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被廢世子的複仇(4)
童攸這三個字說的極輕, 但卻不容置喙。鮮花本就嬌弱,被馬匹踩踏多次後, 根本無法拾起。更何況,前些日子又下了雨, 那花瓣落地便和泥水混在一起, 髒穢不堪,就連腐爛的垃圾都自愧不如。
“你瘋了!”舒洛宇揚聲反駁。他素來愛端着侯府小少爺的架子, 自然是不肯的。可舒洛瑤卻拉了拉他的衣服,暗示他過去撿。
“長姐……”舒洛宇心裏十萬個不願意。然而舒洛瑤卻用眼神暗示他順從童攸,并在他耳邊悄聲勸道:“長姐不會害你, 聽話。”
“是。”知曉舒洛瑤有法子, 舒洛宇也只好暫時遵從。但在路過童攸身側的時候, 他的眼底閃過一絲怨恨和不甘。
童攸冷着眼看着他們之間的小動作, 雖面上不顯,心裏卻也大致猜得到兩人心裏的謀算。
他們眼下所在的胡同距離舒遠侯府已經不遠, 剛剛他将車夫踢下馬車, 鬧出了這麽大的動靜, 自然有人回侯府報信。
算算時間, 舒遠侯也應該快到了。
舒洛瑤自帶空間異能, 有異于旁人千倍的精神力,自然更能察覺到周圍的動靜。她既然暗示舒洛宇,怕是想要讓舒遠侯看見自己故意欺淩與他,順便來個惡人先告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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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春寒料峭的時候,舒洛宇瘦小的身軀哆嗦着蹲在泥地上撿着踩爛的花瓣。白嫩的小手凍得通紅, 大大的眼中也含着淚水,怎麽看怎麽可憐。
相比之下,如果忽略不能動彈的右手,此刻童攸左手執着手爐站在車邊的樣子就顯得異常嚣張跋扈。
而舒遠侯到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這樣的場面。頓時面沉如水,心裏不是滋味。
方才有侍衛來報,說姐弟三人似乎發生争執,童攸盛怒之下,打傷了車夫,懲罰了舒洛宇。自己的孩子什麽樣,舒遠侯心裏有數。也能夠猜出多半是舒洛宇挑釁在先。可親眼見着他受罰,縱然禮數理應如此,他心裏也多少存着些嫌隙。
“父親……”舒洛瑤見狀,連忙哭着撲到舒遠侯懷裏。
她也不說什麽,只是一味的拿眼看看童攸又看看弟弟舒洛宇,手緊緊攥着舒遠侯的衣袖,像是被吓壞了。
“不怕。”見女兒這般驚恐,舒遠侯輕輕拍着舒洛瑤的肩膀,皺起的眉變得更深。
至于舒洛宇那裏也恰巧将花瓣撿齊,小心翼翼的放在錦帕上,捧到舒遠侯面前。因為蹲的久了,他的腳有些發麻,走路也一瘸一拐,在寒風中更顯可憐。
“父親我知道錯了,您和兄長說說,求他原諒我吧。”舒洛宇的聲音很小,因為過于畏懼還帶着些顫抖,明顯也是被吓壞了。
“先回侯府。”見他們二人這副模樣,舒遠侯也不由自主的嘆了口氣。叫一旁的下人伺候他們兩上車。畢竟現在他們人在外面很多事情都不好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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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上,舒洛瑤姐弟緊挨着舒遠侯,都跟吓怕了的鹌鹑一樣,就連眼角餘光都不敢飄向童攸。
而侍從也小聲的向舒遠侯禀報剛剛馬車上發生的事情。只是避重就輕,重點描述了童攸如何突然将車夫踢下馬車,強迫舒洛宇撿花,至于那花如何掉到馬車外的,只用了一句馬車颠簸,舒洛宇沒有坐穩來解釋。
