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什麽？”楊爸嗓門高的像打雷，“你再說一遍？”
“你能不能小點聲？”楊媽把輪椅推進了房門，轉身把門關上，“還說我急，我急那是跟誰學的？”
“都是被你慣的！”楊爸自己撐着輪椅扶手站了起來，踉跄着往旁邊歪了一下，楊媽趕緊伸手，把楊爸扶到小沙發上坐着。
養老院給老兩口安排了一個小套間。茶色布藝沙發靠在牆邊，同色系的小茶幾，茶幾左上角放了一個白色仿瓷小盤子，盤子裏放了一小堆木糖醇點心，木色書桌靠窗擺着，再往裏并排放着鋪着淡綠色床品的兩個單人床，床頭靠着牆。
楊爸坐在沙發上雙眉緊鎖，放在沙發扶手上的手輕微抖動。
楊媽把輪椅推到牆邊放着，坐到楊爸身邊，把他的手拉過來，一個指頭一個指頭地幫他拉伸按摩。
“你是說小安找了個小子談戀愛？”楊爸悶聲悶氣地問，“他找了個男朋友？”
楊爸以前在派出所上班，這種事見過不少。
在他眼裏就是一些胡鬧的小年輕，瞎折騰。
可夏一安不是胡鬧的人啊，自從初中那次跪着認了錯之後，他就再也沒有胡鬧過。
他也沒時間瞎折騰，這些他們都看在眼裏。
楊媽沒接他的話，左手按摩完了，又把右手拿過來按。
“怎麽不說話了？”楊爸提高聲音，“每次跟我視頻都報喜不報憂是吧？”
“咳，我也是剛知道不久，”楊媽低着頭仔細給楊爸按手指，大拇指和食指一點一點往上移，從手指根按到指尖，“就上次你搶救那次，小安夜裏三點鐘接了我趕過來，他那天才跟我說。”
“那你這麽多天也沒告訴我？”楊爸使勁“哼”了一聲。
“年紀大了，記性不好，”楊媽說，“再說你每天打針理療的，我都忙照顧你去了，沒想起來這事。”
“那小子是哪兒的？”楊爸擰着眉，這事兒他一時半會不能接受，擔心夏一安被人騙了，“社會上混的？”
“哪兒啊，不是，老楊，”楊媽笑，“那小孩兒是小安同學，一個班的，還是同桌。”
“一個班的？同桌？”楊爸問，“同桌了一年，日久生情？”
“老楊啊，你這刨根問底的職業病......”楊媽給他按完手指，站了起來，開始給楊爸按肩膀，“那孩子是這學期剛轉到一中的，叫簡帥，我叫他小帥哥。”
“那孩子挺可愛，主要是......小安喜歡，”楊媽擡手把耳邊垂下來的花白的頭發別到耳後，“小安對那孩子好。”
“喜歡.....現在喜歡了，以後怎麽辦？”楊爸自己上下有節奏地擡手，按醫生要求做着複健，“他們不長大了？以後那些現實問題怎麽辦？”
“都老家夥了，想那麽多幹嘛？”楊媽嘆了口氣，“孩子們壓力本來就大，我們就別添亂了，看着他們開開心心的不好嗎？”
“人活着不就為個開心？”楊媽緩緩地說，“你要總揪着這事不放，不光自己不開心了，還連累小安也不會開心的，到底是為什麽？你說是不是，老楊？”
......
晚上10點多了，早過了楊爸楊媽平常的作息時間，楊爸還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着。
楊媽聽着身邊棉被床單擦來擦去的輕微的聲響，還有楊爸長籲短嘆的聲音，無奈搖頭。
“哎，我明天倒要看看，是哪個臭小子把我們家小安拐帶跑了，真是氣死我了！”楊爸冒出來一句話，把被子裹好，總算準備睡覺了。
10來分鐘後，楊媽模模糊糊聽到楊爸問她，“錢取了沒？紅包準備好了沒？”
回答一句“都準備好了！”兩人這才安穩睡覺。
......
