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個框框
方赑屃提着一個大號的編織袋,站在火車站前廣場上望眼前的車水馬龍,腦海中滿是抑制不住的歡呼雀躍和快要破胸而出的大大的期待——方赑屃從小到大都特別向往北京,圖騰似的那種向往,就連做夢的時候夢到的都是北京。
如今,他第一次踏上這片土地上,不免懷着激動的心情微笑着閉上眼睛,忍不住,深深地,吸了口氣。
然後!
非常不出意料地......嗆到了。
“咳咳咳咳”
北京的霾,還真是名不虛傳!
方赑屃是一名标準大一新生,剛剛費勁千辛擠過了高考的獨木橋,考上了一所還算不錯的理工大學。
标配的厚瓶底鏡片,白嫩的快要掐出水來的皮膚——一看就知道好久沒怎麽出過門——考生嘛,抽時間上個廁所都算奢侈,當然不可能有什麽曬日光浴的機會。
不過這樣一來,倒顯得方赑屃同學看起來格外地動人可口起來。
方赑屃家境一般,上學又早,還滿滿一副發育不良的樣子,看起來臉圓腿短像個小孩。加上圓溜溜看不見眼睛的大眼鏡遮着,活脫脫一副男版阿拉蕾的溫吞模樣。
新生開學季,火車站就有學校的接駁車。
瘦弱的方赑屃,被接站的師兄師姐們推來搶去,終于在萌哭幾個接待處師姐,又被摸着腦袋填了若幹張表格之後,被一位師姐搶到了最終的“投喂”權,任由師姐激動滿懷地把方赑屃護送到了他寝室的門口。
方赑屃看着寝室外面貼着的新生名單的那張嶄新的歡迎辭,腦內的激動之情直沖頭頂,一腔亢奮直達頂峰,立時呆站着說不出話來…
“師姐師姐,你看這,這這這…”他指着門上的四個名字,手指震顫,語無倫次。
門上寫着“白新一,鄧式園,馮華宇”,還有…“方□□”。
被小學弟萌了整整一路的師姐,這才回過神來,意識到師弟好像在詢問自己些什麽。
她于是環顧了一下呆萌師弟的小表情,這才發現似乎根本看不清厚鏡片後面方師弟的态度,立時笑得有些尴尬。
“呵呵,師弟…你的名字确實是有點兒複雜,可能輸入法打不出來。你別介意哈。”
“不是的!”
師姐這才發現小師弟上揚得有些抽搐的嘴角和臉上難掩的興奮。
只見他手舞足蹈地說:“這幾位,以後就是我大學最好的兄弟了吧?!”
他望了望一臉不明所以的師姐一眼,又轉過頭去滿臉紅光地接着補充:“人家說大學的好兄弟就是一輩子的好兄弟。師姐師姐,我現在好激動的呀!也不知道他們都是哪裏人…”
師姐在一旁霎時一臉黑線,還沒來得及再開口,就見旁邊宿舍探出了一個腦袋來。
“隔壁來人了?”
“你就是方框框?”
“诶诶诶,那個方框框來了!”
“你們要不要出來看啊?”
忽地一下,門框上瞬間又多出來一串腦袋。
方赑屃本來還陷在一種莫名其妙的亢奮中無可自拔,現在忽然被強勢圍觀,有些百思不得其解。
他提着手中裝了滿滿家鄉特産的編織袋,納悶地看着那一溜腦袋和走廊上越來越多駐足的身影,那些有些過分熱情的,隔壁的、對門的、各種聊天的、路過的、提盆打水的和下樓拿快遞的...同學們。
“你們…你們好啊…”
方赑屃無所适從地望了望身邊的師姐,發現她也一臉懵逼地和自己面面相觑。突然覺得自己的洪荒之力有些難以控制,緊張得手指都在微微顫抖。
“師...師姐,這是...咱學校的什麽傳統麽?”
師姐結結巴巴:“我不知道啊...我也才大二...”
“難道是因為我的名字太奇怪?”