舒遠侯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後便不再說話。而童攸也沒有辯解的意思,只是靠在馬車一角,閉目養神。
一路無話,舒遠侯府很快便近在眼前。進了大門以後,舒遠侯先命人去叫大夫。給三人細細瞧過之後,又盯着喝了安神湯才開始問話。
“瑾瑜,到底是怎麽回事?不是去參加賞花宴,怎麽又受了傷?”沒有先問舒洛瑤姐弟,舒遠侯先詢問了童攸。畢竟方才車上說話的侍從,是伺候舒洛瑤姐弟的,如今先問童攸,也是出于公允。
“叔父多慮了,這點小傷并不要緊。只是誤會。可方才我懲罰舒洛宇,卻是事出有因。”冷眼看了看伺候在舒洛宇身邊,方才向舒遠侯傳話的侍從,童攸接着說道:“那朵花,并非是尋常之物,而是十六殿下親手摘下,作為賞花宴奪魁的彩頭賜給瑾瑜的。而舒明成車上一撞,也并非是意外或者是湊巧,而是故意的。因為他認為,原本應該是他自己得了十六殿下的青睐,并非瑾瑜。”
“十六殿下?”舒遠侯臉色一變,随即看到了童攸腰間的玉佩,可不是正巧是皇子們才有的圖案,而後面篆體字的昀,也的确是穆昀熙的名諱。
“然而這都不算大事,還有旁的更嚴重的事情。”童攸看向舒洛瑤:“瑾瑜想問叔父,您可知曉舒洛瑤和舒明成給長公主奉上一樣玩物,名叫魔方?”
“那是什麽?”舒遠侯神色一滞。
“就是這個。”童攸簡單的說了說,并将一個木制魔方遞給舒遠侯。
“這……”舒遠侯疑惑的拿在手裏把玩了一會,半晌沒有弄明白是作何用處。
“父親,這不過是我們姐弟閑事用來消遣的小玩意。”不願讓童攸一人掌控主動權,舒洛宇在舒洛瑤的暗示下,主動開口。并拿出另外一個魔方,打亂之後,将一面的拼合方式展現給舒遠侯看。
舒洛瑤也适時開口解釋,這魔方原本是她在古書中看到的。緣着制作簡單,才想法子叫人打了兩個。然後,她又發現,魔法變換多端,又沒有危險,最适合送給那些各大權貴世家中平素寵溺孩子的老太君們作為禮物。
既別致,又不顯得突兀出格,定然能夠讓她們心生喜愛。
與此同時,有這些老太君們作為引子,在制作出不同的種類放到舒遠侯府下的鋪子中,也許也能增添一份營生。
“因此,我們才将它獻給長公主,覺得如果長公主這裏認可,那麽以後便能在上京這邊推廣開來。咱們侯府的商鋪也能多些旁的營生。”
舒洛瑤一番話算是直接敲中舒遠侯心中的最癢處。自從上代舒遠侯去世之後,舒遠侯府的境況便每況愈下,在錢財方面尤甚方面尤甚。
舒洛瑤見狀,越發款款而談,将自己原本世界末世前的一些經營理念挑了些顯淺的提出,讓舒遠侯驚訝連連,對她刮目相看。
然而就在這時,童攸卻冷聲開口,一字一句反問道:“舒洛瑤,你可以知道,長公主不孕?”
頓時書房內一片沉寂。
舒洛瑤皺起眉,有些不解:“長公主不孕,和我方才所說有什麽關系?不過是借她造勢罷了。”
“愚人之見!”童攸冷眼看了一眼舒洛瑤和依舊哭着臉的舒洛宇,繼續說道:當今聖上繼位之初,曾有逆賊行刺,長公主母親林更衣救駕,卻因此重傷早産,留下長公主後便撒手人寰。而後長公主出嫁,婚後始終不孕,有太醫直言,很可能同當年林更衣救駕早産有關。因此聖上憐惜,方賜予長公主之位。所以,縱使現在長公主和驸馬鹣鲽情深,但無子嗣終究是遺憾。你如今卻拿着一個孩童的玩物奉于公主,豈不是故意在公主傷口撒鹽?縱然長公主殿下不會怪罪,可舒遠侯府不敬皇室的名聲卻依舊傳出。”
“而你說的那幾個世家老太君,也同樣不妥。李家緣着沒有嫡子,只有幾個庶女已經惆悵非常。陸家是将門世家,教子最為嚴苛,這般玩物只會被認為毀滅心智。至于方家,因為小公子不夠聰慧,曾經備受嘲弄,如今卻将這麽一個據說聰明人才能把玩的東西送上門去,安之不是故意諷刺?”
