氣的小孩兒,“早上給你留了張紙條,放在你書桌上,臺燈壓着。沒看見啊?”

“你嗓子怎麽回事?哭了?

被夏一安這麽一問,簡帥鼻子真的開始發酸,眼框邊濕漉漉的。

夏一安說話很慢,又穩又沉,像是要撥開他堅硬的胸腔、一絲一縷伸進心裏,輕輕捏一捏、摸一摸。

任簡帥再大的脾氣,也不想做什麽掙紮,心軟了。

“你什麽時候給我留紙條了?”脾氣沒了,委屈還在,簡帥小聲咕囔。

簡帥忽然想起了什麽,上半身趴到床沿外,勾頭往床底下看,灰色水泥地面上,安靜地躺着一張B5大小的橫格紙。

“唉”了一聲,簡帥躺回去,眼睛盯着天花板出神。

王雲天把手機塞進簡帥手裏,蹲在床邊往下面瞄,伸手把那張紙撈了出來。

把紙條舉到眼前,遮住自己的臉,清了清嗓子大聲念,“寶寶...”

王雲天看着這頂頭兩個字,再看看簡帥生怕被他窺見了什麽似的緊張樣子,誇張地嘆氣搖頭,小聲發表了評論,“沒救了呗。”

“看到了?掉哪兒了?”夏一安又在對面輕輕笑了聲。

簡帥取消了免提通話,拿起手機抵在耳邊,另只手伸到王雲天眼前,手指勾了勾,拿回了男朋友早上留的紙條。

“床底下,找到了。”簡帥對着手機,輕聲說。

簡帥把那張紙條放到眼前,頂頭的稱呼讓他紅了臉,遒勁有力的兩個字“寶寶”,莫名有種反差的羞澀感。

就盯着這兩個字了,壓根沒往下看。

夏一安在那邊逐句解釋着,“淩晨時候養老院來電話了,楊爸要搶救。”

“我拍了你肩膀,跟你說了聲,留了張紙條就走了,你可能沒醒......”

“昨天晚上聊晚了,手機忘了充電,關機了。”

“剛劉川找我,我有些着急了......肚子撞疼了麽?”

“還在生氣麽?”

“晚飯吃了麽?”

“手機碎了?男朋友送個新的你。”

......

夏一安十幾年來沒有什麽哄人安慰人的經驗,直到碰上簡帥。簡帥就像一個開關,打開了他與生俱來的本領,不需要以往的任何實踐經驗,也能做的很好。

“楊爸搶救?怎麽了?那他現在怎麽樣了?”簡帥好不容易從夏一安的溫柔海中突圍出來,問了一句。

“腦溢血,手術挺成功的,楊媽在那裏陪他,我就回來了。”

“......那你晚上好好休息,這一天挺累的。”簡帥想立馬把他抱在懷裏狠狠搓一搓,咬咬牙忍住,決定做一個體貼懂事的男朋友。

“在哪兒休息?”隔着電話都能聽出夏一安話裏的笑。

“你已經回家了吧?那就別趕來趕去的了,明天還得考試,洗個澡,早點睡。”簡帥垂着眼睛,好像生怕夏一安隔着話筒看到他的小心思一樣。

“我沒回家,我在楊媽家。”夏一安目光越過操場,看到宿舍樓,找到305的那盞燈。

王雲天走過去敲了下床沿,對着簡帥詢問的目光,指着桌上的小鬧鐘,意思是你看一下時間,救護車要來了。

簡帥已經完全忘了這件事,被提醒了突然開始不好意思,跟夏一安說:“我姐找我有點事,我先出去一下。”

“我把雲盤的手機帶着,要找我就打他電話。”臨了又補充一句。

“要多久,還沒吃晚飯吧,想吃什麽?要我帶到宿舍麽?”夏一安問。

“不用管我,你回宿舍洗個澡,上床休息,我弄快點回。”

手機那頭夏一安“噗嗤”笑出了聲,“你的意思是,洗幹淨在床上等你麽?”

簡帥按了按胃,不行,還是疼,什麽都不能幹,“滾蛋!”

兩人舍不得放電話,像幾輩子沒見了一樣。

“安哥!”

“嗯?”

“你生我氣嗎?我沒看到紙條,沒跟你請假申請補考,對不起!”簡帥首先道了歉,他覺得每件事都得有個了結,有個清清楚楚的回應。

放到這件事上,得有個人說對不起,這個人應該是他自己。

“我沒生氣...沒生你氣。”夏一安想了想,“我就是有點後悔沒帶充電寶。氣我自己呢。”

“哦...那你憑什麽生我男朋友的氣,我挺心疼他。”簡帥手指摳着手機殼的縫,恨不得把頭埋進手機裏,“他也是我的寶寶。”

“嗤...簡帥!”

“啊?”

“你這樣,會把我寵壞的......”夏一安手指快把膝蓋頭摳破。從來沒說過這麽軟綿綿的話,話一出口,耳朵和臉瞬間升溫。

“是啊,我故意的,以後除了我,沒別人受得了你!”

終于挂了電話,簡帥使勁揉了揉自己的臉,想把那點熱氣揉下去。

一路聊下來,降班這件事反倒成了最無關緊要的一件事,誰也沒在這事上費口舌。

“你兩怎麽這麽多話說啊,我看他跟別人一句話說不到5個字,”王雲天把自己手機拿過來,燙手,“帥啊,你看你臉,紅得跟西瓜瓤似的。”

什麽西瓜瓤?明明是夏一安眼中最可愛的小番茄。

“雲盤,救護車能退嗎?”簡帥撐着坐起來,靠在床頭。

“大哥你玩我呢?”王雲天一屁股坐到簡帥書桌邊的凳子上,無聊地抽了本題冊出來看,“價都談好了,這是救護車,正兒八經醫療資源!我中間把人退了?上了他們黑名單怎麽辦?”