“真...不知道啊。”
方赑屃摘下眼鏡,忽閃着長睫毛雙眼皮的大眼睛,擡起胳膊略略擦了一把汗。
不知道是自己沒見過市面還是同學們想得太多。從小到大,方赑屃不知道被人叫錯過多少稀奇古怪的外號,從方貝貝到方麗麗,數不勝數。
可卻沒有一次讓方赑屃感覺如此尴尬。
方爸爸沒念過什麽書,據說在方赑屃出生的那年,方爸爸翻遍了常年被方媽媽拿來砸核桃的那本《漢語大辭典》,終于在偏近末尾的書頁夾縫中找到了頗合眼緣的“赑屃”二字。
直到現在,方赑屃還在怨念,為什麽那本被奉為知識瑰寶的盜版《漢語大辭典》釋義裏沒有配圖——當時的方爸爸只顧着“龍生九子,一為赑屃”的釋義,卻根本沒去深究這所謂的赑屃究竟是個什麽模樣。
方赑屃其實很想知道,如果自家老爹知道,所謂的“赑屃”竟然是一個托着碑帖形似烏龜的神獸,到底還會不會這麽鄭重其事地做出如此草率的決定來?
從小到大,因為名字鬧出的烏龍,方赑屃其實真的看得很開…
所以,此時此刻,方赑屃面對走廊上絡繹不絕的圍觀和小聲的詢問,挺挺背,清了清嗓子,正準備找個看起來和氣的同學問一下情況——有個生僻字當名字的人真的那麽值得被圍觀麽?話說我們村裏都沒有這麽大驚小怪的類型了好嗎?
可還沒等方赑屃徹底定下神來,就聽到樓下有人在大聲地喊着他這個還沒有被完全消化的新外號,震耳欲聾。
“方框框!!!”
走廊上圍觀的路人同學們都呼啦伸出腦袋去看,然後又都不約而同地轉過臉來看他。
任再怎麽淡定,方赑屃終于還是被各種意味深長的笑容看得頭皮發麻。
于是,他也只得乖乖探出頭去,往宿舍樓下的天井看了一眼——只見一個抱着籃球滿頭大汗的清秀少年,單手叉腰站在幾輛稀稀拉拉的自行車旁邊,正仰着頭面無表情地掃視着樓上的人群。
見方框框終于現身,便揚頭沖着他擡了擡下巴,鳳眼一眯:“你就是方框框?”
少年長得很帥,劍眉星目的那種帥法。方赑屃被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突然有些心虛,一時木然。
“到底是不是?”少年的眼睛很亮,還帶着一絲意味不明的侵略意味,見方赑屃只呆呆地望着自己卻不說話,也不顧圍觀群衆的口哨和輕笑,語氣不覺加重了一些,再問了一遍。
少年見他呆呆傻傻地點了點頭,這才輕嘆了一聲:“你下來!”
然後說完這一句,少年便又恢複面無表情,頭也不回地退到底樓的走廊裏去了。
樓上過道上圍觀的吃瓜群衆越來越多,吹哨的,打哈哈的,應有盡有,還都無一例外都沖着方赑屃的方向看。方赑屃突然有些尴尬,只得抱歉地朝師姐笑笑,然後把編織袋往地上一扔就往樓下跑去。
等方赑屃氣喘籲籲跑到少年的面前,弓着背雙手撐着膝蓋頭開始大口喘氣,卻見少年一點上來拉一把的可能性都沒有。
他把籃球踩在腳底不動,冷着臉上下掃視了方赑屃好幾眼。
“你就是方框框?”
“對,對啊。你…找我,有什麽事啊?”
少年用輕慢的眼神勾劃着方赑屃的臉。
然後突然冷不防地固住他的雙肩,讓他背挺直了貼在牆上。
近在咫尺的會面讓方赑屃一時有些反應不及,只愣愣地看着眼前這個皮膚白皙眉眼明朗的少年不知該如何是好。
方赑屃突然覺得有些尴尬,兩人素不相識,如今又這麽臉貼臉地站着,怎麽想怎麽覺得怪異非常。
他有些心虛地偏左偏右往四周看看,不過還好兩人站在走廊的死角,似乎暫時沒人路過。
方赑屃稍稍愣神的功夫,微微活動了一下手臂,片刻之後才反應過來,似乎應該試圖掙開少年的挾持?
卻沒料,少年竟然在方赑屃未來得及反應之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直接迎面而上——以嘴封唇...
卧!槽槽槽槽槽!!!!!
如果說心情這種東西能用一種天氣來形容,方赑屃此刻心中已經是天打五雷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