“至于剩下的其他幾家,更是沾都不能沾的。如今中宮太子未立,朝堂局勢因此不穩。你方才提起的其他幾家看似都是高門權貴,但背後站着的,卻是諸位皇子。舒遠侯府本就是異姓王爵,歷代清貴,能夠穩坐朝堂無外乎是緣着純臣二字。若是這一線無法守住,陷入奪嫡風波,恐怕緊跟在後面的,就是泯滅在權利抗衡的浪潮之中。這不是故意為侯府招來禍患?”
“你自己說,是不是愚不可及!”
童攸一襲話狠狠的砸在舒遠侯心裏,舒遠侯的臉色十分不好。至于舒洛瑤的臉色更是難看到了極點。
舒洛瑤剛穿越過來不久,對大安的具體情況也并沒有摸得太過深入。之前她仗着小聰明讨了舒遠侯府老太君的歡心,又得了可以随意出門不需要向二房夫人請示的便宜,便不由自主的小看了古人。
殊不知,一步錯,步步錯。她犯得最大的忌諱,便是忘了這裏是權利高于一切的古代社會。
然而童攸卻并不打算放過舒洛瑤,他躬身一禮對舒遠侯說道:“這些是非曲直,在學裏老師都有隐晦講過,而這些錯綜複雜的家族關系,祖母和二嬸嬸聊天時也說過不少。”
他看了一眼一旁已經被吓成鹌鹑的舒洛宇,和依舊故作淡定的舒洛瑤,對舒遠侯耳邊輕聲說了一句話:“叔叔,這話原不該由我說,但是,老祖宗定下的規矩,總是有道理的。”
舒遠侯愣住,而後長長的嘆了口氣:“來人!送姑娘和少爺回房。”然後拍了拍童攸的肩膀說道:“都是叔父管教無方,這次多虧了瑾瑜。”
“叔父誇張了,也是平日您和二嬸子謹慎。”童攸自謙了一句,便不再多話。
很快,一旁的舒洛瑤姐弟,被舒遠侯叫進來的人強行帶走。并且,依照舒遠侯的意思,他們身邊的丫鬟和侍從也都被分別代開,送去二房夫人哪裏細細審問。甚至沒有再給他們任何開口辯白的機會。
童攸這幾句話雖然說得簡單,但卻讓舒遠侯心裏多了一個警醒。仔細算來,舒洛瑤以前極為娴靜,不是一個樂于争寵的。而今天的确顯得太過伶俐。
莫不是有人私下挑撥,将她教壞了?這是舒遠侯心裏閃過的第一個念頭,可這畢竟是後院的事情,還是交給正妻處理最為恰當。
舒遠侯叫來的人下手十分粗魯,對待舒洛瑤和舒洛宇姐弟兩的動作也是不留情面,絲毫不顧及他們少爺小姐的身份。
舒洛宇氣得眼圈通紅,眼淚也掉得更狠。他根本不懂,本來一切都計劃的好好地,為什麽突然就這樣了。至于舒洛瑤,心裏更是一把怒火燒的胸口發痛,可她明白,若是強行反抗只會更加糟糕。為今之計,只能忍。
童攸看着二人的表情,唇邊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就那樣明晃晃的落在二人眼中。
“別得意。”舒洛瑤用口型狠狠說道。
而童攸卻慢條斯理的比了一個手勢,随時恭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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賞花宴一事很快結束,雖然舒遠侯沒有對舒洛瑤姐弟有任何責備或者懲罰,但卻将舒洛瑤姐弟身邊的大丫鬟侍從通通送去正妻處。
這般做法,比直接懲罰他們還要嚴苛,阖府上下,都将這兩人視作笑柄。
舒洛瑤的閨房內,舒洛瑤正臉色陰沉的靠在貴妃榻上沉默不語。距離賞花宴結束已經過去足足兩天。就在這兩天內,她的情狀便已經是天差地別,甚至比她剛穿越過來的時候還要糟糕。
舒老太君因為她的魯莽對她心生不喜,而二房夫人也趁機将她身邊的心腹都通通換掉。雖然以她高深的精神力,不管是誰在身邊,都會被她精神力催眠,變成完完全全的自己人,并且永不叛變,可這種受制于人的感覺依舊讓她十分不爽。
如果是在末世,她肯定直接就動手殺人,哪裏還要顧及這麽多事情。舒洛瑤想着,狠狠地将茶杯摔落在地。
淺褐色的茶湯留在白玉石板上顯得格外顯眼,而與此同時,那漂浮在茶湯之上的茶葉,也好似半開的花瓣,慢悠悠的打着轉兒。
