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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陰陽師

兵荒馬亂。

“晴明大人!”

“晴明沒事吧?”

“都怪小白沒有保護好晴明大人!”

不管埃蘭是否比晴明更強,都無法改變他一家之主的地位,這并非純粹由力量決定。在不知不覺當中,已有不少人将陰陽師當成了主心骨,因此,在晴明倒下的時候,他們在驚訝之餘還有惶恐畏懼,對未來的不确定促使他們都殷切地圍在了陰陽師的周圍。

——有的人,就是有這樣的魅力,不知不覺中成為世界的中心。

闖禍了。

埃蘭很快意識到了這點。

無論晴明平日裏予人何等樣的感覺,都無法改變“晴明是個人類”這樣的事實。把這整個宅邸裏所有的人類和妖怪拉出來排隊,晴明絕對是身體最脆弱的那個。不但是個人類,而且也不怎麽鍛煉——

“都讓開。”

神樂轉身,“八神?”

“嗚哇,晴明大人沒有事吧?”

“都讓開。”

更為低沉和溫柔的嗓音,仿佛微風拂過樹梢,與此同時,空氣中卻有種鋒銳而陰郁的力量出現了——

荒川之主迅速地化為鯉魚回到了盆裏,連瞪夜叉一眼都來不及,而作為門板飛出的罪魁禍首,夜叉忐忑不安地站在埃蘭身邊,最為直觀地感受到了那樣的力量。和兩人的第一次見面時一模一樣的力量。

猶如光明所無法照耀的深淵,晴明所在的區域被籠罩起來,排斥了所有靠近的人。

“兔兔……動不了……”

“怎、怎麽了?”

最靠近陰陽師的山兔、座敷童子失去了聲息,墜落在地。

小白渾身的毛都炸了。

管狐過來蹭蹭它,神樂也摸摸它的頭頂,似乎早有預料道:“她們只是昏過去而已。”

惠比壽若有所思地瞧了瞧少年,又瞧了瞧女孩,招呼魔蛙和螢草将兩只小妖怪背扶到一邊——蝴蝶精已經被晴明派出去了。

坐在金魚上的老爺爺摸了摸胡子,“人類暈倒的時候,圍住他确實不對……”要通風啊。

小白:是這個問題嗎?

“我沒事。”

溫和的聲音響起來時,衆人都大大松了口氣。

短暫的昏眩過去,晴明在埃蘭和神樂的攙扶下坐了起來,“只是突然眼前一黑而已。”然後就被圍住了。見到四周的景象,晴明哭笑不得,他看向埃蘭,“八神,能扶我回卧房嗎?”

“嗯。”

少了木盆,陰陽師的房間看起來更為協調。

這是典型的和室。

地面鋪上疊席,空間被拉窗和隔扇所包圍,紙糊的拉門無法阻攔天光的透入,形成幽玄而明亮的環境,清爽宜人。晴明對着鏡子照了照額頭上的傷,又輕輕碰了碰,“咝”地倒吸了一口冷氣。

微微泛青,很快會轉紫,這個位置烏帽遮不住……看樣子,要在家中待幾日了呢。

也好,反正他不打算外出。

“要不要……叫螢草來一下?”少年有些遲疑的聲音輕輕響起。

式神之中,螢草是草木所屬,擁有治療的力量,是稀少的存在。而自己……埃蘭看着自己的手。縱然失憶,可當他起了“治愈晴明”這個念頭時,身體便再清晰不過地告訴了他:治療從來和他沒有關系。——那是隸屬于光明的力量。

“沒關系的,只是一點小傷。”晴明柔聲道。

而且,螢草的“治愈之光”,對這種沒有損失的血氣的、小小的外傷,可不起作用啊。

現在想起來,陰陽師還覺得有些丢臉。

居然正好被砸中了……

昏眩、耳鳴,都只持續了很短的時間,偏偏弄得好像出了什麽大事一樣,這樣的柔弱程度,只怕堪比養在深閨的姬君了吧?不期然地,他想起源博雅暴露在外的、結實的胸腹肌肉,有些淡淡的羨慕。

示意八神靠近些,晴明微笑:“介意告訴我,發生了什麽事嗎?”

非常簡單的經過。

夜叉只見過魚苗,不認識成魚,他說的那句話本也并無惡意,但以荒川之主的高傲,又怎能忍受地位在他之下的妖怪的挑釁?恰巧,夜叉也是個桀骜不馴的性子,還有個唯恐天下不亂的主人。

接着發生的一切,便順理成章了。

晴明:“……”

他深刻地體會到,養孩子是一件多麽艱難的事情了。

為什麽書房裏的書,沒有哪本對這方面有所涉獵呢?

陰陽師長長嘆了口氣。

“我設了結界保護好家具,但忘了門……”埃蘭的聲音細細弱弱的,見晴明不說話,忍不住趴在他懷裏,仰頭,“對不起,晴明。”黑色的眸子濕漉漉的,水潤剔透,誠懇又真摯,誰又能狠下心責怪?

