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時祺很早就知道,自己不會成為一個受歡迎的人。
明明是個男人,卻留着過肩的長發,似乎怕這樣還不夠引人注目,又将頭發染成了深棕色。
有認識的人問他,怎麽把形象搞成這樣時,他總回答,做模特,工作要求。
可實際上他也只是一個紅不起來的十八線小模特而已。
沒有什麽吃苦耐勞的毅力,也沒有什麽出類拔萃的能力,他在這行混,就只靠了那一張年輕漂亮的臉。
岑樓就常對他說:“你長得很像那個女人,她年輕的時候也這麽漂亮。”
“那個女人”其實是他的生母,不過他沒見過,從來沒見過。
他還沒有斷奶,他的生母就病死了。
一個當時也只能算是年紀尚輕的女人,為了所謂“存在過的證明”,明知自己身患不治之症,仍然不負責任地生下了本不用來此世間受罪的孩子。
岑樓對他說:“只有沒腦子的女人才會做這種不負責任的事情。什麽為了情的愛的,還有什麽不切實際的存在證明,都是空話。最後要死的時候,就只有我看着她,她最愛的那個人不知在哪裏吃喝嫖賭。虧她死之前還以為生了孩子對方就能回心轉意能再看她一眼,最後呢,不過是平白多添一個倒黴的孩子罷了。”
那個孩子就是時祺。
而将他帶回來作為養子的人,是岑樓。
所以岑樓也常說:“你要記住,你今天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給的。要是指望你那個人渣父親,你早就被賣到深山裏去做沒知識沒見識的刁民了。”
可時祺一直都記得,他還小的時候岑樓對他不好。
這種不好并不是虐待,而是一種對孩子來說分外沉重的冷暴力。
岑樓好像很少會用正眼看他,有時看了,也是那種看待垃圾的嫌棄眼神。
但當他的臉上開始呈現出“那個女人”的相貌時,岑樓變了。
對着他的态度溫和了,關懷他的次數也多了。
在這種的環境下長大的人,總是更加成熟敏感,時祺也不例外,他很早熟。他能看出來岑樓看待他的眼神是為了別人的,他也知曉歸根究底岑樓為什麽會收養他。本該恐懼悲傷,但他卻很慶幸——還好老天給了他這麽一張臉,讓他能以此為依靠存活下去。
岑樓四十五歲生日那天,正好是他大兒子岑若彰回國的後一天,于是接風宴跟生日宴就跟着一起辦了。
岑若彰在外國連着讀了四年本科兩年研究生,六年來回家的次數也就長假期那麽幾次。從十九歲到二十五歲,回了國後,他與岑樓的關系反而顯得生疏客套起來。
其中不得不提的原因有一,就是岑若彰很讨厭時祺。
其實他們小的時候關系還很好,岑若彰年長時祺三歲,總會以一副哥哥的架勢保護照顧他。
但随着年齡的增長,從時祺從岑樓那裏得到越來越多的關注以後,他就開始讨厭時祺了——尤其是這六年來,他這個親生兒子被遠送國外學習,回家次數寥寥;可時祺這個跟他們沒有血緣關系的養子,日日陪在父親的身邊。
所以看到時祺,岑若彰總是板着臉,一副沒什麽好脾氣的模樣。
不過在外,又是父親的生日宴上,他不能将自己心中的情緒表現太明顯。有人向父親打招呼寒暄時,他跟時祺就在兩旁站着。
“大公子真是一表人才啊,又是高學歷海歸,怕是你以後媳婦人選多到數不過來啊。”岑若彰的個子随了岑樓。岑樓現在身高仍有一米八六,而岑若彰足有一米九二。
相比時祺的身高就只有一米八,本也不算矮,但在他們之中,是最矮的。
“二公子也是個性十足啊,這相貌估計能迷倒一群女孩子,是做藝術家嗎?”