似乎,有點像琥珀。等等,琥珀!舒洛瑤心裏一動,頓時覺得有了想法。
之前童攸用十六皇子所賜的牡丹做筏子,讓她姐弟二人受辱。可如果她有辦法将那殘花複原,并且永久保存,豈不就變成了大功一件?而且,這制造永生花的法子和魔方不同,根本不會犯下什麽忌諱。利用好了,還能大賺一筆。
應該沒有問題。舒洛瑤琢磨着,叫了身邊的大丫鬟過來,在她耳邊小聲的囑咐了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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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書房
童攸正在看書,突然有侍從跑進來和他小聲說道:“世子爺,您之前猜的一點都不錯,大姑娘那邊叫人出府了。”
“哦?去的哪裏?”
“郊外的花坊。”那侍從說着,也有些不解:“我們的人跟上去看了,買回來的都是牡丹。而且還是最普通的牡丹,白色粉色多一些。其實牡丹這個,咱們府裏也不少,還有少見的綠牡丹,也不知道為何,大姑娘要特意派人去那麽遠的地方。”
“是嗎?繼續盯着她。”童攸擺擺手,示意那侍從下去,心裏卻在不停的琢磨。從侍從的話語中,他大致能猜到舒洛瑤有什麽打算。在聯系原身記憶中,那幾個舒洛瑤斂財最快的法子,其中一個和花有關的法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眼下雖然情況和那時大不相同,可依照舒洛瑤的性格,估計處理方式都是一樣的,她必然是打算用那個來蒙混過關。
不過眼下,即便猜出了舒洛瑤的打算,童攸也沒有阻攔的意思。因為他早就有所準備,巴不得舒洛瑤自己作死。
是夜,舒洛瑤閨房內的燈火一夜都沒有熄滅。而童攸的卧室裏,也一樣十分忙碌非常,只是童攸在看的,卻是舒遠侯府的歷年賬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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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時間轉身即逝。
第二天,舒老太君處。舒洛瑤一早便到了,手裏還捧着一個精致至極的水晶球。
“孫女偶然得了一樣好東西,想要送于祖母。”舒洛瑤說着,将手中的水晶球碰到舒老太君面前。
精致小巧的水晶球內,一朵華貴至極的白色牡丹正在其中怒放。陽光透過水晶折射出七彩的光芒,映襯着那潔白的花瓣越發美輪美奂。
“真真是人間仙品。”老太君身邊的大丫鬟忍不住啧啧稱奇,就連屋子裏的其他人也不由自主的被吸引了目光。
老太君也是第一次看到這樣新奇的物件,端詳了半天沒有說話。就連一旁的二房夫人也露出些驚訝的神情來。
說到底,正水晶藏花的模式跟琥珀的感覺十分類似。然而琥珀多以蟲蟻居多,像這種絲毫不損花瓣豔麗的幾乎沒有。更何況,舒洛瑤眼下承上的,還并非是琥珀,而是比琥珀更貴重的水晶。重點是,她這水晶球整個打磨的極為圓潤,那封進去的花也沒有任何接縫,竟像是原本就開在水晶之中的。因此更顯奇妙。
一時間,衆人皆感嘆稱奇,紛紛将目光放在舒洛瑤身上。
舒洛瑤得意一笑,挑眉看了童攸一眼,像是在回敬童攸那天的算計。可令她沒有想到的是,童攸非但并不在意,反而冷靜的問了一句話。
并且,正是這句話,讓滿屋子的人的臉色,都在頃刻間變得凝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