晴明扶額,卻忘記了額頭上的傷,再次倒吸一口冷氣。

埃蘭乖巧地貼着他,就像可愛的小狗般,纏着主人撒嬌,見他痛了,歪頭道:“要不要吹吹?”

“不用了。”

對于少年突然其來的乖巧,陰陽師很有些不适應。對于八神的真實身份,他有好幾種猜測,但無論哪種,都是需要仰望的角色。等八神恢複了記憶和力量,不會為此發怒吧?

偶爾,晴明想到這個問題,而後失笑搖頭,他知道,對于至高的存在而言,即使是享譽京都的大陰陽師,也不過滄海一粟罷了。

不管怎麽說,珍惜現在吧。

創造一些美好的回憶,才比較重要呢。

這樣想着的晴明,露出了被同僚們稱為狐貍般的笑容,摸了摸少年的頭,“為了讓我好好養傷,八神這幾天就負責保持庭院的安靜如何?”

依戀地用柔軟的發頂蹭了蹭晴明修長細瘦的手,埃蘭輕而易舉地答應了,“好啊!”

離開晴明的卧房,少年便瞧見了在走廊裏等待的女孩。

神樂迎上來,“晴明沒有事吧?”

埃蘭指了指額頭部位,“這裏腫了,晴明不想見人。”

總結可謂十分到位。

“噗。”

粉衣的小女孩忍不住笑了,道:“我去看看晴明,問問他想吃什麽。”

“嗯。”

“八神,你也不要自責……”

“放心吧。”

八神似乎長大了些。

記得有誰說過,男人都是在挫折中成長的,是誰說的呢?

将小小的疑惑抛在腦後,神樂叩響了晴明的房門。

埃蘭進了卧房。

格子門已經被裝好,完全看不出曾經被打飛的痕跡,夜叉的行動力還是值得贊揚的。

在晴明受傷後,兩人自然打不下去。

夜叉更是自責,他自責的不是傷了晴明,而是給埃蘭添了麻煩。

荒川之主的心情也不怎麽好。積攢的妖力消耗了大半,夜叉這個SR出乎意料得強,并且,也是控水的妖怪。鯉魚在盆裏游了一圈,言不由衷道:“吾不會向晴明致歉。”

紫發的鬼看向少年,欲言又止。

“唔……”埃蘭思索着道,“你們一個是我的式神,一個是我的朋友,我已經和晴明道歉了,就等于你們也道歉了啊!”

“……”

鯉魚吐了個泡泡。

夜叉放下武器,單膝跪在少年面前,“有任何事,盡管吩咐我吧,八神大人。”

金色的鬼之瞳,映着陽光,迷離得像是琥珀的光輝。

埃蘭沉吟半晌,“先脫衣服。”

荒川之主:???

鯉魚本以為,無論是怎樣的妖怪,遇到這種事情都要猶豫一下的,夜叉這個因為一點小事就敢和它動手的家夥更是如此,卻發現它完全想錯了。——夜叉毫不猶豫地做了。

許是常常晝伏夜出的原因,鬼的皮膚很蒼白。

不同于武士那曬飽了陽光的健康麥色,但流暢的肌理和結實的肌肉卻訴說着身軀的力量——穿上衣服的時候,完全看不出來。

胸、腹、腰……即使是不刻意去看,目光仍然會更多地留連在此,仿佛被吸住了般。

荒川之主陡然想起被召喚的那個晚上,少年的說辭——

“你怎麽穿上衣服了?我都認不出了。”

倒是有些道理。

埃蘭也在脫。

少年的身形還沒有完全長開,和夜叉相比顯得嬌小而纖細,只在做出擡高雙手等動作時,肌肉才會顯現出來。他的皮膚也很白,和夜叉的蒼白不同,是種玉一般的溫潤,讓荒川之主想起沉在河川底部的、來自唐國宮廷的珍寶。

他想幹什麽?

鯉魚有些焦躁地游了一圈,又游了一圈,然後它就見埃蘭找出了幾套新的和服,比較了一下,遞了一套給夜叉,“來,穿這件,這件好看!”

“……”

原來只是換衣服啊。

錦鯉吐了一串泡泡,心情複雜。

保持庭院的安靜,最簡單的方法就是把吵鬧的式神都帶出去了。

埃蘭想到了逛街。

他特地對着鏡子整理了一番,又仔細地瞧了瞧夜叉,這才滿意,“還差一個人就可以了。”

如果直接說為了不吵到晴明所以要帶他們走,肯定會不順利的,所以,還要迂回些才行。女孩對新衣服的熱情,埃蘭已經在神樂那裏見過了。他現在正準備利用這點,只是還缺了個附和的角色——

少年打開拉窗,遠眺。

烏鴉般的黑色雙翼,隐隐可見。

“八神大人,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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