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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陰陽師

願望和現實,總是有差距的。

比如說,夜叉所說的犬神的蹤跡,只是偶爾在人們的議論中聽來的,而那些人最後一次見到犬神,已經是三年前了。

“還不知道對方是不是活着。”

紫發的鬼坐了下來,一條腿屈起,另一條肆意地伸展着,拉開了衣襟,看起來很有些落拓不羁的味道。可惜少年對此無感,只是追問着,“你聽到了什麽消息,跟我說,我要聽!”

“好。”

埃蘭期待地看着夜叉,撐着下巴擺好了姿勢。

他對聽故事一向是很有熱情的,比如說在原來的世界裏,黑暗神最喜歡的就是吟游詩人——有人講故事的時候,他安靜乖巧得簡直不像是司掌黑暗與毀滅的神祇。而本性這種東西,是不會因為失憶而改變的。

夜叉有些受寵若驚。

安靜下來的少年,那雙黑眸猶如靜止不動的海面,柔和深邃,這樣全心全意的凝視,予人珍視的錯覺。

是的,錯覺。

明明知道這點,還是不由自主地感受到溫暖。

周身的暴虐仿佛被撫平,紫發的鬼嗓音更加低沉磁性,講述起他聽來的故事。

遭遇過犬神的村民,和大多數平民一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活幾乎一成不變。

有一日,來往的貨郎在村外撿到個昏迷的美貌少年,醒來後自稱般若。少年漂亮可愛、身世凄苦,親人都過世了,衆人都很同情他,般若就在村子裏住了下來,不多時便融入村民之中。

自那時起過了半月,鄰村有少女走失,遍尋不到,都說是被妖怪吃了。

時間慢慢過去,鄰村又丢了人,這次是個少年,木讷淳樸,有小童說看見他進了這兒,鄰村人想要進來尋找,但村裏人不願意,只告訴他們沒有陌生人,兩個村子的關系就冷淡下來。

人還在丢,但既然不是自己村裏的,也就沒人管那麽多了。

鄰村荒蕪了。

聽常去山上采藥的男人說,人心惶惶,剩下的人都搬走了。

“那惡鬼沒準就是他們自己招來的!”

睿智的老人這麽說着,大夥紛紛點頭。

然而,噩夢開始了。

村裏的兩個年輕人消失了。他們呼喊着親人和朋友的名字,翻山越嶺地尋找,焦急而擔憂,恍然間明白了鄰村人當時的心情。村民們在小廟裏祭祀,用珍貴的糯米和面粉制成年糕供神,祈求庇護。

沒有用。

鄰村的人,想必也這樣做過吧?

人還在消失。

也不知是被妖怪吃掉了,還是跑掉了,不願待在這個恐怖的地方。

“啊——是你!”

終于有人發現了妖怪的真面目,便是般若。其實,作為初來者的他本來就是最可疑的,但對着那張可愛的臉,誰又能懷疑得起來?認出他的男人面色驚惶,兩股戰戰,嘶啞地說少年原本是村裏人,還說出了他作為人類時的名字。

“不可能!”

“怎麽會是他?他那麽醜……”

“你回來幹什麽?!滾啊!滾出這裏!”

……

“呵呵……哈哈哈哈!”

“真是諷刺啊,以前我無論多麽努力,因為醜陋,就被所有人讨厭,連最好的、唯一的朋友,告訴我‘最重要的不是外貌,而是心’的朋友也在背後說我是惡心的醜八怪……只是換了一張臉而已……還是換了一張臉而已啊!”

狂笑聲中,般若現出了真正的模樣。

姜黃短發,眼下紅紋,蟒蛇纏身,容貌在為人時的清秀上添加了屬于妖怪的媚,少年斜斜戴上紅色的面具,張開雙手肆意地笑着。人們咬着牙一擁而上,有個少女本有打到他的機會,卻被他那半張露在外面的漂亮臉蛋迷住,手裏的棍子遍打不下去了。

只是換了一張臉。

犬神便是這時候來的。

若說般若人們還不熟悉,犬神則是在民間頗為多見的了,何況他的狗頭實在顯眼。

兩個妖怪的交戰完全不是人類能插上手的,而看起來像是正義一方的犬神,卻放火燒毀了村莊。有幸逃出的村人翻山越嶺,來到新的地方安頓下來,也把這個故事流傳了下來——人們認為他們的村子,是被兩個邪惡的妖怪毀掉的。

故事講完了。

意識到這點,埃蘭意猶未盡地嘆了口氣,神态餍足,就像是吃飽睡好剛剛在晨光裏醒來,不,比那還要……夜叉也不知道怎麽形容。總之,他的視線就定在少年的臉上,暫時移不開了。

“真的沒有任何犬神的消息了嗎?”

“沒有了。”

“啊,只能看‘緣分’嗎,這個說法真讨厭。”

“除非是天照大神或者月讀神,才能保證找到一個人吧,在他沒有去往黃泉的情況下。”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氣氛平和,彌漫着淡淡的溫馨,晴明進來的時候,還為這驚訝了一瞬。

陰陽師揚起了笑容。

這便是“家”和“家人”的感覺吧。

察覺到少年的神色變化,晴明親昵地調侃:“不生氣了?”

