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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陰陽師

愛宕山。

芳草萋萋,微風徐徐。

今日的天氣格外得好,就連山頂的風也不那麽烈,許多沒有輪到巡邏的鴉天狗紛紛從窩裏出來玩耍,空中晃過一個個擁有黑色雙翼的影子。——很快便有人發現這個幾天不見的族人。

“烏烏丸,你回來了!”

一個比鴉天狗小正太大上幾歲的同族熱情地圍着他盤旋了一圈,“聽說你做了陰陽師的式神?”

“不要叫我那個名字!”

一直覺得自己名字不夠霸氣的小正太不高興。

鴉天狗當然不是他的名字。

族群裏的大家,都是鴉天狗,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名字。同理,三尾狐、山兔、蝴蝶精這樣的,也不是本名,只是妖怪的某一種而已。——就像是有人稱呼你為“XX國人”等一樣,“XX國人”當然不是你的名字。

名字是最短的咒。

保護好自己的名字,不要洩露,這是妖怪間的常識。

陰陽師通過召喚與妖怪簽訂的式神契約,約束力并不那麽強,至少,陰陽師知道的不是妖怪的本名。最嚴苛的契約,需要自願獻出的血與名,還需要些別的什麽,便只有陰陽師知道了——聽說訂立了這種契約後,即使是遇到注定會殒命的情況,妖怪也會毫不猶豫地為陰陽師而戰。

太可怕了。

烏烏丸覺得,他肯定不會有那麽一天的。

這邊的動靜很快吸引了人們的注意,不多時,剛從京都回來的小正太便被包圍了。

“回來了!”

“這幾天你在哪?”

“你的弟弟妹妹還在等你呢!”

“哥哥——”*2

一番熱鬧後,小鴉天狗總算說出了他的疑惑:“大天狗大人呢?”

這個時間,大天狗大人即使不煮茶,也會坐在神社朝陽的房間裏看書的。陽光如金粉細碎地灑在俊美的大妖怪面前,配上專注的神情,美得就如同一幅畫。很長一段時間內,那都是烏烏丸最愛的風景。

全場靜默。

同族們似乎是在組織語言,半晌,有個年齡大些的族人道:“大天狗大人,已經跟人走了好幾天了。”

“誰?”

“是個紫色的人!”

烏烏丸艱難地理解了一下這話的意思,“你是說……妖怪?”

“唔……”

那天圍觀的顯然不止一個,此時便叽叽喳喳起來——

“是個人類!”

“不對,陰氣那麽重,是妖怪啦!”

“臉是紫色的,衣服也是,還戴了帽子!”

“沒有胸,應該是男的。”

“說不定是平胸女人?”

“也就是說大天狗大人看上她了?”

“應該挺強的吧?”

似乎又回到了晴明的院子呢。鴉天狗面無表情地想。

作為“見過世面”的族人,小正太被同族們簇擁着來到個巨大的洞xue,鴉天狗長老正等在那裏,細心地繪制着一幅畫。烏黑的高帽、紫色的和服、手裏的折扇……細節都被描繪地清清楚楚,烏烏丸在長老的允許下湊近瞧了瞧,遲疑道:“這好像是陰陽師的打扮。”

瞬間炸鍋。

“什麽,大天狗大人成了式神嗎?”

“不可能!”

“這是人類的陰陽師?”

長老咳了一聲。

洞xue內安靜下來,長老轉向小正太,慈祥道:“烏烏丸啊,我們都知道你被陰陽師召喚走了,是哪位陰陽師啊?”

小鴉天狗不情不願地撇了撇嘴,“是八神大人。”

盡管族人不知道那晚的始末,烏烏丸還是覺得渾身不對勁,說出這個名字都臊得慌。

哼,妖渣!

長老揚了揚眉,“可八神大人,是大妖怪啊。”

……對哦!

才意識到這個問題的烏烏丸整只天狗都不好了。

妖怪怎麽可能使用人類陰陽師的咒術?可他确确實實是被八神召喚的啊?兩人之間的聯系是可以感覺到的,他體內現在還有八神的力量……這,該怎麽解釋?

一臉懵逼.jpg

在京都的時候,滿院子的人類和妖怪明明沒有一個覺得不對!連晴明都這樣!

對了,晴明。

應該是這位天才大陰陽師做了什麽,才讓超出常理之事發生的吧?烏烏丸如釋重負地說了這個猜想。

“……你的意思是說,召喚你的是晴明大人?”

“不對!是八神大人!”

“聽說晴明大人訓練式神很有一套的,加油啊哥哥!你不是一直想成為英雄,保護大家嗎?”

“不……”

烏烏丸虛弱地抗議了幾句,放棄了争辯。

這樣也好。

等有一天真相暴露的時候,他就不會被族人們排斥了。

長老摸着胡子,沉吟道:“烏烏丸,這張畫像你帶去給晴明大人吧。如果是陰陽師的話,晴明大人或許會認識。”他面色嚴肅,“我總覺得那個男人不懷好意。”竟然用花言巧語蠱惑了大天狗大人!