“多少錢?”簡帥問。

“800起,看中間需要啓用什麽急救設備,再另算錢。”

“這麽貴?一下就去800?”

“簡少爺,我沒聽錯吧,你還知道個便宜貴吶?”王雲天盯着手裏的這本題冊,像在看天書,簡帥的話也讓他覺得好像是在聽天書。

“哥們請了,好吧?請我發小坐個救護車。”王雲天把題冊封面翻過來,物理。難怪看不懂,物理是文科生的天敵,“你待會兒醫藥費我也出了。”

“嗯,你不出誰出?我手機碎了,沒辦法出。”

“可以叫你家學神出。”

“我胃疼這事別跟他講,他最近碰到的事兒太多了,心累。”

簡帥跟王雲天在誰出錢這方面很随意,小時候一起長大養成的習慣。

簡帥手裏不缺錢,簡志強簡丹出于補償心理,在他物質花銷方面很放縱。

他以前沒什麽目标,也不知道以後該往哪兒去。混混沌沌地,想從別的地方尋找一點慰藉。

于是玩鞋,玩吉他、玩吉他包,五位數六位數的東西拿下來眼睛都不眨,夠顯擺好一陣的。

玩了一段時間後發現也沒什麽意思,鞋留了兩雙穿,其他的都收進了家裏的儲藏間。吉他吉他包也只留了最喜歡的一套。

碰到夏一安之後,他發現自己的心越來越滿。

鞋算什麽?吉他包算什麽?稀世珍寶就在自己手裏攥着呢,什麽都比不過!

就算坐教室上24小時的課都能讓他覺得精彩無比,5塊錢一碗的豆漿也能喝出瓊漿玉液的味兒來。

目标有了,該往哪兒去也清楚了。夏一安去哪兒,他就去哪兒。

剛剛聽夏一安一五一十地告訴他事情的原委後,簡帥對自己的幼稚和任性感到羞愧。

看看你男朋友,簡帥同學!人家在幹嘛,你在幹嘛?人家在擔責任了,你呢?還為了不走路耍脾氣要叫輛救護車,丢人不丢人?

所以簡帥剛才沒好意思跟夏一安說救護車的事,連帶着自己胃疼的事也沒說。

不想讓夏一安看見,扯了個幌子說簡丹找他。

他趕緊讓王雲天跟救護車聯系,說自己到一中側門等車,不用開進來。

對方問了半天,告訴他們有些病人不能移動,必須上擔架。兩人保證了又保證,才被同意在側門上車。

臨出門的時候,王雲天把物理題冊往桌上一丢,一小塊疊得方方正正的白色小紙塊掉了出來。

“這什麽?”王雲天順手拈起來,展開。看了頂頭兩行,嘴裏只剩下“啧啧啧”的感嘆聲。

王雲天把那兩頁紙往書桌上一拍,一臉的羨慕嫉妒恨,“簡帥,你兩夠了!不是寶寶寶寶的,就是一封情書,我這一天天的......能不能好好收着?幹嘛?處處吻?”

“什麽?”簡帥雙手撐在床沿上,剛把腳塞進鞋裏,一臉迷茫,“什麽吻?”

“吶,情書!你家學神給你寫的!”王雲天把兩張紙遞給他,“我就看了兩行啊,不是故意的,誰知道你兩現在還玩這麽古早的玩意兒。”

簡帥也不敢相信,遲疑着接過來,“我的?夏一安寫的?什麽時候寫的?雲盤,你要騙我小心挨揍!”

情書他收過不少,看了無數遍也看不夠的、想一輩子珍藏的,僅此一份。

簡帥一手捂着胃、一手捏着這兩張紙,不知道是因為胃疼還是激動,平展的白紙有些微微抖動。

他眼睛盯在這兩頁紙上,一個字一個字地慢慢咀嚼,心開始砰砰亂跳,太沒用了!

這是一封有标題的情書,标題就叫《一封情書》。

簡帥呵呵笑,胃本來就抽着疼,這一笑,更疼了,不過他樂意,疼也疼地舒服。

簡帥:

我沒寫過情書,這是第一次,不知道你喜不喜歡。

應該喜歡吧,會寫歌的人,一定喜歡文字背後的東西。

簡帥,我很喜歡你,打算向你表白了,就這兩天。

既然你闖進了我的世界,我就不想放你走!

你要接受呢,我們就在一起,要拒絕呢,我就再繼續追追看。

現在跟你介紹一下我自己吧!

我叫夏一安,沒有曾用名,年齡17歲,身高187,體重75KG,O型血。家庭住址你知道。

......

“帥啊,你還走不走了?”王雲天拉開宿舍門,要趕緊把坐在床邊、盯着兩張白紙埋頭傻笑的發小拎出門,救護車馬上到。

“我覺得你以後都不用去醫院了,要有什麽事,夏一安寫張紙,你馬上就能痊愈!”

簡帥把手上的紙小心地對折,壓到自己枕頭下面。臉上神采奕奕,捂着胃走了出去。

時間真是個奇妙的東西,有的事情已經過去很久,卻好像發生在眼前;有的事情剛剛發生,卻已經不知道被丢到了哪個角落。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看文的小寶貝們!筆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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