夏一安和簡帥遠遠走來的時候，楊媽正扶着楊爸沿着小湖邊散步，輪椅放在稍遠一點的石凳子邊上靠着。
“楊爸、楊媽！”夏一安抓着簡帥手腕小跑幾步，來到兩人面前。
“楊爸，這簡帥。”還沒等站穩，夏一安就迫不及待地把簡帥拉過來，給楊爸介紹，“楊媽已經跟你說過了吧？專門過來看您的。”
“楊爸好！”簡帥乖乖地雙手下垂、彎了彎腰。
跟楊爸打完招呼後，簡帥又側了身子，主動跟楊媽打招呼，“楊媽好！”
“哎，小帥哥，坐車累不累？”楊媽笑着問簡帥。
“不累，”簡帥走到楊爸另一邊，小心扶着他胳膊，“我來扶楊爸，您休息會兒！”
“楊爸，我扶您，想去哪兒？”簡帥笑嘻嘻地勾着頭，看着楊爸的眼睛。
楊爸愣了一下，目光挨個掃了一圈。
笑呵呵的楊媽、目光黏在簡帥身上的夏一安、還有身邊這個正扶着自己的、像個小太陽似的簡帥，毫無招架之力，心甘情願地從褲兜裏掏出一個紅包。
“小帥哥，給，”楊爸把紅包拍在簡帥手上，“見面禮！”
“啊？”簡帥抓着那個紅包，看向夏一安。
夏一安在另一邊扶着楊媽，也正看着他笑。
“楊爸，您們......”簡帥擡了下肩膀，“這...我...不好意思。”
“拿着，”楊爸說，“楊媽都跟我說了，小安我們當自己孩子看的，既然你們......那在我們這兒，就都一樣，都好好的！”
“拿着吧，簡帥！”夏一安笑着對簡帥說，“楊爸楊媽一點心意。”
“那謝謝楊爸，謝謝楊媽。”簡帥把紅包小心地放進褲兜，放好後用手按了按。
一家四口沿着湖邊小路邊說邊笑。
楊爸楊媽走在中間，夏一安和簡帥走他們兩邊，夏一安攙着楊媽，簡帥扶着楊爸。
秋天的太陽升得特別高，陽光絲絲縷縷，從高闊的天空撲向大地，曬得人暖和又舒暢。小湖邊的垂柳開始飄落黃葉，落葉飄在空中，像一只只翻飛的小蝴蝶。
有一兩片枯葉落在楊媽的頭頂和肩膀上，夏一安細心地幫她摘掉。
“楊媽，您想過在這裏陪楊爸麽？”夏一安問。
簡帥偏頭看了夏一安一眼，又收回目光，觀察楊爸臉上的表情。
楊爸嘴唇抖動，沒說話。
楊媽在這裏陪着的這幾天，楊爸特別開心。
少年夫妻老來伴，這個年齡誰不希望老伴陪在身邊？
熟悉了幾十年的人，一擡手就知道你要拿什麽，沒等出聲就已經遞到了手上。
就算是鬥嘴、扯皮也都是樂子。
“能陪着當然好了，自己陪着多放心，”楊媽是拍拍夏一安扶着自己胳膊的手，“就是......太貴了，算了。”
夏一安偏過頭，剛想跟楊媽說話，就看見楊媽仰起頭夠着拍了下他的肩膀。他明白楊媽這是有悄悄話跟他說了，趕緊把身子彎了下來，耳朵湊過去。
“你楊爸還給你攢着錢，說等你以後結......”楊媽眼睛餘光瞟到了正在逗楊爸開心的簡帥，話語停頓一下，“等你以後上大學用。”
夏一安笑了，也拿手擋着嘴巴，湊到楊媽耳朵邊，“我們自己賺着錢呢，昨天還跟小帥哥一起賺了幾萬塊。”
“那不一樣啊，那是你楊爸跟我的一點心意，”楊媽也笑，“我們也沒別人給。”
“嗯！楊媽，我把費繳了，”夏一安搓搓鼻頭，“你和楊爸的，這裏續了一年，另外加了個專業護理。”
“啊？你把錢付了？”楊媽詫異地看着他，“這太貴了，這怎麽能行？”
“錢已經出了，”夏一安從褲兜裏掏出□□，給楊媽看，“不能退的。”
夏一安把□□給楊媽看了一眼，又收回去，怕她看清楚上面的錢數跟他急。
“唉，這怎麽行...這怎麽行？”楊媽急急叨叨，“老跟我們花錢怎麽行？”
“楊媽，你們好就行了，錢不用操心，”夏一安拉着楊媽的胳膊晃了兩下，“你就跟楊爸說是單位補貼的，免得他倔脾氣上來......”
這邊兩人低聲說着話，那邊傳來爺倆的歌聲。
簡帥和楊爸兩人跟票友聚會似的，簡帥把楊爸逗得臉上笑開了花。
簡帥：“郎對花姐對花，一對對到田埂下，丢下一粒子”
楊爸：“發了一顆芽”
簡帥：“麽杆子麽葉”
楊爸：“開地什麽花”......
黃梅戲？
夏一安瞪大了眼睛，男朋友的這個操作着實把他驚着了。
簡帥還會唱黃梅戲？
一首《對花》唱地一字不落，老票友和小票友為對方鼓起了掌。
楊媽也樂了，“小帥哥會唱黃梅戲？這你楊爸今天逮到機會了。他最喜歡黃梅戲了，老拉着我唱，我又不會。”
唱完《對花》，後面又接着來了《女驸馬》、《夫妻觀燈》......
四個人幹脆找了個小亭子，圍着坐好，聽楊爸和簡帥唱了個痛快。
小亭子周圍種着大片的菊花，正是開花時節，空氣中蕩漾着濃郁的花香，和黃梅戲純樸歡快的曲調特別契合。
兩人離開的時候，楊爸拉着簡帥的手，又搖又拍，一臉不舍。簡帥這種小孩兒，難怪小安喜歡，也難怪楊媽說可愛，怎麽不早點出現？
走出養老院大門的一路，夏一安都雙手插在褲兜裏，低着頭抿嘴笑。
挂在他肩頭的簡帥聲音啞啞地問，“這麽好笑？”
“不是，簡帥，你怎麽還會唱黃梅戲啊？”夏一安掏出手機，劃開打車軟件，發送訂單後，伸手摸了下簡帥的臉，“寶藏男孩啊，你！”
“我會的還多着呢…哎，你是不是得好好獎勵一下你男朋友啊？”簡帥清了清嗓子，“剛才為了逗楊爸開心，我全唱的女聲，現在嗓子疼。”
快車還沒來，夏一安把簡帥拉到大門側邊無人的陰影裏。把人摟住，曲着手指擡起他的下巴，兩人長長的睫毛碰在了一起，鼻尖微微刮蹭，嘴唇軟軟地貼了上去......
作者有話要說： 信嗎？我帥會唱黃梅戲！
謝謝看文的小寶貝們哦，嘻嘻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