小正太正色接過了畫像。

雖然晴明失憶了,但可以拜托他去陰陽寮問嘛。

烏烏丸如此盤算着。

長老又換了副輕松的面孔,“這次回來,可有什麽我們幫得上忙的地方?”

小正太眼珠轉了轉,道:“有個叫犬神的妖怪……”

雖然大天狗大人暫時無法知曉八神的惡劣,但只要找到了犬神,八神的興趣就會轉移了吧?那個時候,大天狗大人就會認清這個妖渣了。

計劃滿分。

讓我們将時間稍稍回轉。

鴉天狗沖天而起的時候,埃蘭踏入了晴明的卧室。

木盆還好端端放在那裏,而灰撲撲的魚苗也還在裏面,見少年來了,吐個泡泡,扭轉身體,用尾巴對着他。

埃蘭也不惱,只是将紙鶴在它面前展開了。

“……”

短暫的靜默後,木盆裏的魚苗發生了變化。

它長大了。

字面上的意思。

紅鯉的幼崽是灰色的,長大後顏色便鮮豔起來,此時的鯉魚身上會形成紅與白交織的花紋,深深淺淺點綴,而花紋的模樣和分布,俨然決定了它們的身價。——毫無疑問,荒川之主給自己安排的,是非常完美的花紋。

“吾已是成魚了。”

不是魚苗了。

此為荒川之主含蓄的反駁。

……所以說為什麽還在堅持錦鯉的設定?

對此漠不關心的埃蘭收起紙鶴,伸出手指戳了戳變大的錦鯉。

期間,荒川之主試圖躲避,但一來木盆體積不大,二來埃蘭戳得太準,還是中招了好幾次。

麻木臉。

它放棄抵抗了。

埃蘭疑惑地看着盆裏,“怎麽不玩了?”

“……”

原來他們剛才是在玩嗎?

荒川之主不想說話。

如同能夠變作成魚的面貌般,它的力量正在逐漸恢複,可還是比不上八神的。那種奇異的、充滿了毀滅力量的黑色火焰,即使是全盛時期的自己也要避其鋒芒。

妖怪是很直白的生物。

強者,方能獲得尊重。

如荒川之主這樣的大妖怪,在這整個宅邸中,能讓他正眼看的人只有一個,即是眼前的少年。連對着晴明,它也是居高臨下、以一種“命運觀測者”的角度來看待處在“命運長河”裏的大陰陽師的,獨獨對少年,它無法興起那樣的念頭。

荒川之主察覺到,自己的态度,甚至是仰望的。

為何會如此?

是在看到那白皙掌心裏的黑色火焰之時?還是……更早呢?

鯉魚陷入了深沉的思考當中。

從一張魚臉上看出表情這種特殊的技能埃蘭是不會的,或者說,認為自己不會。他搬起木盆,盆中水竟然沒有一絲晃動,而後走向了自己的房間。

慢半拍的荒川·魚:“汝作何?”

“去我房間吧!”埃蘭笑得燦爛,“我們是朋友嘛!”

“……”

朋友:快要不認識我自己了。

夜叉開的門。

紫發的鬼顯然是聽見了少年的腳步聲,但沒想到他會端着一盆魚,怔了會兒才道:“烤了吃嗎?”

魚尾一揚,準确地澆了夜叉一臉水。

“……”

夜叉笑着伸出了手。

魚說話了:“愚蠢!吾乃荒川之主。”

鬼拿起了三叉戟,笑容愈發狂放,“那又怎麽樣?”

埃蘭放下木盆,迅速設置結界保護桌子坐墊寝具等,開心地坐好,捧着臉一副打算圍觀的架勢。

“……”

此時荒川之主的內心是崩潰的,它擺了個尾正對着埃蘭,“汝有何話說?”

阻止你的式神啊!

在它灼熱的視線中,少年眨了眨眼,遲疑地将雙手握成拳頭,左右揮了揮,“加油,你是最棒的?”

“……”

荒川之主覺得自己剛才一定是瘋了。

身體內湧動着妖力,本是積攢起來好掙脫這包裹住它的無形氣泡的,可現在,也顧不得了。澎湃的水系力量在房間內湧動,木盆裏的魚消失了,一旁出現了一個雍容華貴的男人。

淺淡的青藍色皮膚,青藍色和服包裹着修長的身材,頭發像是魚鳍般生長,頭戴高帽,臉有妖紋,手執折扇,紫色的毛領像是水中珊瑚,其上游魚搖曳。埃蘭坐在男人背後,從他的角度,可以看到一條大大的青藍色魚尾,很好吃的樣子。

不行,朋友是不能吃的!

絲毫不知道自己被“朋友”這個詞救了一次,荒川之主折扇一揚,“無用之人,沉眠在漆黑的水底吧!”

“哼,本大爺才不會輸給系蝴蝶結的家夥!”

書房中的晴明擡起了頭。

他已察覺到龐大的妖力。

陰陽師擱下書卷,剛拉開門走了兩步,便聽到小白驚慌失措的叫聲,“小心,晴明大人!”——他被迎面而來的門板擊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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