“夜叉講故事很厲害呢!”

埃蘭眼珠轉了轉,“晴明,我想出去玩!”

“去哪?”

“上街買點東西,還有打獵。”少年一副考慮周到的樣子,“我想吃野獸的肉……放心,我會吃完再回來的!”埃蘭加重了語氣,“我還會帶魚回來……對了,晴明也一起去嗎?”

“先不去了,我得招呼客人。”

夜叉詢問道:“那條魚?”

“那可是位了不得的客人啊。”

晴明為兩人介紹了其真實身份——荒川之主。

在陰陽寮裏,被劃分為SSR級別的頂級大妖怪,度過了漫長的歲月,為荒川流域的主宰。即使最近的經歷實在有損形象,大妖怪的語氣仍然是傲慢的,被識破後也不屑隐藏身份。

盡管還是魚的形态。

晴明心情複雜。

倒不是因為荒川之主,而是因為埃蘭,準确地說,是因為召喚。

昨晚消耗掉九張珍貴的藍符,他用了六張,召喚出五個R和一個SR;八神用了三張,召喚出一個R、一個SR和一個SSR。

……沒法再用時辰和方位來安慰自己了呢。

酋長歡迎你.jpg

埃蘭舉手,“那麽大魚還是我的式神嗎?”

對,還有這個問題。

契約是成立了的,因為妖怪通過“門”,便視作訂立契約,而當時的荒川之主顯然是沒法反抗這一規則的。不過,契約并不嚴密。畢竟,召喚咒術靠的多半是雙方的自願,妖怪不願意成為式神,可以不進入“門”,陰陽師如果實在不滿意式神,可以解除契約。

但正因為此,荒川之主已經“選擇”過了,如果反悔,對自身也會造成一定的損傷。

晴明轉達了SSR的意願,“他希望你能解除式神契約。”

“好啊,”埃蘭輕而易舉答應了,“怎麽弄?”

召喚的咒術,還是他昨晚臨時學的呢。

少年學得很快。

只是過了一小會兒,在木盆裏的荒川·魚便感受到了契約的消散,猝不及防地吐出了一串震驚的泡泡。

難道那個人類不知道,有個如它這般的大妖怪做靠山,是多麽幸運的事情嗎?

不可思議。

即使它不可能真正為誰效力,但用解除契約這個條件來交換一些其他東西,也是合情合理的。

魚苗游了一圈,還是無法接受。

這是被小瞧了嗎?

或者那個人類少年并不知道他放棄了什麽?

荒川之主并不知道黑色火焰的事情。

彼時它在瓦罐裏,看不到外間的情形,只是感覺到猛然逼近的力量,那是種陰冷而邪惡的力量,深邃如同深淵的凝視,一不小心就會陷進去……而它也觀察了這所宅子,依照衆人的表現來看,銀發的陰陽師是家長。

那麽,他也應該是最強的。

在知曉陰陽師的名字叫做“安倍晴明”後,荒川之主更确信了這點,把“逼得自己不得不妥協”這個稱號給了他。

晴明:怒而背鍋.jpg

不得不說,晴明的确如傳聞那般清雅,溫柔而沉靜,在他的笑容和話語下,很少有人能不對其産生好感——那種發自內心的尊重和看待事物獨有的角度,再配上他的容色和舉止,比起某些以優雅聞名的大妖怪,也不差什麽了。

而且,他還很細心、很體貼。

在山兔等式神回來之前,晴明就将木盆轉移到了自己房中,阻隔了視線,否則,如果被一群小妖怪圍觀,以荒川之主的驕傲,肯定是無法接受的。

格子門被打開了。

埃蘭走了進來,蹲在木盆前,“荒川之主對吧?晴明說我直接解除契約可能會傷你的心,得向你提點要求,好奇怪啊,為什麽要這麽做?對了,這句話晴明叮囑過我不要講的!”

荒川·魚:……槽多無口。

少年露出苦惱的神色,很快,他揚起唇角,伸出了手,“所以,就麻煩你忘掉吧。”

一朵黑色的火焰,在白皙的掌心浮現。

明晃晃的威脅。

某魚苗:?!!

那種力量……它不可能認錯。

良久。

格子門又被推開,少年踏着輕快的步伐離開了。

他朝着書房而去,歡欣道:“不愧是古老的大妖怪呢!脾氣好好,一下子就答應了我所有的要求!”

夜叉嗤笑。

晴明:“……”

總覺得發生了什麽怪事。

我們說的是同一個荒川之主嗎?

不怎麽放心的晴明踏入自己的卧房時,心安了。魚苗還好端端地在那裏,房內整潔,沒有戰鬥的痕跡。銀發的陰陽師語聲溫雅,“八神那孩子沒有提什麽讓人為難的要求吧?”他帶着笑意道,“感謝閣下的慷慨。”

荒川·魚雙目無神,木着臉吐出一個泡泡。

我差不多是條鹹魚了.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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