岑樓哼了一聲:“什麽藝術家,就是個紅不起來的非正式模特。讀就讀個三流大學,花錢買文憑的家夥。他要能有他哥哥一半骨氣那麽争氣,我就滿意了。”
岑樓的話看似貶低了時祺褒揚着岑若彰,但岑若彰聽了還是不舒服。
因為這看似是數落,卻也能證明他們“父子”之間關系的親密——只有岑樓對時祺夠上心,才會這樣操心。而時祺被這麽數落,也沒有表現出一絲不開心。他就笑着站在岑樓旁邊,一聲都不反駁,乖巧到不得了的樣子。
而在岑若彰的回憶裏,時祺似乎一直都是這麽乖巧聽話的。因此他忍不住多看了時祺幾眼,畢竟時隔多年,時祺的相貌還發生了蠻大的變化。
就是不小心跟時祺的目光對上了。
岑若彰的眼神應該是帶了些不滿跟鄙夷的,因為他當時的心境即是如此。可時祺就算發現了兄長對帶自己的感情是這樣的,目光依舊軟軟,連右眼角下的那顆淚痣,都是溫柔的。
那晚岑若彰洗完澡後,走到小院子裏抽煙。
其實沒有忘記,這裏是他跟時祺小時候經常來的地方。
一個花花草草多的院子,一到夏天,什麽惡心的昆蟲都會爬出來飛過來。岑若彰一直都不怕昆蟲,連蟑螂毛毛蟲都敢徒手去抓。但時祺恰恰相反,嬌氣的要命,一只白色的蛾子提到他眼前就能把他吓哭。
明明曾是一個那麽內向膽小的小孩,如今卻也有了高大的個子……更是有了一張過分精致漂亮的臉蛋。
好像有些奇怪地着了魔,一想到時祺笑起來的模樣,以及那顆妩媚的淚痣,岑若彰覺得嗓子發癢。
偏偏心裏還正想着,時祺就出現在了他的身邊。
時祺換了一件寬松的大短袖,慵懶随意,長發紮在腦後,他說話時的聲音好像不是記憶中的音色了,卻依舊好聽。
時祺對岑若彰道:“歡迎回來。”
短暫失神之後岑若彰才找回自己面對時祺時應該有的态度:“用不着你來歡迎。”
他們之間的關系并不是在岑若彰出國之後才惡劣的。其是在岑若彰出國以前,在岑若彰注意到岑樓的目光開始大量往時祺身上轉移時,他們之間的關系就開始變了。尤其那時還正處叛逆期,岑若彰說過很多現在絕對不會說的惡毒話語,也做過現在不會再做的過分幼稚事情。
“以後我們還是要一起住的。”時祺抽出一支煙,點了火,吸了一口後慢慢吐着煙圈,“對吧,哥哥?”
印象中的時祺不是這樣的。
他應該是內向腼腆,少言謹慎的。
不會像現在這樣留着長發,還抽着煙,一臉的慵懶性|感。
“不要叫我哥哥。”岑若彰讨厭時祺喊自己哥哥時那種別有深意般的語調,“你不姓岑。”
“……”
時祺這一輩子都不可能姓岑。
他留在岑家的身份,永遠都只會是一個外姓的養子而已。
但人的思維是很奇怪的。
如果岑樓當初收留他時将他的姓氏改成了岑,就算是養子,他人聽着也不覺得奇怪。可這麽多年來,他一直保留着生母的姓氏,沒有一天姓過岑,結果反而起了些閑言碎語,有人懷疑他其實是岑樓的私生子。
“但是在爸爸看來差不多吧。”時祺面不改色,“我們又差不了多少。”
“……”
時祺的母親好歹是曾經差點就與岑樓走進婚禮殿堂的戀人,雖然最後背叛了岑樓,時祺身上也沒流岑樓的一滴血。但岑若彰的母親是一個比岑樓還要大了好幾歲的女人,當年還以為生了個兒子就能嫁給岑樓,結果現在在哪兒都不知道。
“至少我姓岑。”岑若彰丢下這麽一句話,進去了。
時祺回房間了,準确的說,是岑樓的房間。
他跟岑若彰的房間分別在岑樓房間的左邊與右邊。不過岑若彰不會知道的是,後來時祺的房間與岑樓的房間打通了,已經連在一塊兒好多年了。
時祺回去的時候岑樓剛洗完澡,只裹了條浴巾。
這個已經四十五歲的男人,依舊保持着結實精壯的好身材。
他問時祺:“怎麽樣?”
“還能怎麽樣。”時祺窩在搖搖椅上。在岑若彰面前他抽的是煙,在岑樓面前他嘴裏含的是糖,“哥哥一直以來都讨厭我,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們現在長大了,該知道以前的争吵是多麽無聊了。”
岑樓走進他,去親他的臉,又親他的脖子,嗅了嗅:“又抽煙了?一股煙臭。”
這就是時祺為什麽吃糖的原因。
不過他現在準備無視岑樓的這個問題,而是說道:“哥哥肯定還在對你當年執意要送他去國外讀書的事情耿耿于懷……嗯……畢竟當時他那麽想引起你的注意,表現又是那麽優秀。可最後這六年來……唔……陪在你身邊的并不是他這個親生兒子,而是我這個毫無血緣關系的養子……”
“正是因為他優秀,所以才送他到國外去學習,哪裏錯了嗎?”岑樓将時祺扳過去,讓他背對着自己。
“……等一下?今晚也要嗎?在這裏?”雖然問得不确定,但時祺還是乖乖照着岑樓的心意趴在那裏,“哥哥就在隔壁,要是被發現了,不太好吧?”
“不會被發現的。”岑樓脫掉時祺的衣服,一手捂住他的嘴巴,“你只要不發出聲音,今晚就什麽事情都沒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