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還朝
離宮七載, 她從未想過自己會再踏入這座被紅牆黃瓦包圍的皇城。
驟然起了一陣小雨,輕飄飄,細膩膩的, 從屋檐上滴落下來,随侍的翠屏替她支了傘, 只是自個兒的半壁身子落在傘外,眉宇間滿是不忍, 與她說:“仔細淋着,娘娘。”
“我要與娘親一起走。”小孩不懂事,從前都是母親日夜陪伴, 可不知怎麽的,這一回宮,竟有人要将他與母親生生分開, 容慎自然不能忍。
其實有時候, 他這霸道的架勢倒是與容璟如出一轍。
那會子她剛出宮, 還沒幾個月,容璟便趁着新年的檔口差人送來了信, 信上問她, 孩子取名了沒有, 他拟了幾個名字,叫絮絮掌掌眼看看好不好。
她随手回了一個“慎”,謹慎的慎, 她說做人還是要謹慎些好。
怎能恃寵生嬌。
其實那會子容璟就有些後悔讓她出宮了,只是事情一旦塵埃落定,反倒沒什麽人再好說些什麽,那些蓋棺定論的東西,又怎能撕得下臉皮來認錯呢。
遠遠瞧見他那大陣仗。
絮絮問旁邊的人:“不是說陛下病重, 不能起身了麽?”
那宮人似乎被她的問話吓了一跳,什麽也不敢回,只當作沒聽着似的,狠狠低下了頭。
好似多瞧她一眼都能被判罪似的。
鴉青色紙傘,仍是當初見他時的那柄樣式,這些年了,容璟倒是沒換過鐘愛之物,身邊的人——絮絮看了一眼四喜,沖他點了點頭,算是致意。也一如既往,并沒變過。
“蘭音,你回來了。”相顧無言,唯有淚千行,然而他是國君,國君不可以掉眼淚,所以一切苦楚只能吞進胸肺喉口,一概自己咽下去了事。
只是她冷漠得很,大約是為了周圍人的打量,才敷衍地笑了一下,沖他行了一個禮:“陛下別來無恙,臣妾這些年安好,倒是陛下老了許多。”一點情面不留。
算是變相地堵了他的問話。
他視線瞧見容慎,那是他的兒子,可惜他只偷着瞧見過一兩回,先頭望見還是一年前了。
小孩蹿得快,一眨眼的功夫,就要高了這麽多。
“這是咱們的寶兒?”他聽見過絮絮叫他的小名寶兒,他也覺得那樣的乳名叫起來比大名容慎更親近些。
容璟想着與那孩子套套近乎。
容慎并不似一般孩子那樣怯生,只是瞪着一雙葡萄眼睛,不停地眨巴着,似乎也在打量容璟。
“陛下還是叫大名吧。”寶兒,不是他可以叫的。
她眼裏沁了冷光,那冷光比容璟初次見她時還盛。彼時她嬌柔若蓮花,而此刻,鋒利得像極了毒的刀子。
七年,有什麽是七年改變不了的呢。
何況她早已心灰意冷,活着,只是為了一雙兒子罷了。
容璟這時才陡然想起來,自己早殇的那個小女兒,寶兒這名字,就是跟那孩子一塊取的。
一個寶兒,一個桐兒。
他有些局促。
絮絮推着容慎,讓他叫父皇。
容璟畢竟是孩子的親爹,她自己可以對容璟不聞不問,那是因為容璟曾欠了她的,必然心懷愧疚,可容慎......他不一樣。
有爹的疼愛,總比沒爹的疼愛強。
況且,她這次回宮的其一原因便是為了這件事。
“容慎,拜見父皇。”寶兒一向很聽娘的話,雖然平日裏調皮貪玩了些,可到底分得清什麽是主次輕重,這樣的場合,他自是不會胡鬧。
寶兒越長越像娘親,可卻又有着說不出來的,容璟的模子。
就是胖了一些。
容璟顯然是沒話找話,他伸出手要摸寶兒的頭,這孩子也是個不怕生的,倒也沒躲過去,容璟心中越發喜愛這個孩子了,登時調笑到:“慎兒長得很壯實,日後一定比父皇年輕時還強壯。只是如今父皇老了,身子不行了,教不了你騎射了,倒也是當真遺憾。”
他似乎很是嘆惋。
誰不曉得容璟年輕時可是親射虎的神箭手,一身的好武功,只是......如今就連絮絮這樣的婦人也能一眼瞧出他底子裏的虛。
到底也是不複當年了。
只是他也不是很年邁,三十歲,正當是壯年的時候,怎的容璟竟這般垂死之狀?
絮絮見着容璟的時候也是着實吃了一驚,一別數年,容璟的身體已被皇後禍害到如此地步了?先前她還覺得薛知的話裏摻了水分,可方才這麽一瞧,才知道他沒有說錯。
容璟的後宮,頗為艱險啊。
“父皇給你安排最好的箭術老師好不好?再給你叫一個伴讀,既可以陪你讀書,還可以陪你......”許是容璟也知道自己這些年做父親的失職,如今見着容慎對他不排斥,就一股腦地想一次性全都補上。
只是話才說到一半,絮絮叫了翠屏來,讓他帶容慎先回去。
容璟也不敢說什麽,只是瞧着絮絮安排好一切,才唯唯諾諾地跟在絮絮身後。
“蘭音,你還在生朕的氣嗎?”他似乎有些謹小慎微。
絮絮不搭話,反而問他:“陛下如今正是春秋鼎盛,何以讓外人有機可乘,陛下讓臣妾相信您,您答應過臣妾會讓臣妾的母族一切安好,讓臣妾即便是在白雲觀終老此生都沒有後顧之憂,可是陛下你做到了嗎?”
你答應過崔蘭音的事有一件做到了嗎?
他不是做不到,他只想讓她回來,想親口告訴她,他知道錯了。
“蘭音,朕知道錯了。”
細雨不斷,纏綿悱恻,只是身在雨幕中的人不曉得該以什麽樣的姿态去面對這場雨。
大紅的毯子直鋪到大殿上,禮部的人為了讨好容璟,讨好絮絮沒少下功夫,用的物事都是一等一的好。
皇後再厲害些,終也只能慢慢熬死容璟,她最大的倚仗就是容璟的兩個兒子都在她手中,一旦容璟駕崩,這江山必落在她手中。
當然,還有容璟對她的一份愧疚。
只是,這一切都被崔蘭音再次打破了。
啓祥宮
皇後今日已摔了十來個杯子了,啓祥宮上下人人自危。
伺候的宮人連大氣都不敢喘,主事的大宮女也是一臉驚吓,忙對底下的宮人道:“快去請瑤貴人。”
要說這瑤貴人,生得是好看,只是這封為貴人之後,即便生了個女兒,還險些胎死腹中母子俱亡,一年到頭盡心盡力伺候皇上和皇後,可到頭來終也只是個貴人,數年都無變遷,便是啓祥宮最末等的宮人瞧着都替她不值。
甘凜微正哄着女兒呢,鳶兒這幾日總睡得不踏實,午膳也用得很少,叫她這個做母親的焦心不已。
正好将女兒哄睡着了,皇後那兒就來人了,畢恭畢敬的,說是皇後娘娘有些不舒服,要請她過去瞧瞧。
這阖宮上下都知道,她甘凜微就是一劑藥,但凡是皇後陛下有哪兒不舒服了都必找她去宮裏,只是找了她去做什麽呢,自然是将這苦楚都扔到她身上了。
這些年陛下沒召喚過什麽別的妃子,就是時不時地愛去她宮裏坐坐,只是只有甘凜微自個兒知道,這些年她過的是什麽日子。
“娘娘,下雨了。”伺候的桃月說。
甘凜微回身瞧了一眼宮門,吩咐道:“叫乳母給小公主多蓋條毯子,她怕冷,別叫她起來凍着了。”
“走吧。”
皇後不舒服,還能是哪兒不舒服,自然是心裏的疙瘩了,這崔蘭音,當真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都七年了,她竟還能回來。
啓祥宮熏了很重的香。
皇後喜愛熏香,是以啓祥宮上下都熏香,她每回來都有些受不了這味道。
許是做娘娘做得口味、嗅覺都挑剔了,所以身子格外受不得外邊的刺激。
“給皇後娘娘請安,臣妾來晚了。”她沒敢擡頭,只是憑直覺感受到皇後似乎怒意很重。
“你來得早了,我這兒還沒成冷宮呢,你不該來的。”皇後這些年來,性子越發越古怪,連帶着大皇子也是越發的沉默寡言,近年來舉止也是愈發怪異了,和皇後的關系也是冷冰冰的。
甘凜微撿起地上扔着的硯臺,笑道:“這可是徽州進貢的硯臺,別人那兒都沒有,娘娘只這麽一方,金貴着呢,何必拿它生氣,沒得糟踐了好東西,為着那人,不值得。”
她這人素來說話嗆人三分,可偏偏這招對皇後特別受用。
皇後見她上前來了,忙冷哼一聲:“你那孩子怎麽來的,你自己心裏清楚,若沒有本宮,你今日還是個掃灑的奴婢,同這些丫頭們一樣,我問你,你心裏可明白?”
這些年來,皇後總是念念不忘這事,瞧見她了,便能說上這麽一嘴,甘凜微是滿腹的苦惱,愣是不知該如何說,總之也只能受着了。
“論才華,那個鄉野小子怎能比得上咱們精心□□的二皇子,娘娘只需穩住二皇子的地位,又何必怕她,況且咱們那個藥......陛下他,就算知道了也沒法子了吧。”
“他這時候接崔蘭音回宮,不就是想保她和她的孩子嗎。”
這些年來她派了無數殺手去将崔蘭音母子結果掉,可是最終都不如人意,如今可算是知曉了,原來陛下竟一直念着她!
“陛下也是隐藏得夠好,便是醉酒之後也是一字不洩露的。”甘凜微如是道,語氣中似乎有些懊惱。
“看來,殺人不抵用了,本宮便好好陪她玩一玩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